7章  思想的转变:从改良运动到五四运动,1895—1920年

 

改良思想中的进化论

在中国思想史上,1898年和1919年通常被认为是与儒家文化价值观决裂的两个分水岭。1898年的改良运动,是一部分接近皇帝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制度变革上的一次尝试。它开始是作为1895年被日本在军事上打败的一种反应,但却以摈弃传统的中国中心世界观和大规模吸收西方“新学”的努力而结束。这一运动在晚清的现代化趋势和1911年帝国体制的崩溃中,产生了结果,随后引起了更彻底的思想重新评价浪潮。1898年改革的锐利锋刃已直接指向继承下来的政治制度,而以1919年五四运动为其标志的彻底的“新文化”思想运动,也被看成是对传统道德和社会秩序的一种攻击。后一运动的领导来自中国新近现代化的大学和中学。除了反对帝国主义之外,它的目的是建立一种清除了过去中国封建遗留物的科学和民主的新文化。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已明显地从对传统价值核心的怀疑,转向对它的彻底的否定。

此外,在这同一时代,知识分子精英作为一个阶层,已经历了若干重要的结构上的变化。一方面它建立了以报刊为形式的新的联系与交往方式,另一方面建立了多种类型的学会和政治党派。传统的考试制度已经终止而被学校制度所取代,这导致对传统文职机构中的职业机会的侵蚀,以及知识分子工作的迅速职业化和专业化。文化中心(中国历史上多在城市)受到不同性质的城市生活,即世界性工业化城市生活的影响。如果这些变化所形成的这个知识分子阶层,正在发展一种新凝聚性,那么这种凝聚性也有疏远中国社会其他部分的新危险。知识分子受教育不再是为了做官,越来越处于政治权力的主流之外;他们愈来愈按照外国的模式接受教育,冒着丢掉传统文体的危险,传统文体能够成为与普通民众联系的桥梁。

发现西方:改良主义者的进化宇宙观

19世纪20年代之后的思想变化,必须首先当作中国人“发现西方”——不仅当作帝国主义侵略或技术魔力的根源,而且当作世界文明本身——而予以研究。这个发现最初是一小批先驱者19世纪头10年以来积累的知识向更广大的精英阶层传播的结果。1895—1898年间的重要改良学会,先是宣传条约港口的政论家和买办如王韬和郑观应的著作,或早期派往欧洲的使节如薛福成和郭嵩涛的著作,抑或是基督教传教士的教育团体和为技术上“自强”而创立的早期中国兵工厂学校的著作。然而,与改良运动本身所激发的生机勃勃的浪潮相比,这种早期对西学的探索,实际上却很快就显得是有限度的。许许多多的人为政治流亡者所推动,以及为新式教育的吸引力所吸引,自1900年以后在国外生活和学习,并在返回中国后,要求作为思想领袖的地位。至于那些仍留在国内的人,也可以得到越来越多的译本——尤其是关于世界历史、地理、政治、法律著作的译本,最初主要译自日语,但后来也译自欧洲的一些语言。中国译者的先驱,如专门研究英国和法国社会和政治的哲学家严复、以介绍欧洲浪漫主义文学作品而著称的林纾,都在他们时代最受欢迎的作家之列。在1895年的北京,由康有为组织的激进的强学会的成员们,还不能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书店找到一张世界地图。到了1919年,在蔡元培领导下经过整顿的首都的北京大学(蔡在翰林院和来比锡大学都受过培养),却聘用了西方大学的毕业生,并设立了欧洲文学、历史、科学及哲学课程。

像这样的一些事实,曾经导致一种普遍的假定,即改良时代具有中国人“对西方的反应”的性质,因而必须从外国思想对本国思想体系的影响来分析。冯友兰,一个新儒学的重要学者,曾经典型地把19世纪2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这段时期的特征,描述为中国人迷恋“西方精神文明”——以与王朝时代的中国中心主义和20世纪20至30年代的批判的新传统主义这两者区别开来。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如侯外庐,也把这种假定的对西方的迷恋和社会结构的变化——一个新生资产阶级的工业化努力——联系起来;这个资产阶级和其欧洲的对应物一样,发现启蒙运动的科学与民主的思想意识是一种表达他们社会经济愿望的适宜方式。美国学者李文逊对以下的迹象留有更深刻的印象,这种迹象表明,中国的改革者是以极其矛盾的心理来看待西方及其思想要求,但把这种心情理解为他们信仰的普遍社会准则(这种准则提出采用国外新信念的需要)与他们忠于民族文化特点的意识(这种意识又把他们拖向对传统的满足)这两者之间的紧张关系的一种表露。

“对西方的反应”这一概念,的确促使人们注意作为激发愿望的外部力量,即西方帝国主义的极其重要的地位,注意中国人首次对19世纪西方科学和社会政治思想主要传统进行严肃探索所导致的正反两方面的巨大刺激。然而,这一概念中的一个危险是它的这样一种倾向,即认为这是西方观念直接取代民族观念的进程,并且认为中国人在思想上只起被动作用。另一个危险是它鼓励这样一种假定:一旦西化进程业已发生,中国人此后对任何传统社会准则要保持任何真正的信仰,都是不可能的。中国人作为反应,从1890年之前对传统社会准则的肯定,发展到1919年在“新文化”运动过程中的否定——这样一种看法是这种解释模式的一个结果。

当人们把改良运动背后的政治原因和它的思想内容加以区别,因而能够认识激励后者的本国根源时,便宁可提出另一种可选择的观点。学者们越来越注意到传统思想中相对来说的异端运动。无论是17世纪晚明效忠者的反专制主义、新儒学陆王传统的个人主义、大乘佛教的社会人道主义、道教中主张意志自由的部分,抑或是像墨子、颜元那样的人对治国之术的实用主义的、功利主义的观点,乃至法家——都是许多改良主义者建立他们的主张的论据。帝国正统观念隐藏的中国传统的多样性,要多于它所摧毁的,同时并不是所有的本国传统——精英的或民众的——都是保守的传统。另一方面,中国自己的新传统主义的哲学家,同样还有他们的毛主义的对手,都正确地断定,对儒家社会准则的信仰经受住了新文化和五四运动反传统观念的猛烈攻击,并且直到解放以后的时期,仍继续指导许多中国人的社会行为和精神生活,这一点越来越为人们所理解。

然而,“对西方的反应”这种思想变化模式,只是部分地受到一种分析法的挑战,这种分析法认为连续性和不连续性一样,在历史上是线性的。效果更好的一种方法,可能是承认改革时代的主要思想家试图了解连续性和不连续性如何适应内涵有了改变的结构。为改革而进行的社会政治斗争,不是孤立地而是在进化宇宙论的框架内予以表述。这是一种对宇宙的系统看法,自然、精神和社会现象,在其中都被理解为单一的宇宙实体的种种表现。这种新宇宙论的外在根源,在于中国人发现了他们所认为的自然和历史事实的新真理,这些真理是西方揭示的。一方面,发现世界历史包含多种彼此之间(同样也与未开化的周边地区)有力地相互影响的高度文明;另一方面,探索了西方科学法则——特别是建立在达尔文生物学基础之上的进化法则,而且还有牛顿物理学的法则——的本质。就国内方面说,这种宇宙论有赖于儒-道传统,这种传统教导人们要把社会-政治现象和自然界的宇宙模式,在相互依存的因果关系的作用中联系起来。由这种新宇宙论产生了一种世界观,消除了中国人作为世界文明唯一源泉的自我评价,揭露了他们是许多民族和许多文化中的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成员。但与此同时,由此而来的把中国作为相对物的考虑,并非简单地还其本来面目——倒不如说是把所有文化、所有社会阶段和历史时期中所有时刻,都作为相对物来考虑。它在中国人当中,导致一种世界历史进步的新信仰,但是是一种既强调历史进程的道德目的论,又强调其任何特定暂时发展阶段的相对不完善性的新信仰。这从而导致以传统的作为先验实在的“易”的观念——种种宇宙力量,它们在其最终相互影响的运动中起着支配所有存在结构的作用——重新强调时间本身。最后,它以一种当时认为具有极大活力的完整体系,创造了一种关于某些人类道德行为问题的突出观念——要末应以其自身的浮士德式形象创造人类,要末只好使他们在外部决定的进程面前,处于一种毫无作为的状态。

不必奇怪,最早表述相对地予以考虑的世界中的变化,作出这种新的肯定的,只是少数几个人,他们很早便与欧洲亲自接触,并且相对来说一直保持接触。薛福成是1890和1894年间中国派往伦敦的外交使团的一个成员,最初因日本1879年占领琉球受到刺激而写了论述改良的著作,他的著作提供了典型的新世界历史的概略。他认为,人类黎明和当代之间已经过去10000年,这一事实由于内在的更迭规律而为人所知,更迭规律支配着世界变化的速度。薛关于这10000年的内在周期性变化的说法,遵循标准的历史编纂学,但他认定现在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中国和蛮夷分隔时代的结束,各国之间交往时代的到来。重要的是,薛把这些变化看成是完全必然的,不受人的愿望支配:“彼其所以变者,非好变也,时势为之也。”

伟大的欧洲社会学名著翻译家严复,更巧妙更肯定地强调了这种必然意识,他的1895年著名论文《论世变之亟》,最早提出了明确的进化观念的改革梗概。严复对中国传统制度史中的伟大分水岭秦汉时代和当时之世之间的类似之处也有深刻印象,但是他承认这样的历史性转变的原因仍是难以理解的:

强而名之曰运会,运会既成,虽圣人无所为力……谓圣人能取运会而转移之,无是理也;彼圣人者,特知运会所由趋,而逆睹其流极。

改良主义者们确信他们所处的历史阶段是一个极为根本的转折点,它只能是某些宇宙原则运行的结果,他们最早认为进化时代切合于传统信念的模式,他们自己是作为宇宙秩序的调整者而为这个时代效力。用条约港口新闻工作的先驱王韬的话来说,就是“道贵乎因时制宜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政治改革运动自身的目的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适应世界历史发展的新阶段;众所周知的工业化西方世界的制度,使人想到了整个人类社会乌托邦式的未来希望——由于是模糊的轮廓而更令人兴奋。

如上述内容所表明的,进化宇宙观的形成,与其说是某个个人的识见,不如说是许多人得出的一组共同的观念。不过,就其成熟的形式而言,最好通过在某种程度上是其创建者的主张改良的主要知识分子的思想来加以考察。这批人中的资深者无疑是康有为。他的著作《新学伪经考》(1891年)、《孔子改制考》(1897年),在使传统服务于改良的煽动性的努力中,支持久已湮没无闻的儒家今文学派的真经主张。在1898年皇帝发起的百日维新——康有为曾亲自领导——失败以后不久,他把他主要的乌托邦综合体系编写成一部书,即《大同书》;这部著作虽然在他生前从未全部刊行,但他较有影响的追随者都知道手稿和要点。

在这些追随者中,谭嗣同无疑是最勇敢、最引起议论的思想家。他的哲学创见足以与康有为本人媲美。戊戌政变之后,他在33岁时被清朝当局处决,这是他深思熟虑以尽自己职责的赴义行为,他的精神在他幸免于难的同志的心目中被树为典范,也使他身后发表的著作《仁学》成为具有神奇力量的传世之作。梁启超作为康有为政治上的亲密伙伴,与康有为一起实际开创了研究社会的运动。这一改革思想的运动在1895年以后席卷了全国。他在1896年和1897年作为研究社会的传播媒介《时务报》的主编,是新闻工作的先驱;1899年后,在日本流亡期间,作为改革反对派的喉舌,影响达到了顶峰。

如果说上述三人在1898年,都把他们的成功押在在君主制下赢得改良上面,并为他们的失败而付出了流亡或被处死的代价,那么这个运动的第四位伟大的鼓动者严复,却保持一种处于事件边缘的更加克制的立场。表面上看,这位天津一所海军学校的总教习是英国培训的工程方面的杰出“洋专家”,但他对当代英国-欧洲文明的综合看法更加杰出,对他那个时代来说也是无与伦比的;他在一系列值得重视的对斯宾塞、赫胥黎、J.S.穆勒、亚当·斯密、孟德斯鸠等人的主要著作的翻译中,发展了这种看法。他利用学者传统的评注惯例和中国古典哲学词汇的丰富资源,释译原文,文采绚丽。理解康、谭为他们的哲学综合而吸取最深厚的本国根源,以之与严复、梁启超受西方启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相对照,可以说明上述四人之间的复杂思想关系。这样一种分析认为,康、谭倾向于一种国际主义,使人联想起中国中心体系的“天下”理想;当他们设想未来典型的黄金时代时,倾向于乌托邦主义,倾向于信仰儒家“仁”的思想,以之作为一种宇宙-道德原则。对比之下,严复和梁启超似乎是受他们社会达尔文主义倾向性的激励而采取更为民族主义的、实用主义的、现世的观点。不过,在1903年或1904年之前,所有这四人的著述都对中国的长远前途表现出一种潜在的乐观主义,这与他们反帝国主义、反朝廷的论战的愤怒而忧伤的语调是不一致的;从整体来看最好把这种乐观主义理解为基于超历史进程的良好本质的共有信念,这种信念将导致逐步地实现世界大同。

《大同书》和《仁学》这两部著作的主要贡献,在于它们表述了结合进宇宙论的进化思想,这种宇宙论把进化的发展过程与社会变革联系了起来。这两部著作仍然确信儒家神圣真理将继续作为变化模式的形而上学源泉,与此同时,又承认这个世界历史新阶段所预示的社会价值的重新评价。

原来的儒家今文学派,为康有为提供了一种能够适应全部西方发展理论的历史向前发展诸阶段的中国图式。他借助于这种图式,以一个发现者的热忱去领会分阶段发展的历史变化。不过,一种类似的——虽然是就表面上的退化观念而言——超历史进程的分析(见之于归属古文经学派的一篇经文),甚至是《大同书》的一个更为重要的来源。这篇经文,即《礼运篇》,从“大道之行也”的远古黄金时代——一个未受家庭主义或私有财产制度玷污的“太平”(大同)世——开始,记述了有关“三世”的学说。按照《礼运篇》的说法,历史上的三代圣君治理第二个时代,即“少平”世,这是从黄金时代退化到了一个以军事力量和礼仪道德两者为标志的世界:“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当康有为把现世作为在孔子时代就已开始的第三个时代“据乱世”,与将导致世界回归太平的将要来临的“升平世”两者之间的过渡期时,他是在预言这样一种变化,即摆脱以家长制氏族和部落为基础的社会制度,和以统治者对人民或贵族对平民的专制权威为基础的相应的政治制度。取而代之,将出现一个人民与他们的统治者之间、不同的个人之间,在其社会关系方面的等级上的悬殊都将明显缩小的社会。体现这种人民中新关系的政治形式,将是民族国家和君主立宪政体。按原意,这就是“变法”,变法将使中国处于与日本和欧洲同等的水平,导致它向升平的社会制度转变。康认为,虽然作为共和政体国家的瑞士和美国的政治制度,已经显示出将渗透所有社会关系的萌芽状态的平等主义,但最后的大同阶段距今仍有几个世纪之久。在《大同书》中概略描述的这样一个世界,将没有任何以财产、阶级、种族和性别为基础的社会差别。那时,民族国家本身将为一个全球性的议会政府代替,而所有人民将接受共同的习俗,并在共同的信念中结合成一体。

由于主张道德完美的社会不应有等级制度的社会差别,康的《大同书》似乎已放弃了儒家信仰的基本原则,它达到这种观点是通过对传统的孟子思想的发展,孟子认为,恻隐之心“充塞”天地,其根源在于对同情他人的人类天性的培养,因此,扩充而普遍化了人的美德变成了“仁”。在康的说法中,仁被视为一种能动的宇宙-道德力量;因此,仁在他所认为的吸引和排斥的力量中表现了出来,吸引和排斥的力量是外在宇宙运动以及作为有意识生物道德生活基础的本能的动人感情所固有的。在升平时代,考虑到关系远近、地位高低这些伦理差别,社会准则(“礼”)仍然允许人际亲疏关系的有限的或“局部”的表现,在大同时代,社会习俗将摆脱所有这样的“私心”,将完美地体现无差别的普遍的仁爱精神(仁)。

这样,康的自然和社会进化模式,是以蛮荒到文明的历史演变为出发点,并且包含了一种西方范例所启迪的先进的民主和富裕社会的现世的观点。不过,他基本上认为其全部过程是一部人类精神臻于完善的奥德赛史诗。通过现代化以支撑他的乌托邦预言,这使传统新儒学的有机宇宙观点由于圣人诚心的自我实现而得以改造。不过,康的说法提出了这个有机体两极之间,即圣人一方和“天地”外在宇宙另一方之间的一种新型关系。康把圣人几乎设想为令人敬畏的宇宙景象面前的旁观者,而不是把圣人放在中心,作为宇宙变化的根源。仁,尽管仍然作为个人道德意识的源泉而发挥它的作用,但是是在外部世界——在布满星星的天空,在变化本身的活力中——最有力地显示出来。从这里引出了他的唯物主义倾向、宇宙决定论的萌芽和一种激进的道德乐观主义。一般新儒学那种对宇宙缺陷和道德衰退的忧虑倾向已成过去;代替的是康表现出的信心,人天生的欲望和仁是协调一致的,并且,个人的享乐、愉悦、富裕——所有这些和教化都可指望是这个未来的乌托邦的恩赐。圣人并未创造社会乌托邦;历史本身将创造社会乌托邦。康认为,如果说要通过对人类社会的社会障碍的摧毁来达到精神的尽善尽美,那么这更可能是解放的赐予,而不是人类斗争的结果。

因此,这种人类征服自私的理想,似乎缺乏需要内部斗争以克服它的任何强烈意识。的确,康通常把道德成就的障碍解释为自我之外的环境和礼仪所造成的“诸界。”不过,他也把实际的道德行为解释为需要承受这些事实上的障碍,也就是,解释为适应人们碰巧生活于其中的时代的行为。如此,精神的进化便成为一种宿命论的宇宙的发展:“时之至也,变亦随之。”在反映未来方面,也只有先知的先见之明可以说能部分地推定未来;因此,圣人道德上真正的作用也在于预示未来。

《大同书》所描述的康的特定的社会理想,虽然在细节上是现代的,甚至是“西化”的,但在他的信仰体系中仍然缺乏一种真正现世的自主。他提出的形象的描述(对人类社会的“九界”的描述)重复了神秘体验——儒家等的——的传统陈述,在其中,自我、外部世界和超自然之间通常的界线至少是变动的,至多则完全消失。康的社会理想强调消除政治的、种族的、性别的及国家的“界”,与其说是因为这些等级制度是邪恶的,不如说是因为所有这些现象方面的差别遮蔽了真理——就哲学真理说,“本体”就是“一”。就社会心理说,《大同书》的确表达了康自己对家族主义束缚的抗议。他的确强烈地认为这些“界”是邪恶的,不过在这里他也避开了社会关系的中间领域。对他来说,这些“界”要末被看成对个人私生活的具体束缚,要末被看成不完善的形而上学认识导致的观念上的错觉。

康对儒家形而上学的顺应,就以这种方式改变了圣人与宇宙之间的平衡:作为一种目的论的力量,康的外在宇宙,比传统观点可能允许的,更具有有目的性的活力;作为变化过程的有限度的预见者,圣人则相应地较少具有这种活力。谭嗣同的著作恢复了这种平衡。在重申圣人力量的理想中,他创造了一个作为现世英雄的政治化了的圣人。他提出一种外在宇宙力量的文明和抗拒的辩证模式,作为圣人式自我实现的必要背景。这两种意向结合起来,使进化宇宙论既引起宇宙机制,也引起人类力量在一个正在发展的宇宙中起作用。

如果说康的书反映了它的作者作为预言家的自我形象,那么谭的书可以说暗示了他最终选择的作为殉道者的命运。在它的道德积极行动主义中,虔诚的救世者们被视为世界历史变化的主要作用者。同时,谭推想这种变化的最终完成将是对自我中心本身的超越。人间天堂之外,康并不多考虑;谭则使进化的最终目的从属于这样一个阶段,那时甚至目前认为的人类意识也将不复存在。

和康一样,谭也假定有宇宙-道德活力,它们由于调节自己的活动,被认为创造了它们所具有的“事物”的结构。这种看法包含一种对新儒学“理”“气”二元论的批评,并且受到借自西方科学的物理学概念的支持;不过他的“物”的运动模式,却更多地由佛-道的现象学得来。康使“气”等同于“电”,而谭则从“以太”的概念开始,“以太”是单一的物质存在,充满、存在于现象、空间和生物一切领域,并使之联系起来。然而,虽则这种基本的实体被解释为物质性的,其能动地发挥作用的最重要的方式却是在道德方面:“仁即以太之用。”因此,以太的变化是通过道德力量的能动性而产生的,这种能动性特征谭称之为“通。”

“弥漫性”、“交流性”、“渗透性”、“传播性”:“通”当与其对立面“塞”即“碍”、“滞”并列时,是难以翻译的。借助于这个关键的概念,谭达到了康在他的宇宙论结构和他的理想社会关系结构之间所没有达到的互补性。当“事物”的界限是能渗透的时候,以太在道德上所起的作用是最为明显的。在社会领域,这些界限可能是文化、民族、风俗的界限;或者是抑制人们交易和联系的经济界限。在人际关系领域,它们是利己的妨碍道德共性的障碍。在自然界,它们是将精神-物质统一体组织成显然有别的现象的界限,这些现象受时空限制,依它们的对立物而具有相关的特色,被个体化的人的自我不完善地界定为“客体”。因此,在它真正最为完美的形式中,以太的道德能动性在其不受阻碍的流动中,将显露出万事万物互相联系的统一性:儒家形而上学原理的真理,大人视天地万物为一体。

谭嗣同以这种方式得出了社会革命的处方,以“冲决”现存儒家秩序的“罗网”。谭认为传统的中国人是“名教”的奴隶。语言学上的“名”——人类按照显然有别的特征最初用来鉴别所感受的现象的工具——在中国已历史地被理解为孔子做出道德判断并从而规定道德准则的方法。因此,对谭来说,它已成为被规定为礼或“五常”的个人行为和政治行为的等级制度礼仪准则的象征。谭的进化理论设想,在“仁”活跃的能动性影响下,以“礼”为基础的现行社会体制将要崩溃。这也可以理解为该书标题的内在要旨:当人类的“仁学”完善时,人类将逐渐获得更愉快更丰富的物质生活,更活泼、更自然、更本能的情感体验,更为平等的政治和个人的关系,以及不断扩大的高尚的意识。

谭对进化的想象,从宇宙的最初产生延续到最后的“太平”时代。他把今文经学的“三世”说、他所理解的地质学和生物学的进化事实,以及传统的道家宇宙论的一些见地结合起来。这样他便从从无到有的最初分化,经过太阳系的形成和达尔文进化论的过程所推测的发展,朝着越来越高级的有机生命形式前进。对于未来,他预言地球上最终均匀分布的人口是现存规模的几百倍,但仍能依靠科学和医学的发展与成就得到保护,不受缺少物质的威胁。科学的发展将得到生物代代相继的固有进化趋势的助力,采用不断更加完善的高尚方式,最终导致“纯用智”的人种,能够在空中和水中生存,避开地球本身的局限。

不过,最一般地说,谭认为所有这些变化的方式都能够在《易经》这部书中适当地辨识出来:谭最终的宇宙进化的神话,其推理依赖于《易经》八卦第一卦乾卦的象征性,依赖于传统上与孔子精神发展相联系的生命周期各阶段的生物学隐喻。他设想了六个阶段;前三个阶段是从最初的古代部落社会的“太平”世到“孔子”自身所处“据乱”世的退化,后三个阶段是通过晚期帝国的混乱向不远未来的“升平”世的上升,在最后的“太平”世达到顶点,在“太平”世,有如孔子在他老年时,人们将“随心所欲不逾矩”。对于谭来说,每一世的结构都为社会的政治统治者和宗教教导者的作用所决定——从这些领导形式的逐步出现,前进到它们世界规模的统一,而这种统一又将依次为这样一个世界铺平道路,即“人人可有主教之德而主教废,人人可有君主之权而君主废”。

不同于康有为,谭嗣同不满足于缺乏任何人类中心机制的目的论,他的理论包括一种宇宙进程中的道德行为的作用模式。这个模式在传统新儒学的自我修养模式与这样一种伦理观之间形成一座桥梁,这种伦理观既按照未来的目标机械地解释善,也通过达到善的心灵内部斗争体验主观地解释善。在改良运动之初,谭已谈到改良的信仰需要“日新”。然而,在《仁学》中,他引入了另一个更具创新意义的概念“心力”;其要旨是,心能够在无尽的发展方向上随宇宙运动的活力而运行,并表现在改变世界的积极斗争中。“心力”充分地发展,将在孟子的“心”的自发移情与菩萨的救世慈悲结合起来的行动中表现出来。这里,谭当然是在建立一种关于自我的理论,这种理论符合他的流转着以太的宇宙论。不过,它对他这样的概念是一种非难,即心力作为运动中的以太的一种形式,被视为随它所遇阻力的大小而被激发出它特有的活动。诚挚的心灵为了它本身的自我完善,需要克服阻碍。“愈进愈阻,永无止息。”而且,心力乃“人之所赖以办事者是也”,用来达到可以从其自身活动中分离出来的目的的一种手段,因此包含了一种道德上不明确的可能性。在《仁学》的最后篇幅中,谭宁愿回到宗教拯救者,作为他提出的人类发展变化的动因。但是他对朝向进步的宇宙中的人类行动的浮士德式理想的敏感性,把他自己的哲学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严复的哲学联系了起来。

严复提倡把盎格鲁-撒克逊的自由主义注入中国政治,因为他把它特有的“个人主义”看作推动先进的科学和工业文明运动的“心力”。由于这种“文明”是由在这个世界中行动并对这个世界起作用的奋斗的个人的浮士德式活力形成的,构成他的宇宙论基础的关键,就在于斯宾塞的理论。“他按照进化论解释所有变化。他撰写的著作和论文把天、地和人包容在一个原则之下”。

在斯宾塞的哲学中,最令人深感满意的是它把自然和社会进化的一元论看法作为从纯粹和同质到不纯和复杂的单线发展的基础。进化的动因是达尔文有关物种之间生存竞争、弱肉强食的机械论。在严复的看法中,这个进程是良好的,既是因为它适合于文明的目的,也因为在社会发展进程中成功的竞争者的“力、智、德”在他眼中本身就是令人赞美的。成功的人类群体“始于相忌,终于相成”。他关于达尔文主义的主要译著,即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的译本(中文版名为《天演论》),在人类道德和进化选择的自然力量被看作总的宇宙进程的补充部分方面,为支持斯宾塞辩解,而与赫胥黎对立。“群学”——严复关于斯宾塞社会学的用语——暗指荀子自然主义哲学中的“群”的观念,荀子断言,人类处于生物分类等级中的最高地位,全靠他们的社会结群本能。严复认为,在社会组织形式总是更趋复杂方面的优秀人类群体,将创造出最终继承世界人类遗产的文化。

严复在选择将使他的同胞熟悉19世纪自由主义的欧洲经典方面——在他看来西方的价值体系最为优秀——证明对原作的历史主义的和社会学的论题是最敏锐的。他考查亚当·斯密时,强调个人开明的自利行为借以有效满足社会长期经济需要的功利主义的“无形的手”。在穆勒的《论自由》中,他很注意自由在为无私地寻求真理提供条件方面所起的作用,以便社会最终可以在正确的共同适用的原则基础上联合成一体。为了说明法律在欧洲政治中的重要性,严复转向孟德斯鸠,不过即使在这一点上,他和孟德斯鸠的关系也在于对立法的“天赋人权”的怀疑,在于那种形成对照的观念,即强有力的社会决定因素形成政治制度的观念。严复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解释欧洲自由主义传统,即指明自作主张的个人行为和社会组织需要之间的一种天然的互补性。

和今文学派的进化理论家们一样,严复也有一个对人类历史的总看法,设想出一种发展到以富裕和文明为特征的民主和工业未来社会的分阶段发展进程。不过,在分析它的诸阶段时,他的注意力较少集中于乌托邦似的远景,更多地集中于当前国家在“富强”方面转变到与西方同等水平的任务上。斯宾塞曾经主张,发展的道路是从部落和家长制社会形态向早期现代国家即“军事国家”前进,并继续向前。严复认为中国的现状,相当于这两个最早的阶段之间的一个艰难的转折点。作为中国落后的现代理论的先驱,他争辩说,中国自秦以后已具有“军事国家”的政治结构,但它的自然发展,受到绝对化为礼制的儒家家长制文化准则持续影响的阻碍。进步将通过许许多多个别中国人精神的转变而到来,他们应当培养国家所需要的自身的“力、智、德”,以建设一种强有力的开明的现代文化。在这里,严复相信来自人为的文化的决定性力量,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他关于中国落后的悲观主义。中国的前途,与其说取决于物质的强制力,不如说取决于民族精神的努力,是与人民自我转变的能力密切相关的。

如果说作为一个儒家主义者,必须信奉人本主义的形而上学,那么,即使按照康有为和谭嗣同的非传统态度来说,严复也远不够格。他从道德意义上对宇宙的解释别具一格:不是诚心的某种内在的利他主义准则规定真正导致进步的人类行为,而是那种行为的效能适合时代本身,这和个人并无关系。严复以这种方式,甚至进一步改变了平衡,从作为圣人人格内在品质美德的改造力量,移向了作为对社会-历史力量反应的有洞察力的才智的适应能力。可是,即使这种关于人类在进化宇宙中的行为的似乎更具宿命论特点的观念,在实质上也为严复在伦理观方面脱离儒家圣人人格理想的另一结果所抵消。他对个人主义的强调,必然与那种人民才是世界真正主人的信念相联系。他的民族主义概念建立在这样一种确信之上,即全民的集体力量构成了使文化发展成为可能的有鉴定力的民众。当康和谭论及全人类的道德目的——民族国家对它只能是一种过渡的工具——时,他们本质上是指作为一种手段的个人的得救,包含以下的悖论,用谭的话说就是:“度己,非度己也,乃度人也;度人,非度人也,乃度己也”。在把他的希望完全寄托于进步文明的民族方面,严复是对中国民族主义作民粹派解释的先驱。

不过,尽管有上述分歧,所有这三个人都把进化有机地看作与相互依存整体中的自然、社会和精神力量相联系的总的进程;都认为这种相互依存也扩延到时间,使哲人的思想能够从对它任何一个阶段的知识中领悟其整体。最重要的是,这三人都同样确信,本身位于这一进程之外的一种不可言喻的形而上的“不可知”本体,却是它发展所依靠的基础。前两人理论的基础,在于作为宇宙力量的儒家人本主义者的信仰“仁”,而严复的形而上学,则在更大程度上是道家的。他把斯宾塞的“不可知”与老子奥妙的怀疑主义等同起来,他接受进化的必然性也深受这位哲人的反人格化的神秘自然的教益。尤其是所有这些改良主义者所设想的宇宙,都隐含社会根本改革的无限活力,就谭和严来说,这种活力完全而自然地与作为善“心”特有作用的斗争的观念相结合。这给中国的宇宙论思想引进了一种观念:具有科学法则的发展的宇宙,可以与浮士德式的人类行动的活力相配合。总之,这就是在改良文献中经常所说的“公理”——自然和社会的普遍原则。

在这四位伟大的改革领袖中,梁启超最少离开当前直接的政治问题,以及这些问题所引起的必要行动。他的报刊工作者的直接性,是他盛名和巨大影响的一个重要原因,正如他情绪和意见多变,也同样引起了批评一样。但实际上正是他的历史观点使他在当代事件中,寻求发展变化种种主要模式的关键。严复和日本思想家加藤弘之是梁关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知识的来源,后者的解释突出了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不过,正如他对亚洲人和西方人难分难解地为霸权而斗争的现代帝国主义时期的分析,他概略地阐述了一种历史哲学,和一种关于人的行动的理论,其宇宙论的基础使人想起谭嗣同,同时这种哲学和理论发展了严复对西方个人主义的解释的浮士德式的含义。

在宇宙论方面,梁的构想比较简单。他把谭的“以太”和“心力”合并成一个单一的概念:动力,或物质和精神现象中的活力。“盖动则通,通则仁,仁则一切痛痒相关之事,自不能以秦越肥瘠处之,而必思所以震荡之,疏瀹之,以新新不已。”不过,由于把“辩证”的因素引入这一框架,梁提出,社会-历史变化的模式是以宇宙“动力”即主动力和反抗力的更替为基础。具体地说,欧洲和中国近代的史实是,专制政治的压迫力量引起反抗力以高涨的社会要求民权为形式的、不可避免的对抗运动。

由于把历史运动与被认为对它们应负责任的超历史力量的原因联系起来,梁提出的一种看法是用道德意义解释达尔文进化论;也提出了一种自由的观念,自由被认为是“适应”达尔文斗争性观念的属性。梁明确表示,他所说的民权并没有西方启蒙运动政治理论的“天赋人权”的意思,而是更接近于竞争的个人通过他们活力的成功运用而赢得的有效权力。梁声称“权利”确实是一种“权力”,尽管他坚持这并不使这种政治理想的道德基础无效。这种权力学说似乎是人权的否定,实际上却是人权的完成。因此,他含蓄地表明,“权利”是自我的“心力”最大限度地延展到心外的外部世界的一种表现。历史上,欧洲古代的自由曾经是贵族强行保有的特权,而现代民主自由则是通过民众斗争和革命而赢得的。而且,由于个人的心力天生具有相互吸引的特点,因而总是更趋广泛的“群”的合并,似乎就是进化斗争的自然结果。梁关于在中国出现“新民”的著名号召,是指符合这同一集体主义方向的解放了的个人。因此,人类自由的进展,被描述为人的活力的集体力量向范围日益广大的人的群体的扩展——这一过程在上古时代通过部落之间的斗争而展现,并预期在遥远的未来,作为人类最弱小的成员即平民和妇女成功地维护“权利”的结果而达到顶点。

像谭嗣同那样,梁关于历史进程中人的行动的理论,也给了反动势力(如专制政治和帝国主义)以一种肯定的评价——那是激发进步的创造者的反应活力所必须的。他还断言,精神在斗争中行动的天赋力量本身,通过社会集群的更高形式的创造,导致人更大程度的自我实现。从宇宙的观点看,产生历史变化的活力显示出像熵的原理那样的某种东西。梁相信,当全世界统治力量和反抗力量平稳地平衡时,人类平等终将实现。大同将是无差别的——它的社会表现将是平等地分享权力;它的历史表现将是静态平衡,即历史的终结。

和谭嗣同不同,梁启超在1902年,明确否认他关于历史发展的哲学有一个儒家的核心。他说,“仁”这种品德太柔顺了,不能作为现代国家自我发展的动力。然而,他同年写的有关历史哲学的明确论述,却仍然植根于关于进化过程本身的臆说,他的臆说实质上与他人的臆说部分相同。他主张人性“乃进化之极则,转型之不竭源泉”。当他提出他的“新史”是否基于对社会群体进化之研究这个问题时,他承认它们共有的机体说。他认为种族是“群”的内聚力的主要根源,因此是当代的“群”或民族之间竞争的基础。不过梁仍然认为,通过文化总的表现而显示出来的“心力”,在各种社会制度中都是变化的主要动因。他主张史学应通过揭示社会变化方向而服务于国家,也就是提出一种存在历史目的论的常见主张,这种目的论是学者们凭他们对于超历史“精神”的直觉而体验到的,超历史“精神”被假定为给予历史目的论以活力,并支配历史目的论。他主张“主观”在历史著作中的正当地位,他的这种主张不仅仅允许解释性意见,而且是指那些有先见之明的人的创造性贡献,他们的主观精神能够依靠综合,领悟全部历史的连续性。

最重要的是,主要改良思想家的进化宇宙论形成了一种系列:就作为世界变化基础的力量来说,从更大程度上是宇宙论的概念到更大程度上是以人为中心的概念;从它们比较而言的静态的模式到更辩证的模式;从较少强调作为进化过程一个积极因素的现代国家到更多地予以强调。所有这些都标志着离开儒家-道家形而上学,朝着更自然主义的、历史化的、现世的进化过程模式的转变。梁启超提出他对历史哲学在现代世界中的作用的看法时,既表明了他对上述这个系列的理解,又表明了他置于其上的限制。他说,它将提供一个宗教信条的替代物:他借此表示了关于人类社会的一个全面的解释体系,即作为事件基础的因果关系模式,以及暗含于其中的道德目的。对于梁,和对于其他的改良主义者一样,进化论提供了一种与现代化哲学相联系的个人竞争的新道德。同时,进化论也赋予未来以宇宙论为基础的道德目的,允许他和其他改良主义者一样指望他们的维新将对完善传统公认的终极王国有促进作用。

大同和制度改革的西方模式

进化宇宙论为中国改良主义者对西方文明的力量的解释提供了框架,强有力地影响了欧洲和美洲国家被当作发展模式的方式。西方的论述往往认为,亚洲改良主义者对西方的赞美不过是对西方真正成就的一种过时评价。这既忽视了改良主义者知识来源方面的限制和偏见,也忽视了中国人通过吸收这类知识的基本价值体系而随意给予这类知识的含义。新教徒传教士和条约口岸英国化了的中国人,是改良主义领导人员最早的教师,他们无疑都作为鼓吹者和辩护士而为维多利亚文明说话。中国改良主义者有一个已经在明治时期的日本经过东亚文化适应性过滤的成功的西化备用模式。不过,这些论述在对西方经济和政治制度的乐观景象的反应方面,表明中国人正把一种对于被发现事物的真正见识与他们自己的乌托邦设想结合起来。在这种意义上,“西方”不仅充当文明的替换物的现实模式,而且也充当出自中国人自己历史想象所设想的理想图像的宝库。经过改良宇宙论解释模式过滤的科学和民主,看来是与“大同”这一最终目标相联系的总的宇宙体系的物质和社会的表现。科学和技术提供了唯物主义的宇宙的景象,其奥妙将产生财富和力量,这是几代帝国统治者所无法实现的。民主提出了中国人赖以复兴其政治共同体的制度,使它更接近于永葆青春的“天下为公”的理想。

西方科学对中国改良思想最初的主要贡献,是作为进化宇宙论本身的理论支柱。在用物理学概念作为他们的哲学的砌石方面,康有为和谭嗣同都传播了一种新的确信,即自然的真理确实能被认识。他们认为,科学证明了所有现象的相互依存性,对于他们,这种观念在其文化和社会的应用方面比在其理论本质方面,更具有革命性。儒家哲学并没有使人道主义的社会准则取决于宇宙论的精神和物质之间的区分。这些社会准则在历史上也没有与把在空间中占有固定位置的人类当作中心的宇宙观点联系起来,或与被唯一的超然存在能力从自然划分出去的、在分类上确定的人类的观点联系起来。

因为这个缘故——更因为19世纪传教士自己有代表性地把科学讲授为一种自然神学,即天意的证明——改良主义者在科学中得以证实未被怀疑主义的侵蚀所玷污的佛-道现象学。对康来说,科学的量度手段证明了我们平常的感性认识的相对性:我们“看见”一个死星天体,但不能看见构成水滴的旋动着的分子。对谭来说,物质基础结构的科学理论使作为经验最终——与最初相对——真理的相对性几乎消失。他们两人都吸取了类似佛教的宇宙论,并且极力采用大乘佛教的可能有的世界的观念——星系之外的“世界海”、“世界海”之外的“华藏世界”,以及“圣智所行”的“算所不能稽”的“一元”。因此科学加强了他们对客观的、起决定作用的宇宙的信念,这个宇宙本身是相对地不受人的意志支配的上帝般的威力的自然而然的源泉。

很明显,康和谭都不理解科学真理的阐述要由实验的检验来核实。他们可以随便把思辨推理的传统结构作为科学结合进他们的宇宙观。然而,他们更相信科学真理,因为一方面以经验为根据的知识,另一方面数学,看起来都证实了科学真理。康是一个热心的天文观察者,而谭曾进行经典力学方面的实验;两人都迷上了数学,当作一种能够表示他们认为他们已认清的自然真理的演绎论证方法。代数学为谭提供了陈述相对数和常数的普遍的宇宙论关系的抽象方法。康在他把社会道德看作受历史制约的意义上,是一个道德相对论者,试图证明道德的终极真理在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原理中得到了最好的表述。

对比之下,严复对科学的评价更多地停留在相信验证的理论上。这导致他首先翻译穆勒的《穆勒名学》,然后翻译杰文斯的著作,努力把归纳法原则当作所有严谨的真理探索的基础引入中国。即使如此,尽管在引进实证主义的科学哲学方面起了开拓作用,严复作为一个“社会科学家”,和其他的人一样,相信科学事实——特别是达尔文的生物学——证实了他整个进化宇宙观的权威性。

19世纪60年代“自强”运动的初期以来,在治国之术方面,对西方技术的敏锐而注重实用的评价已是老生常谈;不过,改良主义者把科学作为一种真正的宇宙观的新信仰,使他们更容易欢迎技术文明的到来。1898年改良的领导者,采取了顺应社会上起改良作用的工业化潜力的基本措施。几乎同样重要的是,他们已逐渐认识到技术的改革是无尽头的,既需要持续的发明创造浪潮,也要对今天认为还难以办到的人类健康和幸福问题可以靠未来发现的方法予以解决的可能性,持久地敞开大门。把经济发展和科学进步当作独立和国家威力这些民族主义目标的手段,是有价值的,这种看法是改良宣传的一个中心,但是领导者依据自己的权利有效地超过这一点,而把发展的成果描述为人类的利益。

他们不仅提出了发展战略性工业如铁路和矿山的计划,他们还为生产的机械化提出了典型的改进了的论据:它会创造就业机会,也会增加闲暇时间;科学的农业会增加食物供应;现代交通、通讯设备会促进文明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如果说这些见解表明了中国人对19世纪典型的工业进步的信心,那么同样表明这种信心的是,中国改良主义者深信他们不会面临任何不可克服的物质障碍而取得成功。对于西方关于中国现代化能力的怀疑,梁启超重述欧洲人自己信赖科学方法和发明创造以克服人口及食物供应问题,以之作为回答。他和其他的人仿效欧洲自己信赖无穷尽的自然资源,假定中国这样地大物博的国家对于待开发的资源定有足够的办法。存在落后的意识,但为跃进的精神所弥补,这种精神在1898年夏天表现得最明显。所有的改良主义者,即使是稳重的严复,都谈到顶多在几十年内赶上欧洲;他们评论说,欧洲自己的经济优势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同时后来者对于发展具有能从他们先驱者的失误中获得经验的优势。

工业主义的社会代价,在欧洲本身是如此明显,在改良运动的早期却很少被讨论。当康有为或梁启超附带地指出,欧洲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迄今没有消除、而且甚至可能扩大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差距时,他们把这看作欧洲道德上的失败,但这既不是发展过程的不可避免的特征,也不是永久的特征。谭嗣同通过对比奢侈的丰富和节俭的不足,对资本主义行为提出了一种引人注意的道德上的辩护。他的结论是,与传统的农民节俭习惯——贮藏和积蓄——相对照,资本主义的花费和投资模式表现了经济领域的“渗透性”(通)的发展趋势。这并不意味着他和其他的改良主义者把消费资本主义理解为发展的目的。谭宁可认为物质丰富的实现将使人民从他们对事物的欲望的奴役中解放出来;而康则预言,在“大同”社会里财富将为所有的人共同享有。资本主义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实际上是即将到来的唯一模式,但是按照“大同”利他主义的道德理想,它却只被理解为一个发展阶段。梁启超1902年与社会主义理论接触,从另一端热情地赞成它,把它看作朝向预定目标所要采用的先进经济制度的当然方向。

当西方的科学和技术有希望在物质上改造社会时,民主激发了政治更新的希望。在这一点上改良主义者既有一个批评帝国专制政治的直接目标,又有一个避免几个世纪官僚主义作风的“为公”政府的长期理想。

在历史上,中国治国之术的实践者们曾把“为公”政府的目标看作政治的一种道德精神。在组织公共行政机构和吸收首领方面,他们曾提出两种主要的可取办法,每一种都要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一种是世袭的地方自治的“封建”模式,它被认为有助于发展统治集团和基层民众之间关系的“公”,但要以地方世袭家族只顾自己的统治权为代价。另一种是非个人的、集权行政机构的“官僚”模式,它在实施公正管理(公)方面是更有效的,但要以掌权的精英人物与民众疏远为代价。被普遍认为在议会民主政体的公民中盛行的盎格鲁-撒克逊政治方向和“公共道德”精神,给了改良主义者解决这个古老困境的希望。议院似乎能解决共同体的社会准则和公正的社会准则之间的紧张关系,从而实现儒家-法家在“公心”政治理想方面的综合。

由于改良主义者把立宪议会的“公共”统治与帝国专制君主的“个人”统治相对照,人们期待议会政治是对典型的官僚主义弊病的一种矫正;他们对理想的解释向“封建的”公有制社会方向倾斜。康梁集团中的一些人认为议院将纠正几乎所有普遍承认的君主政体的缺陷:从它过分的中央集权到它对资历的强调或官署机构的重叠。作为对官僚政治而不是像在西方那样对世袭的阶级的一种替代物,议会被设想为提供政治进程中所有参与阶层之间的联系的完美体制。儒家假定正确的政治行动必须以普遍公认的原则为基础,因此议会被看重,不在于居中仲裁多数人的利益,而在于它是为取得共同一致意见而起教育作用的和表达意见的工具。因此,它被认为是对官僚主义当然的弊病——为从上而来的命令主义所掩盖的隔阂;伴有从下而来的隐蔽批评的顺从——的一种矫正办法。其目的在较小程度上是导致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身分地位形式上的平等,在较大程度上是导致他们之间认识和意向的一致。

经过这样的理想化,中国的改良主义者把立宪制度看作自然而然地适合于高度发展的社会群体的政治形式。谭嗣同以一种特别有力的方式,对这种民主政治形式结构上的集体主义作了说明。他建议,改革议程的问题要由自愿的“学会”网络,而不是由纯政治性的议院着手制订,学会代表社会中的职业集团,如:农民、艺术家、商人、学生、官员等。在把学识与行动联系起来的情况下,在具有天然一致意向的人们当中,这将为共同的文明事业提供一个论坛。他想象说:“疏者以亲,滞者以达,塞者以流,离者以合,幽者以明,羸者以强;又多报章,导之使言,毋令少有壅蔽。”

以这种和谐的眼光来观察,民主在改良主义者心目中类似于源自古代的乌托邦政治模式。康和谭都认为孔子是个维新者,不仅因为他理解顺应变化的原则,而且因为他赞同以古代贤明帝王尧、舜和周公为榜样的、由有德之人统治的“民主”理想。梁启超还提出了孟子看法中关于“民主精神”的更强有力的主张,天命最终由人民决定;而其他一些人甚至推测议会在周朝实际存在过。对严复来说,老子则是关于个人独立的民主精神和社会“让步”的古代源泉。

西方学者常常把这种类比看作是由文化上的民族主义——找出西方文化受到赞赏方面的中国本国“相当物”的愿望——激发的。在那个时代的保守的中国人当中,这种类比被指责为这样一种努力,即靠给新观念披上本国外衣而为它们获取声望;而后来的中国急进分子则把这种类比当作伪装的传统主义而予以屏弃。不过,在康梁集团本身之内,恰恰就在改良主义者们寻找这些迷人的古代类比时,承认了进化论。他们说,他们在古代文化中所赞赏的,是历史将要实现和完成的完美道德理想的早期形式中的潜在精华。例如严复和梁启超都明确地承认,孟子的民本主义更多是家长统治式的而不是分享式的,他们也确信,不管中国或希腊的“古代民主”的“萌芽”是怎样的,它们也是通过历史进化的逻辑,才与只是目前才在现代社会中出现的成熟的民主政治体制有机地联系起来。

中国人最早对“西方”的发现,曾导致进化论作为一种改良哲学而在中国出现。进化论本身,由于把西方与其所象征的未来和有关道德目的的目的论等同起来,助长了关于西方制度的乌托邦观点。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直到1919年的五四运动,科学和民主仍然是西方文明最受赞美的方面。与此同时,发展的目的继续与本国的“大同”乌托邦理想相联系:不仅要创造财富,而且要共同分享财富;如果不是照字面的意思,那么通过形成一种共同体的新的心理凝聚力,也将导致身份等级制度的消除;使个人道德上的自我实现成为可能。

西方作为一个整体文明,在其空前地对中国进行帝国主义侵略的时期,却是这种赞美的对象,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现象。概略地记述了新世界主义世界观的同一改良报刊,也分析了1895年以来远东力量平衡的危险的改变。在这里,“西方”支持扩张主义者“争夺租借地”——以一种绝不是友好的观点——于是康梁集团都深深地卷入了民族抵抗的政治斗争。

然而,改良主义者们关于帝国主义的评述,却是自我批判的多,而反西方的少。就国内而言,改良主义者希望朝廷上保守的“清议派”的好战的“驱逐蛮夷”政策信誉扫地,它应对近期的军事失败负责。不过,除此而外也无法回避文化上的亲西方主义和外交事务上的迁就——认为是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对危机要负主要责任——之间的逻辑联系。改良民族主义者的宣传反复谈论要从像波斯或土耳其这样已经垮台的帝国的历史,和从像波兰人、爱尔兰人或美洲印第安人这样“失去家园”的民族的历史中吸取客观教训——所有这些社会机体都被看作在进化的斗争中已经失败了。潜在的启示是中国的问题在于内部。

1895年,严复坦率地说,西方人最初来中国并没有损害人的意图。谭嗣同提出了一种微妙的关于帝国主义毒害的理论,指出西方强大而公正的国家急于医治一个病中的中国,采取了欺骗和胁迫的方法,这些方法有变成他们习惯的行为方式的危险——先在国外,但接着也在国内。可是,甚至这种有眼光的关于强者堕落的说明也是与对弱者的批评一道提出的,弱者作为方便的目标,在被指控犯罪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自己的牵连。如果严复看作强有力民族的标志的“力、德、智”的结合,被认为是以内部变动为条件的一种综合,那么对大多数改良主义者来说,所有部分的相互依存仍然是不言自明的。儒家思想曾教导说,道德和力量来自同一个源泉。西方的实力可能与西方民族达到的文化水平有联系。中国的改良主义者因他们软弱无力而责备自己,一方面在内在的发展势头中,另一方面在他们自己心理上自我更新的努力中寻找补救的办法。

而且,在1898年“争夺租借地”和1900年义和团灾难过去之后,慈禧太后终于在1901年责成朝廷进行改革,使内部发展的前景终于呈现出希望。尽管来自西方列强的危险继续存在,但国家却显露出要沿着明治时期开辟的路线对它自身的现代化开始认真追求。虽然广大读者总是或多或少地对满族朝廷所指导的变革速度感到不耐烦,但对现代文明日益增长的热情,通过新的大众出版物表现了出来。一种被广泛阅读的、1903年连载的小说肯定了这种“现代”精神:

诸公试想……你看这几年新政、新学早已闹得沸反盈天……这个风潮不同那太阳要出,大雨要下的风潮一样吗?所以这一干人,且不管他是成是败,是废是兴,是公是私,是真是假,将来总要算是文明世界的一个功臣……‘腐朽神奇随变化’,聊将此语祝前途。

所以,梁启超、康有为及其许多追随者连续不断的政治上的贬黜和流亡,并没有阻止住他们所倡导的思想获得有影响的赞助者。到1903年或1904年,进化论作为一种“现代化的温和信仰”已迅速变成精英文化的主流。

改良主义者的进化乐观主义的消逝

不过,正当改良舆论变得坚定的时候,它开始遭受到一种新的攻击。1905年以后,改良渐进主义受到了革命的同盟会的攻击。改良主义者们对西方和对朝廷的让步,这时受到了新的反帝国主义的和反满的战斗精神的挑战。在文化方面,改良的亲西方主义不得不面临排外主义的对抗性的反应,“国粹”运动大约从1904年起已显然可见。最后,改良乌托邦主义经受不起对失败的必然畏惧——因为表明中国落后的确定证据和最初所希望的相比,是一个更难消除的负担。

1903至1911年之间抛弃“革命”而拥护“改良”的梁启超的态度,如果从这一点来看,其基础表现出一种一致性。和严复一样,梁总是把中国政治的渐进发展与现代文化启蒙在人民中间的传播联系在一起。由于这个原因,他的“新民”民粹主义理想不那么像它看起来那样是有机的整体。它体现了使文明人与野蛮人、有教养的人与愚昧的人之间那种在中国可以说是传统的社会区分,并相信进步取决于前者克服后者。还是和严复一样,梁从他最初接触启蒙运动的“天赋权利”概念起,大概就对它有怀疑。人民可以通过某种理论上合法的天赋权利而握有主权,是一种与他自己的信念相矛盾的观念,他自己的信念是政治乌托邦将通过人类自我实现的历史进程而达到。

由于这些假定,梁的“新民”民粹主义政治信仰的基础,不断被他当作中国社会道德仍旧落后的证据所削弱。实际上这些弊端,更多地与1903年以后出现的革命急进派的活动有关,而不是与传统的民众的活动有关,因为新的政治潮流似乎导致了一种无政府的社会秩序崩溃的“落后”现象。

在使他的信仰体系适应渐进主义的新需要方面,梁干脆使进化宇宙论适应于非乌托邦的解释。代替迅速的前进,这种解释强调有条不紊的逆转。代替强调唯意志论——进化斗争的成就是人类心理力量运用的直接结果——它强调所有历史决定因素阻止人类改变自身和社会。代替坚持道德成功的希望,它为道德衰退的无法摆脱的忧惧所困扰。这种非乌托邦的进化宇宙观的看法,在假定方面并不需要一个根本的变化,只需要对“时代”本身的更悲观的评价,因为进化论使事件本身成为解释的唯一来源。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尽管进化宇宙论曾经说明一场伟大政治改革运动期间中国的历史情况,但它作为变化的自发源泉终于对“政治”急剧减少了作用。在这一时代达到最高潮的事件——辛亥革命——中,中国知识分子有一个很起作用的教训,自觉的政治家集团无力实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标;这个教训有助于非乌托邦进化论得到广泛传播。作为受重视的立宪运动在上海的喉舌,《东方杂志》在1914年指明斯宾塞社会学的一个原理是,生物机体与社会组织“必渐有以适应四周之境遇,而因以保持其生存传种之目的”。他们的结论是,应当承认中国的民族心理不适应现代的政治形式。对严复来说,新的民主的教训是,国民之文明水准不可企求。梁启超承认革命作为一个事件是不可逆转的,但得出一个保守的历史主义的教训:(君主)政治威信一旦遭到蔑视,就不能恢复其神秘性。

如果在1911年以后,宿命论地对中国历史情况的强调意味着忍从落后状态,那么对人的因素的强调则意味着接受了对失败的道德责任。进化宇宙论曾使关于宇宙力量的宿命论与一种互补的对有助于变化进程的浮士德式的人类精神的强调得到平衡。其结果是,共和国的失败不仅意味着命运,也意味着道德上的过错,在这种席卷全国的幻灭情绪下,知识分子直率而严厉地批评新共和国的官员们,但他们全部注意力的焦点不仅集中于领导人员的腐败,而且也集中于他们认为它已证明的民族文化的落后。正当这种愤怒倾泻而出时,自我谴责的有害风气也随之渗入。1912年以后,对中国“国性”和“民族心理”的批评性评价已成为常见的文章主题。由于这要假定人民作为一个整体是社会有机体中的活跃的动因,他们继续坚持改良思想的唯意志论传统,不过是在不可避免地累及改良主义者本身的情况下。

梁启超的历史编纂学的原则并未改变,但他从历史汲取的教训却改变了。当他在1916年回顾共和国的最初5年时,他仍把他自己的时代看成转变时代,其动力一直是外部的西方的刺激,致使旧学说失去它们的可信性。他认为问题在于,中国的“反动势力”已在一次革命和复辟主义者的对抗性反应的猛烈阵痛中,消耗了它自己。他仍然认为在发展的长期曲折过程中,人的精神活力推动历史,但他认为目前在中国,这些活力因适应新奇事物而被损耗了。并且担心在最近的将来不会有更多可资利用的雷霆闪电。这种精神的衰竭被看作我们与“世界文明之轨不相顺应”这一事实的原因,也被看作其结果。

由于这样一个结论,进化宇宙论在改良主义者当中已经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有关西方改良的发现——对自然科学和历史发展观念的发现——最初曾激励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有机的形而上学理论的复活。进化逐渐被设想为一种自然发生的宇宙过程,它的动力和方向由它内在的“辩证”的种种力量支配。于是,由于它的道德目的这种目的论是以等同于现代化的社会乌托邦形式来设想的,改革者们就有必要通过他们自己的历史本身的成就来评价这种制度。由于宇宙力量是以使传统圣人的作用相形见绌的方式来想象的,改革者们试图把圣人改造为浮士德似的英雄,或者试图使人的心理活力成为人民共同的“精神”。每一个步骤都引起事实上的现世化,因为以形而上学为基础的、假定为变化“动力”本质的道德目的,要由人民和事件本身予以检验。当道德目的论不再被确认为在世界上起作用时,进化宇宙论便成为纯自然主义的信仰体系,就儒家观念来说,它以使男人和妇女自身失去人性为代价,维护社会和宇宙秩序的一体化。这除了导致五四运动时曾触及所有在世的改革领袖的信仰危机外,必然出现了一种不同的理解历史进程和精神价值关系的概念体系。


 




冯友兰:《新事论》。
侯外庐:《近代中国思想学说史》。
李文逊:《儒家中国及其现代的命运》。
薛福成:“筹洋刍议”,重印,载杨家骆:《戊戌变法文献汇编》,(一),第159—161页。
严复:《论世变之亟》,重印,载《严几道诗文抄》,卷一。
王韬:《变法》,重印,载杨家骆;《戊戌变法文献汇编》,1,第133—135页。
托马斯·梅茨格的《摆脱困境:新儒学和演变中的中国政治文化》,以新儒学政治文化为背景,分析新乐观主义。
康有为:《大同书》。劳伦斯·G.汤普森英译。
谭嗣同:《仁学》,1899年《清议报》首次刊出,在其后15年中四次重印。我研究谭一直受益于戴维·怀尔:《谭嗣同:生平及主要著作〈仁学〉》,威斯康星大学哲学博士论文,1972年。
引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1卷,第378页。
谭嗣同:《仁学》,重印,载《谭嗣同全集》,第88页。
谭嗣同:《仁学》,重印,载《谭嗣同全集》,第74页。
同上书,第80页。
关于严复,基本的英文研究著作是许华茨:《寻求富强:严复和西方》。引文见第111页。
严复:《原强》,见《严几道先生遗著》,第101页。
同上书,第107页。
谭嗣同:《谭嗣同全集》,第89页。
梁启超:《说动》,1898年首次发表,重印,载《饮冰室文集》,2,第37—40页。参见张灏:《梁启超和中国知识分子的转变,1890—1907年》。
任公(梁启超):《论强权》,《清议报》,311899年)。(据英文翻译,删去引号——译者)。
梁启超:《说群序》,《饮冰室文集》,2,第3—4页。
见梁启超以下几篇论文:《中国史叙论》,《饮冰室文集》,3,第1—12页;《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同上;3,第12—22页;《过渡时代》,同上,3,第27—32页。
谭嗣同:《治事篇》,重印,载杨家骆编:《戊戌变法文献汇编》,3,第83—92页,见第86页。
李伯元:《文明小史》,道格拉斯·兰开希尔译,《译文:中英翻译杂志》,2,(1974年春),第128页。
对于梁启超的政治生涯,见黄宗智:《梁启超和中国近代的自由主义》。
钱智修:《说体合》,《东方杂志》,10.719141月)。
引自许华茨:《寻求富强:严复和西方》,第218—219页。
梁启超:《复古思潮评议》,《大中华》1.71915120日)。
梁启超:《五年来之教训》,《大中华》,2.10191610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