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统一战线内的紧张状态

对于陈独秀领导的中国共产党来说,唯一的最重要的政治问题是其与孙逸仙领导的国民党的关系。这个问题是如此错综复杂,以致中国共产党起初并不愿意陷进去。在“一大”上它对中国其他党派的态度,不是如陈公博记载的那样是敌对的,就是像陈潭秋追述的那样,支持国民党的进步的政策,但采用非党派的合作方式。必须记住,陈独秀当时正与广东的军阀陈炯明共事,李大钊则打算与北方的军阀吴佩孚进行一次会谈——两者都是孙逸仙的敌人。但是,到中国共产党第二次代表大会时,陈炯明事件已经结束,吴佩孚也遭到马林和中国共产党关于当前事态的声明的严厉谴责。这个声明邀请国民党以及其他民主的和社会主义的团体联合组成一个民主统一战线,将中国从帝国主义者和军阀的双重压迫下解放出来。

统一战线的这个压倒一切的目标是无可质疑的;使中国共产党其后遇到宗旨上和组织上难题的,是1923年6月采用的“党内合作集团”的政策——据此,中国共产党的成员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同时保持中国共产党党组织的独立性。首先,这种与中国资产阶级合作的策略,同中共在意识形态上铲除资产阶级的承诺是矛盾的;另一方面,党员一致行动正是列宁主义的共产党概念的本质的组成部分。夺取政权之前很有必要结成统一战线,这一前提由于中国共产党人数上的劣势,似乎是有充分根据的,但它也为统一战线在国民革命看上去正在取胜,联盟中较弱的一方可能被较强的一方抛弃时的最终分裂,播下了种子。因而,这个联盟必然是暂时的,因为从革命的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的转变,不大可能是平平静静的。继列宁的《两种策略》之后,瞿秋白的重要文章《自民主主义至社会主义》,似乎已准确地点明了这个问题。但共产国际更为乐观,谋求从内部控制和改造国民党。

国民党由于接受了如其1924年的宣言所阐明的反帝反封建的双重目标,也由于其改组披上了列宁主义的外衣,的确发生了变化。统一战线成立以后,中国共产党谋求通过把其成员安插进国民党中央的群众运动部门和黄埔军校,从而影响国民党。国民党员们对传统上被认为显赫而有实力的部门,例如财政和外交部门,而不是组织、宣传、劳工或农民部门,表现出更大的兴趣,这一事实表明,国民党对党的组织和革命的观点没有改变。保守分子们争夺有钱有势的政府职位或大元帅府的职位。与此同时,中国共产党的机关刊物《向导周报》、《新青年》和《前锋》,从未停止批评国民党组织上的缺陷和妥协的倾向。这些努力,连同俄国的援助和俄国顾问的到来,有助于国民党中左翼的产生,因而在其创始人孙逸仙于1925年春逝世以后(见第11章),逐渐分裂了该党。国民党的党组织落入左派之手,而政府则仍在右派的掌握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国民党政治顾问的斯大林的特使鲍罗廷,希望形成一个中间派来团结和统治该党。

国民党内部的分裂导致中国共产党重新调整其关于统一战线的理论,被陈独秀认定为“反革命的”国民党右翼已背离了统一战线,而中间派则保持其暖昧态度,国民党左翼具有革命倾向但是容易妥协。陈因而从其早些时候只有资产阶级才有能力领导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立场,转变到只有无产阶级才能执掌这种领导权的立场上来。大约同时,斯大林在莫斯科提出了国民党实际上是四个阶级——工人、农民、城市小资产阶级和大(民族)资产阶级——组成的集团的观点;因而就中国共产党来说,留在其中以便保持“党内合作集团”联盟,尽力使国民党发生转变,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从更实际的方面说,中国共产党向群众进行宣传和组织群众,得益于国民党的合法旗号,1925年的五卅运动和随后的1925—1926年的省港大罢工以及1927年1月收回汉口和九江的英租界的行动中,取得了引人注目的胜利。这些胜利要归功于中共在城市劳工当中的工作。第一次统一战线将近完结之时,中共大概能够影响约300万工厂、矿山和铁路的工人。与1920年仅仅385000人的数字相比,这种显著的增长要归因于中共在其1925年1月于广东召开的“四大”上所采取的展开工会工作的措施,以及五卅运动本身。工业方面纠纷的次数增加了——由1925年的348起增至1926年的435起,尽管大都出于经济原因。北伐期间(见本书第11章),湖南的工人帮助北伐军运送军用物资,同时破坏了北方军队控制之下的铁路系统,他们在汉阳兵工厂的同志们则举行罢工,阻止为吴佩孚部队生产军火。迅速扩展也许导致了工会组织的脆弱。在广东,工会的领导和纪律都令人失望,因为工会本身在共产党和反共产党的路线上存在严重的分歧。在武汉,当时工会运动的一个杰出领导者刘少奇,承认工会群众基础薄弱、组织不团结、政治觉悟模糊。

共产国际的第二次代表大会没有否定马克思主义关于农民的正统立场,把亚洲革命者的注意力引向他们本国的土地问题。在其1922年的第四次代表大会上,共产国际着重告诫说:

东方各落后国家的革命运动,如果不依靠广大农民群众,就不可能取得胜利。因此,东方各国的革命党必须明确制定自己的土地纲领。这个纲领应该提出彻底消灭封建主义及其以大土地所有和土地租种形式出现的残余的要求。

共产国际第六次全会(1926年2—3月),还有第七次全会(1926年11—12月),都发出了同样的呼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者们,陈独秀和张国焘尤为突出,往往低估农民对于政治问题的兴趣及其有组织的行动的能力。中国共产党1925年的第四次代表大会对于土地革命只表现出有限的兴趣。然而,这并不能否认某些党员个人为后来相当重要的农村工作倾注了精力:沈玄庐在浙江萧山的农民协会为减租而斗争;而彭湃在海丰和陆丰的农民协会创始于1921年,在1923年拥有100000以上的成员。后来,在国民党的赞助下,不过仍由中国共产党领导,这场运动波及广东全省,涉及大约700000人。青年团领袖恽代英以一种不那么系统的方式劝导团员们去乡下工作。湖南的农民运动由于其巨大的规模和毛泽东在其中的作用,是别具一格的。它始于1923年,并且在1926年该省被国民党的军队攻占时,得到了有力的推动。据毛所说,那里的协会在1927年初拥有200万名会员。当国民党军队到达湖北时,农民运动也在那里爆发了。到1927年5月,它声称有250万成员,而江西据说有83000人加入农民协会。组织起来的农民试图推翻或削弱“土豪劣绅”的统治,攻击不合理的风俗和习惯,铲除腐败现象。在湖南,他们超过减租减息的范围,提出了重新分配土地的要求。他们还通过提供军事情报和充当向导来支持国民党军队。

1927年6月,武汉国民党的农民部(见本书第11章)声称六省的农民协会拥有令人吃惊的900多万名会员。如同工会一样,它们的飞速发展也导致了组织松散和纪律涣散。曾是国民党农民部首脑的共产党人谭平山,公开地承认他在加强农民运动方面的失败。更糟糕的是上层决策含糊而易变,造成了下层行动犹豫不决。如一位领导者所说:

而我们自己呢?当时实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中。既要与一切封建势力土豪劣绅资产阶级宣战,而在另一方面又要与代表豪绅资产阶级的国民党合作,又要与封建余孽、豪绅资产阶级的走狗、大小新军阀,讲亲善,谋妥协。对工农的要求,则制止工农自己动手来解决,而要他们等待国民党中央及国民政府的命令。这岂不是和俟河之清一样的无期吗?

左翼国民党的领袖汪精卫更谴责了农民运动中的过激行为。斯大林断言国民党左派基本上是小资产阶级,这被证实只是一种幻想;没收土地和组织农民自卫队,彻底剥夺了国民党左翼的利益,暴露了一场来自下层的革命和“党内合作集团”政策根本上的不相容性。

中国共产党直到1927年4月重要的第五次代表大会,才有了土地政策。就在这以前,毛提交给国民党土地委员会会议的决议草案,主张在政治上没收“土豪劣绅”和军阀的土地,在经济上没收所有出租的土地。代表大会本身的土地问题决议要温和得多——仅仅没收公用的和大地主的土地,而将小地主和革命军官从这场磨难中放过了。代表大会没有坚持没收以后的集体所有制,但是认为解除地主部队的武装,同时帮助农民组织农村的自卫武装来保护土地重新分配的果实是适当的。在军阀和地主具有军事优势的条件下,没收和武装,能否如同期望的那样得以实现,是值得怀疑的。农民协会购买武器是被国民党的武汉政府禁止的。这与在城市中将工人纠察队缴械的作法,有同样的结果。没有武装起来的农民,乡村的农民运动可能遭受残酷无情的镇压,长沙附近的“马日事变”(1927年5月21日)就是例子。这在后来将对秋收起义期间的第一个苏维埃的成立产生影响(见本书第11章)。

如前所述,陈独秀是反对依靠武力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在1923年4月18日《向导周报》的一篇文章中,他阐明了他的立场,使之与其马克思主义思想相一致;概括地论述了拥有武器的人民反抗拥有武器的军阀的革命,这完全是一幅人民武装与反动势力的正规军对阵的列宁主义的景象。陈未能想象出来的是一支能征惯战的政治化的军队。在中国共产党的第四次代表大会之后不久,“青年军人联合会”,一个共产党人的前线组织,在黄埔军校的学员当中创立了,稍后,又诞生了一个对立的团体,“孙文主义学会”。随着1925年9月国民党军队中总政治部的设立,中国共产党的一些党员(如第二军的李富春和第六军的林祖涵)专门从事战斗部队中的政治工作。但这些军官是否具有可与苏联红军中同等军官的权力和影响,是成问题的。中国共产党在军事工作方面的弱点,在蒋介石于1926年3月20日发动政变(指中山舰事件——译者)时,就变得明显了,政变的结果之一是黄埔学员当中的左、右翼组织一同解散。彭述之当时曾为国民党对自己军队控制的放松而惋惜,这种放松的标志是汪精卫赴法国,和蒋介石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次全会建议,禁止任命共产党人担任军队政治委员。最后,在1927年6月,军队的政治部和政治委员都被蒋取消了。

中国共产党试图推迟实际上于1926年7月发动的北伐,同样不起作用。彭述之和陈独秀从政治、经济,甚至战略角度为推迟北伐而争辩,但也没有用。甚至鲍罗廷的异议也被拒绝。统一战线完结时,无论中国共产党的群众工作在纸面上的数字给人多么深刻的印象,他们在战场上显然无法与蒋介石和其他军事首领的部队相抗衡,如汪精卫大加抱怨的那样。没有巩固的群众组织,没有武装力量,没有坚实的经济基础,来自下层的革命在来自上层具有毁灭性力量的革命下崩溃了。虽然在蒋1926年3月的政变后凶兆已现,斯大林一年多以后仍然有足够的自信,用压榨右翼国民党这个柠檬的比喻的动情呼吁来劝告中国共产党,说它与国民党联合依旧是可行的最佳途径。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以国民党左派是无产阶级、农民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联合体为理由,提出了同样的建议。如果中国共产党在这个已变得单纯了的统一战线中“不起领导作用”,“[它]就不能取得在全国的领导作用”。因此立即从联合中退出将是错误的;“根本不从其中退出”也将是错误的。共产国际在这个紧要关头的劝诫,因而就是同武汉的国民党妥协,同时避免玩弄暴动的游戏。

共产国际的决议实际上否决了陈独秀在1927年4月第五次代表大会上的提议,他曾数次提出这一提议,即将联合变成“党外合作集团”的联合。既然蒋已于1927年春开始在上海和南京对共产党人进行狠毒的镇压,还有什么选择余地呢?在代表大会上,只有相互矛盾的政策提案形成的混乱。不愿放弃统一战线,却又过于弱小而不能使合作者听命于己,中国共产党只能看着局势恶化。按照共产党人的用语或其他任何说法,这都是右倾机会主义。

中共一旦决定实行暴力革命的策略,就不得不面对暴力迫害的可能性,无论是在1922年还是在1927年。赤裸裸的事实是,在中国这样一个被军阀肢解的国家里,政权只可能来自枪杆子。第一次统一战线所造成的不同之处在于,中国共产党不像1922年那样只有大约130名成员了,到1927年中期它已发展为一个有将近60000群众的政党,尽管它随后遭受了损失,也已能够经受住国民党残酷无情但经常是效果不佳的镇压了。如果它在1922年和1923年选择单独作战而不与国民党联合,它可能干得更糟;如果它较早地为最后的决裂做好准备,它也许会干得更好。总之,1927年7、8月的局面是不可避免的——中国共产党必须拥有一支军队、一块地盘和一个政府。换言之,它必须缔造一个国中之国。


 




诺斯:《莫斯科和中国共产党员》,第59页。参见陈潭秋:《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回忆》,《共产国际》,美国版,14.10193610月),第1361—1366页;英国版,13.91936910月),第593—596页。
《华字日报》登载了许多陈独秀19213月以后,尤其是1921910日在广东活动的报道;郭华伦:《史论》,1,第31页。
《红色文献》,第2834页。学者们大都同意统一战线的主意来自莫斯科,中国共产党被诱骗而接受了这个主意。关于一种相反的意见,参见H.R.艾萨克斯对H.斯内夫利特(马林)的访问记,载《关于共产国际和中国革命的文献》,《中国季刊》,4519711—3月)。
布兰特等:《中国共产主义文献史》,第68页。
许华茨:《中国的共产主义》,第52页。
《新青年》,219231220日),第79—102页,署名屈维它。
许华茨:《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第52页;韦慕庭:《孙逸仙:受挫的爱国者》,第148—150页。
国民党组织部:《第一次全国大会宣言》,出版地不详,19278月。还可参见韦慕庭:《孙逸仙:受挫的爱国者》,第172—1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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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长征》,第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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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华:《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史参考资料》,第63页;毛泽东:《选集》,1,第14页。然而,李锐提供的19274月的数字是5180000人。见《农民》,第2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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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显光:《蒋总统传》,台北,1954年,1,第78—79页;《华侨日报》,香港,19269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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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全国农协最近训令》,192763日,竹内本,2,第9页。
哈里森:《长征》,第113页。
柳直荀:《马日事变回忆》,《布尔塞维克》,2019285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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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永敬:《鲍罗廷与武汉政权》,第289—290页。
郭华伦:《史论》,1,第240页;卫藤沈吉:《海陆丰》,《中国季刊》,9,第162页;斯图尔特·R.施拉姆:《20世纪的政治领袖:毛泽东》,第98—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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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国际执委会在其第八次全会上关于中国的决议,19275月,载《红色文献》,第277页。英译文载于埃克赛尼亚·乔柯夫·尤丁和罗伯特·C.诺思:《苏俄和东方,1920—1927年,文献概览》,第369—376页。中译文引自《六大以前党的历史资料》——译者。
德格拉斯:《共产国际,1919—1943年:文献选编》,2,第276—277页。参见陈独秀的《告全党同志书》,译文载于《中国历史研究》,2.31970年春),第224—250页。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在这次代表大会上采取的立场远不清楚。关于这次代表大会的专题研究显然是亟待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