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








 

  [题解]

  本篇取开头三字“知北游”为篇名,是《庄子》中比较重要的一篇。集中阐述庄子和道家哲学的宇宙论、认识论。对最高本体的道作了较多论述,提出道是万物之本,既产生万物,又在万物之中,并主宰其运动变化,天地万物都不能离开道。还论述道是不可知的,并对事物矛盾对立,新故相除,死生交替的发展观作了多方面阐述,这些思想对后代哲学发展有多方面影响。

  全篇粗略分为十段,第一段较长,带有全篇总论性质。其中心有二点,一是道不可知,凡讲说出来的都不是真道;二是提出“通天下一气耳”的重要命题,把人之生死,万物生灭都看作气的聚散,把一切统一于气,气又根源于道,回答了万物统一性的问题。这些思想在以后各段不断得到充实。第二段,圣人效法天道而行无为之治,天地阴阳四时各得道而自足。第三段,啮缺问道于被衣,提出真正知道者应是“形如槁骸,心若死灰”,暗昧无心的样子。第四段,提出人的形体、生命、性命都非自有,而是受天地造化支配的。

  第五段内容较复杂,讲了有形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万物生于精,并以形相生的宇宙生成论问题。还讲天地日用万物得道而成,生死只是自然转化过程,用不着为此而忧乐。第六段,道无所不在,即在万物中,又支配万物的运动变化过程。第七段,包括两个故事,一个通过弇■吊之口,讲述道“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人们所议论的道,都是非道。一个故事通过泰清与无穷等的对话,又进一步阐述道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没有任何名言与道相符。因此,靠闻见言说不能达于至道。第八段,亦有二个故事。光曜问无有,讲至道不执著于有无。另一个故事写捶钩老人精神专注而技艺如神,推证不分心于外物,则得大道而无不通。第九段,冉求与孔子讨论天地之始观问题,提出“古犹今也”,没有分别。还提出死主各自成体和“物物者非物”的生死观和宇宙观问题。第十段,持守无为之道,不强求其所不知不能,“至言去言,至为去为”,不送不迎,听其自然,即可得道。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1),登蹲弅之丘(2),而适遭无为谓焉(3)。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4)?何从何道则得道(5)?”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6)。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7),登狐阕之上(8),而睹狂屈焉(9)。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10)。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11),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12)。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13)。道不可致(14),德不可至(15)。仁可为也(16),义可亏也(17),礼相伪也(18)。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19)。’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20)。故曰:‘为道者日报,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21)。’今已为物也(22),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23)!生也死之徒(24),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25)!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26)。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27)。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28)。故曰,‘通天下一气耳(29)。’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30),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31)?”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32);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33)。

  [注释]

  (1)知:虚拟人名。玄水:虚拟河流名。

  (2)隐彝(fén):假设之地名。

  (3)无为谓:虚拟之得道者,与自然合一无为不言之人。

  (4)居:居处。服:行事。安:持守。

  (5)何从问道:由何种途径。用何种方法。

  (6)不知答:意思是说,无为谓视大地万物为一体,无分别之心,故对所问不知答。

  (7)白水:传说中的河流名,与玄水相对。

  (8)狐阕:虚拟的山名。

  (9)狂屈:虚拟人名。本篇所举之人名、地名、河流名多为虚拟,并含有寓义。

  (10)中欲言:正想说的当中。

  (11)波与彼:指无为谓与狂屈。

  (12)不近:与道不相近。

  (13)不言之教:不用言语的教化。

  (14)致:招致、取得。

  (15)至:达到。这句意思是,道与德不能有意求得,愈是有意追求,愈离道德遥远。无为无求,与天地同一,则道致而德达。

  (16)仁:指儒家之仁,是有形迹的,可有意去作到。

  (17)亏:损弃。义:裁断是非的标准。庄子认为,裁断中取其合宜、弃其不宜,故有损弃。

  (18)礼相伪:礼是人制定的社会、道德规范,在推行中重表面形式,不重内在真实,故易流于相互欺骗和诈伪。

  (19)出自《老子》三十八章。意为道德仁义礼的相继出现,反映社会由无为进入有为,随着文明的进步,智力的发展,人距离纯真质朴之性愈远,道德也不断下降。只有废止一切文明成果,反朴归真,回复自然,才能达到道德的完善。

  (20)华:同花。比喻漂亮的外在形式。庄子认为,礼是在人与人之间失掉忠信后制定出来,起约束作用的。既对人的行为进行约束限制,就必出现种种形式的反限制,从而发起纷争和动乱。所以说礼是“乱之首”。

  (21)损:减损,指减损人之知识、经验、欲望等。无为而无不为:因任自然,不加干预,则万物各循其性、自行主化、天不自为而成。

  (22)今已为物:现已成有形之物。即由虚无之道聚而成体,再复归虚无则难。

  (23)大人:至人,与天道无为一体,故复归大道则易。

  (24)徒:类。这句的意思是,生与死为同类,就一物说有生死之别,就万物总体说则无生死之分,此物之生或为彼物之死,生死为同类。

  (25)纪:纲纪、条理。

  (26)万物一也:气之聚散表现为物生死之无穷变化过程,万物统一于气。

  (27)这句是说: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称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为臭腐。神奇与臭腐本没有同一的客观标准。

  (28)神奇与臭腐可以互相转化,从转化观点看,二者又是齐一的。

  (29)通天下一气:把天地万物看成一气贯通,这种观点包含某种唯物论因素,但气并未脱离虚无之道的笼罩,气不过是道的体现,道的作用而已。通,贯通。

  (30)不我告:不告诉我。

  (31)奚:何,不近:与大道不相近。

  (32)彼:指无为谓。

  (33)知言:懂得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道理。

  [译文]

  知北游到玄水边,登上隐弅山丘,而恰巧碰到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一问你:怎样思索怎样考虑则可认识道?如何居处如何行事则可持守道?由何种途径用何种方法则可获得道?”问了三次无为谓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要回答。知之问题未得解答,就返回到白水的南面,登上狐阕山丘,而看见了狂屈。知又把那三个问题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就告诉你。”正想说的当中忘记了所要说的内容。知未得回答,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又问及那三个问题。黄帝说:“无恩无虑才能认识道,无定处不行事才能持守道,不要任何途径和方法才能获得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这些,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谁是对的呢?”黄帝说:“那个无为谓是真正对的,狂屈接近于正确,我和你终究与道不相近。知道者不言,言道者不知,所以圣人推行不言之教化。道是不能获取的,德是不能达到的。仁可以去做,义可以损弃,礼是相互欺骗的。所以说:‘失去道而后才有德,失去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仁而后才有义,失去义而后才有礼。’礼只是道华丽的外表,而为祸乱之开端,所以说:‘从事于道要天天减损,减损而又减损,以达到无为,无为而后方能无不为。’现已成为有形之物,要想返回虚无之本恨,不也是很难的么!如果说容易作到的话,那只有得道之至人啊!生为死之同类,死为生之开始,谁能知道其条理伦序!人之出生是气之聚合。气聚台则得生,散灭就死亡。如果死生是同类的,我还有什么担心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称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臭腐。臭腐可以转化为神奇,神奇可以转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只是一气而已。’因而圣人重视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不知道要回答;我问狂屈,狂屈欲说给我又不说了,不是不说,是欲说当中忘记所要说的了;现在我问于您,您知道这么多,何故说是与大道不相近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知道者,因为他不知;狂屈近似于知道,因为忘记所知;我和你终究与道不相近,因为是知。”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是知言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1),四时有明法而不议(2),万物有成理而不说(3)。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4)。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5),与彼百化(6)。物已死生方圆(7),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8)。六合为巨(9),未离其内(10);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11),终身不故(12);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13),油然不形而神(14),万物畜而不知(15)。此之谓本恨,可以观于天矣(16)。

  [注释]

  (1)大美:指夭地覆载万物,生养万物而又不自居其功,具有最大美德。

  (2)明法:明确的规律。

  (3)成理,万物生成之理。

  (4)原:归本、推究之意。达:通达。

  (5)彼:指天地。神明:天地蕴含的活力、创造力,虽无形可见却无所不在,主宰一切,它是极精微的。

  (6)彼,指万物。与彼百化:天地参与万物之各种变化。

  (7)死生方圆:物或生或灭,或方或圆,变化无方,形态各异,莫知其所由来。

  (8)扁然:犹遍然,普遍地。

  (9)六合:上下四方的无限空间。巨:巨大。

  (10)其:指道。这句话是说,六合虽巨大,亦在大道中。

  (11)沈浮:升降、往来。表示万物的相互作用与无穷变化。沈,通沉。

  (12)故:陈旧,不故:言其新故相除,永葆生机。

  (13)惛然,暗昧之状。形容大道暗昧模糊,似亡而存的样子。

  (14)油然:流动变化无所系着之状。

  (15)万物畜:万物为其畜养。

  (16)观于天:观见自然之道。

  [译文]

  天地有最大的美德而不言说,四时有明确的规律而不议论,万物有生成之理而不解说。圣人推究天地之美德而通达万物生成之理。所以至人自然无为,大圣人不造作,观察天地之道加以效法而已,现今天地之神明极精微,参予万物的无穷变化;物:发生或生或灭或方或圆的变化,没有办法知道它的根源;万物自古以来原本就这样普遍存在着。六合虽然巨大,未超出道之外;秋毫虽小,待道而成形体。天下万物无不在升降变化,终生都不会陈旧;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秩序;大道暗昧模糊似亡而存,流动变化没有形状而神妙莫测,万物为其畜养而不知。这就叫作本根,可以由此观见自然之道。

  啮缺问道乎被衣(1),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2);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3);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4)。汝瞳焉如新生之犊(5),而无求其故(6)。”言未卒,啮缺睡寐(7)。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8),真其实知(9),不以故自持(10)。媒媒晦晦(11),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12)!”

  [注释]

  (1)被衣:虚拟之人名。据《天地》篇,彼衣是王倪的老师,啮缺是王倪的弟子。啮缺还见于《齐物论》等篇。

  (2)若:你。天和将至,天然之和气就会到来。

  (3)摄:收敛,一汝度:使思虑专一之意。神:神明之精,即道之功能活力。

  (4)居:居处。

  (5)瞳(tóng)然,无知直视的样子。犊:小牛。

  (6)故:原由。无求其故,不追究事物原由,漠然置之,听其自然。

  (7)卒:终。睡寐:睡着了。

  (8)槁骸:枯骨,心若死灰:形容心枯寂不动,没有生机,象完全死灭之灰。

  (9)真其实知:真正纯实之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无知无虑,方是真知道。

  (10)不以故自持:不固守故见,与变化同步。

  (11)媒媒晦晦:懵懂无知的样子。媒,作昧。

  (12)彼何人哉,他是个什么人啊!表达惊叹赞许之意。

  [译文]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说:“你要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视线,天然之和气就会前来;收敛你的智慧,专一你的思虑,神明就会来居留你心;德将表现你之美好,道将留在你的身上。你无知而直视的样子就象初生的小牛犊,你不要去追究事物的原由。”话未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特别高兴,一边走一边唱歌而去,还说:“形体如同枯骨,心如同死灰,真正纯实之知,不坚持故见,懵懂暗昧,没有思想,不能和他计议谋划,他是个什么样人啊!”

  舜问乎丞曰(1):“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2);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3);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4),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5)。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6)。天地之强阳气也(7),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1)丞:古之得道者,舜之师。又说为官名。古代帝王有四辅之官,左辅右粥前疑后丞,丞即四辅之一。

  (2)委形:寄托给你一个形体。委,寄托。

  (3)和:和气

  (4)委顺:寄托给你顺任自然之性,于是乃有性命。顺,顺任自然。

  (5)蜕:蜕变。指生物之脱皮生新。此处比喻人的子孙繁衍能力,也是天托寄给人的。

  (6)持:持守。这句意思是说,人的行、住、食都不属于自己,而受天支配。

  (7)强阳气:强健运动之气。即天地阴阳二气聚合运动主宰支配一切。

  [译文]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和拥有吗?”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你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非我所有,归谁所有呢?”回答说:“是夭地寄托给你一个形体;生命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和气;性命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顺应自然之属性;子孙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繁衍子孙的能力。所以行时不知往哪里去,住时不知持守什么,吃东西不知味道。这一切都受强健运动之气所支配,又怎么能获得和拥有呢!”

  孔于问于老聪曰:“今日晏闲(1),敢问至道。”老聘曰:“汝齐戒,疏■而心(2),澡雪而精神(3),掊击而知(4)。夫道盲然难言哉(5)!将为汝言其崖略(6)。夫昭昭生于冥冥(7)有伦生于无形(8)精神生于道(9)形本生于精(10),生,八窍者(11)。其来无其往无崖(12),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13)。邀于此者(14),四枝强,思虑恂达(15),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16)。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17),辩之不必慧(18),圣人以断之矣(19)!若夫益之而不加益(20),损之而不加损者,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