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仰视”与“愧怍”

作者:董驹翔







  我们读过的众多作品中会有一些淡忘了,也有一些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另有一些也许尚能记住其大意和梗概,但也总有不多的作品,一旦读过之后则使人心灵震撼而长久难以忘怀,甚至会使我们终生受益。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和杨绛女士的《老王》正是这样的作品。
  鲁迅先生写于1919年后来收入《呐喊》集中的《一件小事》,虽然不是鲁迅先生短篇小说最重要的,但却是反映鲁迅先生人格力量感化人生的作品。《一件小事》用难以再短的篇幅,用极为简洁明快的文字,写了一件也真不算大的事情。在一个刮着北风的冬晨,“我”乘坐的一辆人力车的车夫无意间兜倒了一位衣衫破烂、花白头发的老妇人,之后他抛开车上的“我”去主动照看老妇人,而“我”则经历了怎样从无动于衷到受心灵自责、反省自己的故事。
  读了《一件小事》以后,再读杨绛女士的散文集《杂忆和杂写》中她称之为“忆旧之作”的《老王》时,很容易把它与《一件小事》想到一块。《老王》所记也极为平淡无奇,它讲述了北京一位拉平板三轮车的老人“老王”的几件只能算是小而又小的小事。看起来事情都很平平常常,但却让我们又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不言而言的什么东西,使我们不能平静,使我们去想,同时也看得出来,“我”对老王的深情和怀念。老王虽然并不是什么强者,更没有什么可以更多关心别人的“资本”,但是从“我”叙说的几件小事中,我们看到的是位非常富有同情心的人,是一位极体贴他人而有深沉内心世界的人。“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钱钟书先生因脚疾乘老王的三轮车去医院诊治,他对钱先生扶上扶下不算,还坚持不肯收钱,只淡淡地说:“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我”坚持给他钱之后,他却又“悄悄问我:你还有钱吗?”“我”看出,“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在这略略数笔中,在我们眼前鲜活地出现了一位总是先想到他人的可爱的老人。还有更特别感人的,是有一天老王在大病尚未痊愈、实已病入膏肓时来到“我”家,专为“我”送来香油和鸡蛋!他往回走时,“滞笨地转过身子”,从楼上“只能直着脚一级一级下去”。后来,“我”得知,在这第二天老王便死了。
  这是两篇写作时间相差六十多年的作品,把它们对照起来读,一块体会和思考,我们或许从中可以领悟到鲁迅先生和杨绛女士还有更多不必说出来的东西。两位主人公都是社会上最底层、最微不足道、最不引人看重的劳动者。在《一件小事》里是中国的民国时期在北京城里到处可见到的人力车夫,很巧,在《老王》中,主人公也是一位车夫,是今日北京城里虽已很少但仍可见到的那种平板三轮车的车夫。他们的生计都紧系在那辆车上,他们是真正靠力气谋生的最辛苦的人。正是在这些看似平淡的文字里,我们读出了两位车夫的灵魂,车夫使“我”觉解,使“我”与之有了无形的心灵沟通,从随之对车夫寄以深深的同情,到产生出敬佩和反省自己。这正是两篇作品能够感人,使人难以忘怀的至深处。
  中国古语有“天下之善一也”之说,在这两个不长的故事里,我们真的体味到了这种打破了身份的“善”的存在和无形的力量。“善”的资源并不贫乏,难的是从善如流。在《一件小事》中,当老妇人倒地时,“我”“料定这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怪车夫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所以对车夫说:“没什么的,走你的罢!”而车夫却“毫不理会”,默默地用自己无须多加思索的行为表现出对老妇人的关心,“扶那老人慢慢起来,挽着臂膊立定”,还问“你怎么啦?”车夫对老妇人一连串的看似平常无奇的举动,终于使“我”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那高大了,而且越走越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至要榨出皮袍下藏着的‘小’来”。在车夫的这些举止面前,“我”初是“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之后是“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甚至事过多年之后,“‘我’还在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功,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叫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在《老王》中,我们看到“我”“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去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老王也真是一个不幸者,除了靠一架平板车谋生,他还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盲的,他还是一个“老光棍”;还常常感叹自己“人老了,没用了”,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有个哥哥也死了……
  正是在这不幸和小人物的故事里,《老王》中的“我”终于产生出“愧怍”之感,在《一件小事》里“我”对老车夫要“仰视”才见。两个不同时代的“我”都从车夫身上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无形道德力量,这力量并不闪耀什么耀眼的光辉,甚至也不是立即可见的,更不是由什么豪言壮语表达出来的,它就在两位车夫的那些“小事”之中。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并深深地触到了精神的至深处,这也属不易,也极为可贵,因为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精神升华。鲁迅笔下的老人力车夫和杨绛女士笔下的老王,在他们身上渗透出的道德力量和人性中最优秀的一面,是那么朴素和顺畅,既看不出有什么“思想斗争”,更不图任何回报,这两位车夫真正是从善如流了。“我”看到了老人力车夫的高大后影,不仅要“仰视”才行,真正“高大”的,原来是这位靠拉人力车维持生计的最普通的劳动者!而几十年后北京城里的另一位“我”也终于体悟到,老王这样一位十分不幸艰难度日的老车夫,在自己的生活里,还常常不声不响地关心着“我”,甚至在病死前一日还拖着一丝待毙的躯体给“我”送来了上好的香油和新鲜的鸡蛋。
  不能反省自己的人是不求进步的人,不能反省自己的民族也是难以发展的民族。我们从鲁迅先生和杨绛女士笔下的“我”的自省中,体察到一种力量,也看到了一种希望。为了更好地进步,我们现在仍然需要自责和反省,需要有“愧怍”感,并有所“仰视”。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