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丰子恺绘蒲松龄像

  








  丰子恺绘蒲松龄像

  蒲松龄自认为他做个进士绰绰有余,只是缺少举人这个环节,他始终通不过的,正是举人考试。《聊斋志异》反映出强烈的“举人”情结。《王子安》对秀才考举人加了七个极其生动精彩的比喻:“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闱场也,神情惝怳,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

  “七似”对秀才入闱的精彩概括,没有切身体会绝对写不出来。蒲松龄在科举路上拼搏了几十年,折磨了几十年,终于明白:“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

  现在看来,蒲松龄的苦恼实在可笑、可怜、可悲。中国古代举人数以万计,世界级短篇小说大师有几个?但正是蒲松龄的可怜可悲可笑,成就了中国小说史上如《叶生》、《王子安》、《司文郎》、《贾奉雉》等多篇精彩小说。因为蒲松龄对科举制度有深刻认识,《聊斋志异》是较早的集中揭露科举制度弊端和危害的作品。

  蒲松龄贡生像

  蒲松龄19岁成秀才,72岁成为贡生,相当于举人副榜。贡生有几种,蒲松龄是岁贡。所谓岁贡,又叫“挨贡”,就是做廪生做够年头,挨号排到了,带安慰赛的意思。做了贡生,理论上可以做官,蒲松龄得了个“候选儒学训导”虚衔。“儒学训导”是哪级官?不是官,也没有品,算个小吏。封建社会有各级官学,国子监,府学,最低的是县学。县学正教官叫“教谕”,需要举人出身;副教官叫“儒学训导”,而蒲松龄的“儒学训导”前边还加“候选”两个字,就是你有儒学训导资格,能不能做上还得看山东省除淄川县之外,有没有空出位子,如果空出位子,再看有没有排在你前边的人。蒲松龄做廪生27年,才挨号做上贡生。再照此挨下去,这个大约相当于县中学副校长的“儒学训导”何时能到手?所以,对于年逾古稀的蒲松龄来说,贡生只是带来精神安慰和小小的实际利益:四两贡银。县令却迟迟不肯给蒲松龄树旗匾,发规定的贡银。蒲松龄不得不一再上呈,请求县官给树旗匾,还声明,因为天旱少收,他欠了税,急等这几两银子交税。县令给他树了旗匾,那几两贡银蒲松龄却始终没拿到。

  我们现在在蒲松龄故居看到的蒲松龄画像,就穿着贡生的官服,这画像是蒲松龄74岁时,他的三儿子请偶然到淄川的江南画家朱湘鳞画的。蒲松龄曾题诗夸赞画家的画技:“生平绝技能写照,三毛颊上如有神。”说明蒲松龄认为,画像很传神。

  写作《聊斋志异》的艰苦

  蒲松龄总考不上举人,跟他爱写小说有很大关系。蒲松龄是淄川人,淄川离齐国故都临淄数十里,是齐文化的发祥地。

  淄川县东南有座小山,叫黉山,汉代大儒郑康成曾经在黉山上开过书院。黉山山后有个梓橦洞,鬼谷子曾经在梓橦洞讲学。听讲者何人?有苏秦、张仪。苏秦、张仪下山后,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合纵连横、逐鹿中原开始了。淄川南部有个不高的山叫“夹谷台”,孔夫子担任鲁国司寇时,曾经陪着鲁定公到夹谷台跟齐侯相会。……各种美丽的传说影响了蒲松龄。蒲松龄从小喜欢天马行空的作品,他酷爱小说。蒲松龄青少年时正值明清易代,天崩地裂、改朝换代,发生了很多新奇事,引发了他写小说的热情。大约他25岁时《聊斋志异》的写作就开始了。这个推论是从他的朋友张笃庆的诗得出的。张笃庆的诗说蒲松龄“自是神仙人不识”,“司空博物本风流”。司空就是东晋时的司空张华,博物就是张华写的志怪小说《博物志》。张笃庆用晋代写过《博物志》的志怪小说家张华比喻蒲松龄,说明蒲松龄已经开始写志怪小说。张笃庆认为这不利于科举,该放弃,“聊斋且莫竞谈空”。但蒲松龄没有接受朋友劝告,他选择了写《聊斋志异》。天才总要表现自己,天才也总能找到表现自己的形式。我们要感谢蒲松龄这个似乎不识时务的选择,他的选择给世界文学留下了一部奇书。

  但选择写小说对蒲松龄来说,是掉进了无底深渊,他得一边做私塾教师,维持全家的生活,一边继续参加科举考试,见缝插针写小说。那时写小说非但拿不到稿费,连写小说的纸都得从嘴里省。蒲松龄冬天穿个破棉袄,手冻得笔都拿不住,脚像是给猫咬了,砚台里磨的墨水都结冰了,还是着了迷似的写。不管听到什么新鲜事,马上写。他南游期间走到沂州时遇雨,住在旅店休息,一个叫刘子敬的读书人拿出《桑生传聊斋自志 》给他看,一个狐女和一个鬼女跟一个书生恋爱,最后双美共一夫。蒲松龄被吸引住了,他把《桑生传》改写成聊斋名篇《莲香》。

  蒲松龄南游期间有两句很有名的诗:“新闻总入鬼狐史,斗酒难消块磊愁。”鬼狐向来是中国小说的重要内容,但“鬼狐史”不是单纯的鬼狐故事,而是以鬼狐写人生,以鬼狐寄托块磊愁。块磊愁是忧国忧民之愁,是屈原、司马迁那样上下求索、报国无门之愁。既想青云直上,又喜欢写小说,两者是矛盾的。蒲松龄的东家孙蕙注意到蒲松龄写小说影响求取功名,劝他说:老兄绝顶聪明,只要“敛才攻苦”,就能在科举上获得成功。所谓“敛才”就是收敛写志怪小说的才能,把精力集中到攻读圣贤书上。蒲松龄没有接受孙蕙的劝告,继续在穷困潦倒、全家食粥的情况下坚持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