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章    老鼠的心

 

 








    回到挪威,重新住到我姥姥舒适的老屋里,真是太好了。但现在我变得那么小,什么东西都变了样,过了好些日子我才习惯过来。我如今的世界是地毯、桌子腿、椅子腿、一件件大家具后面的冷僻小角落。门关上了我打不开,桌子上的东西我一样也够不到。
    但是几天以后,我姥姥开始给我陆续想出了一些办法,让我生活得方便些。她叫来木匠做了几个细长梯子,屋里每张桌子旁边放一个,这样我要上桌子就可以爬梯子上去了。她还亲自发明了一个很出色的开门装置,材料是铁丝、弹簧和滑轮,有个很重的锤子吊在绳子上。屋内每扇门上很快便都装上了一个。我只是用前爪把一个活动的木头小座子一按,说时迟那时快,弹簧松开,锤子落下,门就打开了。
    接着她发明了一个同样巧妙的装置,使我在夜间进房间时能随时开亮电灯。我没法告诉你们这装置是怎么做的,因为我对电这玩意儿一无所知,但屋里每个房间的每道门附近都有一个小按钮装在地板上,我只要用一个爪子把按钮轻轻按一下,灯就亮了,按第二次灯又灭掉。
    我姥姥给我做了一个小牙刷,牙刷柄是火柴杆,在头上插上她从自己那把用来刷头发的刷子上拔下来的一些剧毛。“你的牙齿可不能有蛀洞,”她说,“我不能带你去看牙科医生!他会以为我疯了!”
    “真滑稽,”我说,“自从变成老鼠以来,我一直讨厌糖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因此我想,我的牙齿不会有蛀洞的。”

    “但是你吃完饭还是得刷刷牙。”我姥姥说。我照办了。
    她给我一个银质糖缸做洗澡盆,我每天晚上上床以前都洗个澡。她不让任何人进屋,仆人和厨师也不用。我们完全两个人过日子,相互做伴,其乐融融;一天晚上,在炉火前面,我躺在我姥姥的膝盖上,她对我说:“我不知道小布鲁诺怎么样了。”
    “即使他父亲把他交给看门人放到消防桶里淹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回答说。
    “恐怕你说得对,”我姥姥说,“那可怜的小东西。”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姥姥吸着她的黑雪茄,我暖洋洋地舒舒服服打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姥姥?”我说。
    “爱问什么就问吧,我的宝贝。”
    “老鼠可以活多久?”
    “啊,”她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句话。”
    一阵沉默。她坐在那里吸雪茄,看着炉火。
    “你说呢,”我说,“我们老鼠可以活多久?”
    “我正在读关于老鼠的书。”她说,“我想知道关于老鼠的所有事情。”
    “那你说啊,姥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真想知道,”她说,“恐怕老鼠活不了很久。”
    “有多久?”我问道。
    “一只普通老鼠只活三年,”她说,“但你不是一只普通老鼠。你是一个老鼠人,这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我问道,“一个老鼠人可以活多久,姥姥?”
    “很久,‘她说,”年头长得多。“
    “长多少?”我又问。
    “一个老鼠人活的时间几乎可以肯定比一只普通老鼠长三倍,”我姥姥说,“大概是九年。”
    “好!”我叫道,“好极了!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感到奇怪,问道。
    “因为我不想活得比你久,”我说,“别人照顾我,我可受不了。”
    又是短短的沉默。她用一根手指的指尖抚弄我的耳背。我觉得很舒服。
    “你多大岁数了,姥姥?”我问道。
    “八十六岁。”她说。
    “你会再活八九年吗?”
    “会的,”她说,“只要运气好。”
    “你得活,”我说,“因为到那时我将是只很老的老鼠,你是一位很老的姥姥。再过不久,我们就一起死掉。”
    “那就功德圆满了。”她说。
    说完这番话,我又打了一会儿盹。我只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便感到天下安宁。
    “你想要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的非常有趣的事吗?”我姥姥说。
    “想要的,请你说吧,姥姥。”我闭着眼睛说道。
    “起先我不相信,但这显然是真的。”她说。
    “什么事啊?”我问道。
    “老鼠的心,”她说,“也就是你的心,每分钟跳五百次!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不可能。”我睁大眼睛说。
    “这和我这会儿坐在这里一样真实,”她说,“这是一个奇迹。”
    “那就是每秒钟几乎跳九下!”我心算了一下后说道。
    “正确。”她说,“你的心跳得这么快,不可能听到个别的一下一下心跳,只听到一片轻轻的嗡嗡声。”
    她正穿着一件花边裙子,花边弄得我鼻子痒痒的。我只好把头靠在前爪上。
    “你听到过我的心嗡嗡响吗,姥姥?”我问她。
    “常听到,”她说,“夜里你在枕头上紧靠着我睡的时候,我听到的。”
    然后我们两个在炉火前面沉默了很久,想着这些了不起的事情。
    “我的宝贝,”她最后说,“你真不在乎以后一直做老鼠吗?”
    “我根本不在乎,”我说,“只要有人爱你,你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或者自己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