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这日子不能过了”










  想知道玉生为什么和他媳妇打起来,总得先知道这两个人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玉生从小就是个能干孩子,性情有点像他爹,十岁时候就会用荆条编个小花篮,十二岁时候就会用铜子打个戒指,后来长大了些,能做些别人做不来的巧活,人们都叫他“小万宝全”。他的研究精神很好,研究起什么来能忘了吃饭。三里湾村西边有一条黄沙沟,每年发水时候要坏河滩一些地。一九四九年他发明了活柳篱笆挡沙法,保护得他们互助组里两块地没有进去沙;来年大家都学会了他的办法,把可以进去沙的地一同保护起来,县里的劳模会上给了他一张特等劳模奖状。

  玉生媳妇叫袁小俊,是本村袁天成的女儿,从小是个胖娃娃,长大了也不难看,说话很利落。她和玉生的结婚,是在个半新半旧的关系上搞成的。她比玉生小一岁,从小跟玉生也常在一块玩。后来玉生成了村里个小“能人”,模样儿长得又很漂亮,年纪虽说不大,大人们却也不得不把他当成个人物来看待,特别是在他得了奖状那几天,人们就更看重他——每当他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总有人在后边说:“小伙子有本领!”“比他爹还行!”……在这时候,村里的年轻姑娘们,差不多都愿意得到像玉生这样的一个丈夫,袁小俊也是其中一个。袁天成老婆也看见玉生不错,就跟袁天成说:“把咱小俊嫁给玉生吧?”袁天成是三里湾有名的怕老婆的人,自然没有别的话说,他老婆便去找范登高做媒人。乡村里留下的旧风俗是只要女方愿意,男方的话比较好说,况且小俊长得还好看,在社会上也没有表现过什么缺点;玉生虽说有研究的精神,可是还没有学会研究青年姑娘,只是觉得小俊长得还不错,也没有露过什么毛病,所以就答应下来。那时候,金生媳妇有点替玉生担心。要说小俊有毛病的话,金生媳妇也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她觉得袁天成老婆不是个好东西,教出来的闺女恐怕也靠不住。她把她的意见向金生说过一次,金生说:“家里的教育自然有关系,不过人是活的,天成老婆真要是把她教育坏了,难道玉生就不能把她再教育好了吗?”金生媳妇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所以就取消了自己的意见。

  小俊和玉生初结了婚的时候,也不闹什么气,后来的事情果然坏在天成老婆身上。天成老婆外号“能不够”,跟本村“糊涂涂”老婆是姊妹,都是临河镇一个祖传牙行家的姑娘。当她初嫁到袁天成家的时候,因为袁天成家是个下降的中农户,她便对袁家全家的人都看不起,成天闹气,村里人对她的评论是“骂死公公缠死婆,拉着丈夫跳大河”。到小俊初结了婚的时候,她把她做媳妇的经验总结成一套理论讲给小俊。她说:“对家里人要尖,对外边人要圆——在家里半点亏也不要吃,总得叫家里大小人觉着你不是好说话的;对外边人说话要圆滑一点,叫人人觉得你是个好心肠的人。”她说:“对男人要先折磨得他哭笑不得,以后他才能好好听你的话。”从前那些爱使刁的女人们常用的“一哭二饿三上吊”的办法她不完全赞成。她告小俊说:“千万不要提上吊——上吊有时候能耽搁了自己的性命;哭的时候也不要真哭——最好是在夜里吹了灯以后装着哭;要是过年过节存了一些干粮的话,也可以装成生气的样子隔几天不吃饭。”这两个办法她都用过,要不天成老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她的话。

  以上还只是她一些原则的指示,后来的指示就更具体了:她嫌玉生家里人口多,小俊不能当家,便和小俊说:“你犯不上伺候他们那一大群,应该跟玉生两个人分出来过个小日月;不过你不要提分家,只搅得他们一会也不得自在,他们就会把你们两口子分出来;等分出来了你们一方面过着自己的清净日子,一方面还可以向别人说是他们容不得人把你们分出来的。”小俊照着她的指示和金生媳妇闹了几回气,金生媳妇果然想和她分家,可是金生不愿意。金生悄悄和媳妇说:“你让着她一点!不要叫别人笑话咱们连个兄弟媳妇都容不下!”金生媳妇听了金生的话,遇着她寻气的时候不搭她的碴,她找不到一点缝儿,只得和她妈另外研究办法。她妈后来又想了个办法,叫她回去挑拨玉生和他大哥提出分家,她便回去跟玉生说:“我伺候不了你们这一大家!你跟大哥说说咱们分出来过!”玉生说:“我们这一大家,除了小孩们都是参加生产的!说不上是谁来伺候谁!”“生产的东西又不是给了我,轮着我做饭可是得做一大锅!”“生产的东西没有给你,难道你吃的穿的都是天上飞来的?”“我也不愿意沾他们的光!”“你愿意分,光把你分出去,我是不愿意分出去过的!”“要你这男人就是叫把自己的媳妇分出去哩?那还不如分个彻底——干脆离了婚算拉倒!”“你讲不讲理,这是你自己要分呀,还是我要把你分出去哩?”“要分就是叫把我一个人分出去吗?”“自然是谁愿意分把谁分出去!我不愿分!我觉着这么着过就很好!”“我跟大嫂合不来!”“我觉着大嫂是个好人,毛病都出在你身上!”“大嫂好你就跟大嫂过好了,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放屁!”“你为什么骂人?”“你前边那话是怎么说的?再说一遍我听听?”“用不着说别的!干脆两条路:要不就分家,要不就离婚!”“离就离!分家我不干!”玉生要离婚,金生问明了情由说:“不用离!分开就分开过吧!分开有什么坏处呢?要说怕影响不好,因为分不了家就离了婚,影响不更坏吗?”这才把他们分出去。这还是最近几天的事。

  分开家这几天,能不够更抓紧时间教了小俊一些对付玉生的原则和办法。她说:“离开了当家人,两口子过日子,一开头就马虎不得:他做得了的事你不要替他做——替过三趟来就成你的事了!你将就能当家的事不要问他——问过三趟来你就当不了他的家了!”小俊就照着她的话办。前两天,睡过了午觉,合作社打了钟,玉生拿起镰刀要上地,小俊说:“水缸里没水了!担了水再走!”玉生说:“打钟了!你去担一担吧!”“我担不动!”“玉梅还能担动你担不动?”“可惜你娶的不是玉梅!”“分得了家过不了家算什么本事?担不动你看着办!打了钟我不能不上地!”玉生说罢走了,没有去担水。小俊马上去找能不够。小俊把事由交代完了以后问能不够说:“我自己要不担,晚上的饭怎么做哩?”能不够说:“可不要给他行下这个规矩!没有水晚饭不用做!你自己到我这里来吃饭!”那天晚上小俊果然没有做饭。小俊吃的是她娘家的饭,玉生吃的是他大哥家的饭。金生也叫玉生在分开家以后好好教育小俊,可是能不够正帮着小俊给玉生立规矩哩,小俊哪里会听玉生的话?

  先要了解了这些历史,才能知道他们两口子吵架的真原因。

  这天晚上,宝全老汉约着王申老汉来打钻尖。王申老汉刚来的时候说范登高的骡子回来了,贩来了好多新东西。小俊听了这个消息,最后的半碗饭也没有吃完,就放下碗往范登高家里去。她到了范家,见范登高家的桌子上、床上放着好多新东西——手电筒、雨鞋、扑克牌、水果糖、棉绒衣、棉绒毯子、小孩帽子、女人帽子、头卡……还有些没有拆开的纸包。消息灵通的人,早已挤满了一屋子,小俊的妈妈能不够也在那里看。小俊看中了一身棉绒衣,问能不够说:“这一套衣裳不知道得用多少钱?”能不够说:“我问过了,九万!”“我想买一套,可不知道玉生给出钱不!”“你穿到身上他就得出钱!不过你头一次当家买东西最好是少买一点,不要让他真没有钱给你顶回来?你可以先买个上身——四万五,上下一样!”小俊就拿了个上身,范登高给她用纸包起来,伸手来接她的钱,她说:“没有带钱来!一会给你送过来好了!”范登高说:“好吧!一会你可就送过来!这是和人家合伙做的个生意!”说罢了把东西递给她,顺手记在自己的账单上。就在这时候,灵芝和有翼相跟着进来了。灵芝向范登高说:“爹!你还不去开会?人家别的主要干部都到齐了!”范登高说:“马上就去!”又向买东西的人们说:“我要走了!要什么明天再来吧!”说罢,又吩咐赶骡子的王小聚明天早点喂牲口就走了。买东西的人们接着也就都慢慢散了。

  小俊拿着东西先挤出门来跑回家去。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金生媳妇和玉梅正在中窑里谈论她,不过她一心回去向玉生要钱,没有顾上注意这些,一股劲跑回南窑去了。

  从吃过晚饭以后,玉生就到南窑修理他做的场磙样子,连小俊出去了没有他也不知道。他这个场磙样子,是用一根木棍子两头安着两块圆木板做成的,看起来像车轮,不过两头不一般大。这东西是他下午在场上比着场磙做的,因为还没有弄得太合适天就黑了,才搬回家里来修理。他们社里要洗的场磙一共有三个,长短粗细都不一样,要是做三个样子也太麻烦。他想了个办法是照着最大的做,大的用罢了再改成小的。他做的这东西,小头是按原场磙的小头做的,大头比原场磙的大头小一点,至于究竟应该小多少他弄不准,只是做成了在场上滚着试,不对了再用木锉锉去一圈,直到对了为止。他下午做成的样子有两点不满意:第一是木板太厚,锉一次很费功夫;第二是小头的窟窿偏了一点,要改了窟窿轴子就太细,要去了外边轮廓就不够大。这两个毛病他觉着改起来比换两块板还慢,因此他又重新做了一次。他正拿着他的曲尺比量中间的窟窿,小俊跑回来向他要钱。

  小俊一进南窑门,看见满地刨渣、锯末、碎木片就觉着讨厌。她说:“不能拿到院里去弄?谁能给你一遍一遍扫地?”玉生说:“等弄完了我扫!你不用管!院里有风,点不着灯!”小俊说:“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什么好处?”玉生说:“用处大得很!”玉生跟小俊说着话,只是注意着手里的活儿,并没有看见小俊手里拿着东西。小俊打开纸包把棉绒衣一抖说:“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玉生正按着尺寸在木板上画点儿,只瞟着有个红东西闪了一下,便顺口答应说:“好,好。”小俊用指头捏着衣服说:“你看!厚得很!”玉生仍然没有注意,还以为是说他的木板,便又答应说:“不厚了!已经换成薄的了!”小俊自然也不懂玉生的话,还以为是说范登高拿回来的衣服被别人替换了,便又说:“没有人换,才拿回来的!”玉生说:“我换的我不知道?”“你拿什么换的?”“薄板!”“你说是什么?”这句话小俊说得很高,把玉生吵得抬起头来。小俊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什么?”玉生也问:“你是说什么?”“我说这件衣服!”“那是人家谁的!”“我买的!好不好?”玉生觉着已经把问题弄清楚了,便又随便答了一声“好”,然后仍低下头去干自己的事。小俊说:“还没有给人家钱哩!”玉生说:“怎么不给人家?”“我没有钱!”“嗯。”玉生当她只是说明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所以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把谈话结束了。小俊没有解决了问题,自然还得开口。小俊说:“给我钱!”玉生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她的意思。玉生说:“多少钱?”“四万五!”“前天还只卖四万。”“这不是供销社的!”“东西都一样!”“一样你不早给我买一件?”“五斗米?够做件棉袄了!”“棉袄是棉袄,这个是这个!”“可惜没有钱!现在天还不冷,过几天再买吧!”玉生说罢又去做他的活。小俊说:“你说得倒容易!把人家的拿回来了,怎么再给人家送回去?”玉生说:“既然不是供销社的,一定就是范登高的,那有什么难退?没有钱有他的原物在,又没有给他穿坏了!”小俊说:“不不不!我不退!你给我钱!”“我不是告你说没有钱吗?”“没有钱你想办法!”“我不管!”“连家里穿衣吃饭的事都不管,却能管人家别人的扯淡事!”“我管过什么扯淡事?”小俊指着他手里做的活儿说:“这还不是扯淡事吗?”玉生见她把自己用全副精力作的事看成了扯淡事,觉着很伤心,可是马上又跟她讲不明道理,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埋怨自己认错了对象,埋怨大哥不同意自己离婚。他再不愿意多说一句什么话,低下头仍然做自己的活,心想只当没有小俊这么一个人算了。可是事实总是事实,小俊仍然站在他的对面。小俊见他不答话也不发急,便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曲尺说:“不管?非管不行!”玉生最反对人动他的家伙,特别是他这个曲尺。这个曲尺是他自己做的,比一般木匠用的曲尺细,上边还有一排很规矩的窟窿,可以用来画圆圈;因为有这好多窟窿,就很容易折断,所以就得特别当心保护。小俊把他这个宝贝夺了,他便发了急,可是又怕把东西弄坏了,只好央告说:“你要什么都行,只要先把尺子给我!”小俊说:“四万五!先拿过钱来!”玉生说:“不论多少都行,可惜我这会没有钱!”小俊说:“没有钱你就不用要尺子!”说罢了凑到炕沿边把尺子坐到屁股下。玉生说:“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偏要来找我的事?”小俊说:“跟你说个正经话你故意装样子不理,这是谁找谁的事呀?”玉生说:“你随便买了东西回来跟我要钱,难道是我找你的麻烦?”说着便跑过去夺尺子。小俊知道自己不是玉生的对手,趁玉生还没有赶到自己跟前,便先把尺子拿出来往墙角上一摔说:“什么宝贝东西?”玉生本来没有准备和小俊打架,可是一见尺子飞出去,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就响响打了小俊一个耳光。接着,小俊就大嚎大叫,把地上的木板、家伙都踢翻了。玉生见她把东西毁坏了,也就认真和她打起来。就在这时候,金生媳妇和玉梅跑进来才把他们拉住。

  玉生说:“这日子不能过了!”说了就挺挺挺走出去。小俊也说:“这日子不能过了!”说了也挺挺挺走出去。玉生往旗杆院去了,小俊往她娘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