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次袭击










  万里晴空,烈日炎炎。整个冀中平原燥热的令人出不来气。枣园据点内外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尘土飞扬的日光下蠕动着给敌人修工事。鬼子渡边大队长带着十几个日伪军官和来这里视察的联队部特务头子宫本,耀武扬威地走上刚建筑好的碉堡顶上,一面走着顺手扬起皮鞭,在搬砖的民夫的光背上抽了几下。从芦沟桥事变到一九四二年,这是第四次在这里安据点了。渡边是历次来安据点的鬼子军官里边最残暴的一个。他力大如牛,时常把民夫拉去摔跤,不把人摔得半死不活,他绝不肯住手。一切建筑工事都是他自己亲手设计、监工。每天早起晚睡,跑遍工地,鞭打民夫,责罚日伪军,从不见他静坐一会,总是拖着长长的红鞘战刀走来走去。现在他又昂头挺胸地走上八九丈高的大碉堡。从这里可以看到广阔辽远的麦田里,处处蠕动着人群,像一堆堆褐色的小点子,一起一伏地在割麦子。远处一群群村落中间也矗起了好多个高大的碉堡,上面飘着日本旗。往下看,碉堡下面,四周的民房都扒平了。断墙残壁里,还可以看出锅台和火炕的痕迹。近处空地上,还丢弃着一只小女孩的红绣花鞋。鬼子和汉奸军官们得意地向四周望着,指手划脚地说起话来。枣园变了样,围着村庄修筑起宽宽的城墙,四面修造着四个城门,迎着城门是伸向远处的四条军用公路。村头的树木都齐腰斩断,剩下一排排的秃树桩,树桩的根部又生出绿丛丛的嫩枝。渡边站在碉堡顶上,竭力故作威风地挺着胸膛。他欣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示着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他的粗壮的身躯结实的像一头野牛,圆滚滚的头,嘴巴方正宽大,带着棱角。大圆眼睛,眼珠光想瞪出来,射着凶猛的光。上唇一小撮黑胡须,一动一动的不住地嗅鼻子,好像一只狼时刻在嗅着准备和人拚命厮咬。战刀鞘拖在地上,两只脚故意使劲踏着皮靴,发出吱吱的声音。在阳光下微风鼓荡着他的白绸衬衣,他狂傲地举着望远镜,向四面望了一会,回过头来哈哈地狂笑着,一把揪住维持会长张书生的衣领,吓得张书生面无人色,勉强装出笑容。渡边猛一松手,指着大平原,喊出刺耳的怪声怪调的中国话:“这个地方的,大大的好!

  大大的好!”

  “是,是,好极啦!嗬,嗬,哈哈!”伪军大队长张木康谄媚地笑着。张书生鸡啄米一样不住地点着头,用发抖的手指竭力装作自然地摸着小八字胡子。阳光射在日本特务头子宫本的眼镜上,反射着白光。他毫无表情地向四周望着,头也不回地用平板的声音向张书生说:“八路军、共产党完了,中国和大日本是一家人。”张书生默默不语地听着,用手摸着小八字胡子点着头。这时传来一阵整齐的呀呀的喊杀声,张书生顺着声音看去,岗楼东南广场上,几队鬼子列成队形在演习劈刺,疯狂地吼叫着,简直像一群杀人的魔鬼,丧失了人性的野兽。一个日本兵单独立在一边,被一个军官打着嘴巴,鼻子、嘴里已经打出血来。日本兵挨着毒打,还是那么规规矩矩地挺着胸膛立正站着,让血从脸上滴下去。张书生一眼认出来那是常跑到维持会去的日本兵小石之助。前几天他曾经因为放走八路军俘虏的嫌疑,差点被枪决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挨打。听着渡边吼了一声,忙往东一看,小路上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走来,头也不敢抬。那孩子紧拉着娘的衣襟。宫本向放瞭望哨的日本兵要过一支三八步枪,像文雅的先生似地举枪瞄准那孩子。张书生身上猛抖了一下,心像被一块千斤大石头压住了,再也透不过气来,使劲咬住牙。只听一声枪响,孩子往前一扑倒在地上了。母亲尖叫了一声,抱起那孩子,不顾一切地往前飞跑起来。渡边哈哈地狂笑不止。敌伪军官们也都跟着大笑。张书生的小腿肚子直抖,怎么也停不住。他忽然下定决心:“非向大日本皇军献点功不行,不然可活不了。”正在想着,只见王金庆跑上来用日语向渡边报告:

  “高村的大乡长张扒灰的女婿要求见见太君。”

  “叫他上来!”渡边下着命令,说完了仍旧用望远镜瞭望着。

  王金庆跑下去,不一会带上一个人来。他是王金庆新用的一个特务,是个油头粉面的小个子,蹓蹓踿踿地跟在王金庆的屁股后头走来,两只小猪眼滴溜闪转,向每一个日伪军官鞠着大躬,见渡边一转身,慌忙一个九十度的大躬鞠下去,翻起白眼珠往上一看,见渡边仍旧向别处望着,正把屁股冲着他的脸,他且不直起身子,故意弯着腰干咳了两声。这时王金庆用日语报告:

  “太君,这个人是来报告八路军游击队的消息的。高村大乡长被游击队杀死啦,这是他揭来的游击队的布告。”王金庆说着把布告递过去。

  渡边听完了猛转过身来,把毛边纸写的核桃大楷字的布告展开看了一下,随手递给宫本,向那小子问道:“什么干活,大乡长的死了?”那人又鞠了个大躬说:“是的,太君,我叫韩小斗,我岳父是高村的大乡长,帮助大日本皇军逮住过十二个共产党干部。他日夜地为皇军送情报。想不到叫游击队杀死啦。”他说着吼吼地干号了两声,用白手绢擦擦眼睛,继续说:“昨天夜里,我岳父正在村里给皇军征集粮食。那些八路家属可恶极了。他们打的粮食,不知窖在哪里了,一粒也搜不出。我岳父把几个捣乱分子抓来,吊在廊檐下,亲自审问他们。正这工夫就来了一伙游击队,队长是原来的区妇救会主任,名叫许凤……”

  渡边截住问道:“嗯,花姑娘的?”

  韩小斗奸笑了一下:“对,大大漂亮的花姑娘的!”

  渡边向宫本嗯了一声,小胡子动了一下,摆头叫韩小斗继续说。

  韩小斗接着说:“这伙子游击队厉害极了,冲进大门,二话没说,就用刀把我岳父刺死了。他们把征集的粮食都分了,把人都放了。还开了群众会,把皇军发的良民证都给烧了。他们折腾到快半夜了才走。这布告就贴在我岳父的大门旁边上。这个女八路可恨极了,简直是惨无人道。求求皇军赶紧把她捕住,把她千刀万剐,给我岳父报仇啊!”他说完又干号两声连连鞠躬。

  宫本用日语冷静地向渡边说:“我带来的一个情报员也在野地里被杀掉了。现在有十多个村长被游击队抓住训过话……”

  渡边听着点着头,生气地抓住刀鞘,小胡子直动。

  张书生听韩小斗说了,早就心惊肉跳起来,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法找一找游击队呢?这也是命里注定该倒霉。明明区游击队全消灭了,为什么又出来了呢?想着,见渡边一挥手,王金庆对韩小斗说:“走吧,太君答应了,你的仇一定能报了。”

  韩小斗向渡边、宫本鞠个大躬,竭力装出笑脸说:“谢谢太君,谢谢太君!什么时候太君要到高村去扫荡,我一定陪太君到我岳父家去,大大地塞古塞古!”他说着见渡边、宫本直皱眉,就用手往嘴里比划着,意思是请吃饭。

  翻译说明了意思。渡边哈哈大笑起来。伪军们也都笑个不住,宫本无声地露出白牙。韩小斗以为自己受到了宠爱,笑得把眼眯成一条线。一群鬼子汉奸正在得意地大笑,就听东北挖大封锁沟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枪响,接着枪声响乱了。远远望去,遍野人群像炸了窝的蜂,纷乱地四散奔逃,也分不清哪是挖沟的,哪是割麦的了。一群群穿米黄色军装的鬼子和伪军追逐着逃跑的人,不断地停下来端起枪射击。公路上一辆摩托车扬起尘土飞快地向据点驶来。渡边正叉开腿举着望远镜望着,冬冬地跑上一个年轻的鬼子小队长来。他满脸流汗,挺胸立正向渡边敬礼,用日本话报告:

  “民夫里边有八路,用铁锨砍了两个士兵,一打枪老百姓就跑起来!”

  渡边吼叫着:“八格牙路!”把那鬼子小队长打了一个嘴巴,狂暴地喊着跑下大碉堡。一挥手一个日本兵给他拉过马来,渡边吼吼地喊着下了命令,骑上马跨出大栅栏门。接着就见骑兵从北边大门里哗哗地涌出来。摩托车队发出轰鸣,自行车队耀眼闪光,排成行列涌出东门去了。一霎时,公路上是骑摩托车的鬼子,大路、小路上是骑自行车的鬼子,漫地里是鬼子骑兵,无数的钢盔、刺刀,在阳光下一亮一亮的,一扑拉向奔跑的人群追来。渡边纵马在前,张牙舞爪地奔驰着,乱向人群打着枪。被追击的人群狂奔着,丢了草帽,扔了铁锨、镰刀,喊叫着,不断有人栽倒。遍地都是人在跑,也分不清哪是八路哪是民夫。渡边停下坐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看着骑兵分成两翼飞跑着圈人。正看着,汉奸王金庆纵马上来,用日本话喊着:“太君!往东南树林里跑的那一群人,一定是游击队!”

  渡边听了,按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下,随后向身边的骑兵一摆手,一齐向那群人急追过去。马队踢起尘土,蹚倒麦子,跳过道沟,疾速地飞奔着。看着追近了那群人,王金庆就在渡边旁边大叫:

  “是游击队!有三个姑娘在一起的那一群就是!里边那个细流高个的姑娘就是女队长。她叫许凤,我认得她。太君,快追呀,抓活的呀!”

  突然,那三个姑娘和那群人在林边一带土埝后边消失了踪影。马正往前狂奔着,吱吱啾啾的弹流迎头齐射过来,地上冒起朵朵白烟。一个鬼子中弹倒栽下马来,一条腿还挂在镫里,马继续跑去,尸首在地上拖着。渡边的马惊得竖立了一下,随后卧下了。鬼子兵都下了马,下了车子,抢占着有利的地形。有的就利用马匹做掩护,射击起来。打了一阵,鬼子向前冲锋了。冲过树林,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又看见那三个姑娘的影子了。这正是许凤、秀芬和小曼,她们和队员们一起奔跑着。

  原来许凤见敌人这几天光顾了急着修工事,只派小股敌人到各村催交小麦,催要民夫,不拉网扫荡了,就趁势派武小龙他们几个人化装成老百姓,混入张村挖大沟的民夫中间去袭击敌人。给了敌人一个冷不防,用铁锨砍死了两个鬼子,得了一支三八大盖枪。一打枪一喊“跑哇!”群众就跟着跑散了。许凤他们化了装在大洼里,混在割麦子的人中间,把他们接应下来。一阵急跑,只见许凤晃两晃,差点儿栽倒在地。原来她病了两天了。今天瞒着同志们来参加战斗,烧还未退。这时只觉得浑身冰冷,头昏眼黑,再也走不动。但她一咬牙,挺起身来又跑。

  “凤姐!快点!快点!”小曼在前面喊她。

  “快点!凤姐,来,我拉你!”秀芬上来架着她跑。“注意!

  凤姐,敌人上来啦!”

  许凤回头一看,敌人的骑兵追过来了,枪弹直向他们射击过来,枪弹在她们头顶、身边呼啸而过,有两个队员倒下了。许凤看到同志的牺牲,对敌人的仇恨使她心头热血翻滚。敌人越追越近,情况万分紧急。她急速地掩在一棵大柳树后边,瞄准冲过来的鬼子骑兵射击着。鬼子从马上倒了一个,又一个。几个队员在她身旁也卧倒射击。又有几个奔驰的敌骑应声落马。这突如其来的准确的阻击,使鬼子急速卷了回去。许凤发现敌人在抢占高地,组织火力。立即果断地喊了一声:“武小龙带队撤退!”声音是这样沙哑,简直不像是自己的。队员们迅速撤退着。陈东风、刘满仓在后掩护着许凤,他们边打边撤。看看跑进了高村,只听得一片嘭嘭嚓嚓的乐器声夹着高声朗诵佛号的声音,街口闪出男男女女几百个人,头上都戴着绿丛丛的柳条圈,前边的七八个人晃着几根大幡和招子,再后边的人抬着龙王爷泥胎塑像,不住地有人在龙王的轿前泼水,人们正在游行祈雨哩。许凤带着队员们冲进街来,群众立刻闪开一条道,让他们跑过去,还急急地说:“快跑!快跑!俺们挡着敌人!”游击队跑过去后,群众马上又集拢起来,大幡又摇动起来,鼓乐声更响了,念佛的声音更大了,水也泼得更欢了。鬼子骑兵冲到了跟前,勒住马奇怪地看着这挡住去路的密集的人群,莫名其妙地观察着。好久,好久……

  突然,鬼子们散开把人群包围起来……

  这人群是党支部派到维持会里工作的几个党员组织起来的。这村的农民自从许凤带人处决了张扒灰以后,贫雇农们都抬起头来,中农们因为搞掉了张扒灰减轻了负担,也更加团结在党的周围积极抗日。跟着张扒灰一起搞破坏活动的几家地主分化了。多数是低头认罪,只有一家跑到天津去了。抗日群众在村里占了优势,活动得更欢了。许凤叫隐蔽在这村养病的军区文工团副指导员江丽,帮助村支部一面用合法斗争应付敌人,恢复合理负担,一面积极教育群众,组织人挖秘密地道。今天支部通过几个在村里不红的上了年纪的党员,公开发动群众利用中午的时间,以祈雨为掩护,讨论抗日公约。大会正在进行的时候,听见枪响。一看,是游击队被敌人追到这边来了。党员就带着群众蜂拥出来,拦在街口。武小龙、陈东风走在最后,经过村里的时候,几个老大伯老大娘赶紧拿了干粮,往他们口袋里塞。武小龙他们顾不得道谢,用褂子兜着就跑,出了村,追许凤他们去了。

  鬼子把求雨的群众毒打拷问了一番,也没问出什么来。又分散到村里仔细搜查,以为游击队还藏在村子里呢,哪里知道许凤他们早已跑下去很远了。

  许凤带着人们串着树林跑到赵庄东北的沙滩上大枣树林里。太阳已经压树梢,知道敌人还在高村搜查,没有追来,可以休息一下了。一懈劲都累得倒在地上不能动了。都张着嘴喘着,汗珠往沙土上直掉。四个人吐血了。叫树枝挂破脸的,扯烂了衣裳的,挂了轻伤的,有好几个。有一半人跑丢了鞋,光脚丫子,都叫蒺藜扎破了,跑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现在可疼得一跛一跛的。武小龙、陈东风跑过来,把老大伯老大娘送的饼子分给大家,真好比是雪中送炭。

  这一仗大大振奋了广大群众的精神,人们笑逐颜开互相传颂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许凤脸色苍白,抱着膝盖望着前边沉思着。秀芬、小曼躺卧在她身边,嘴里嚼着饼子。这次袭击许凤本来不许小曼跟来,可是经不住小曼一个劲缠磨,到底赖着跟来了。武小龙凑过来,把一个饼子递给许凤:“吃点吧,凤姐!”

  许凤接过去没有吃,凝视着天空。月光渐渐明亮了,像银霜似的洒在地上。她静静地听着武小龙讲着战斗是怎样开始的。

  “有那么一个青年,不知是哪里的,一下子抡起铁锨来干死了一个鬼子。我一看不行,也就动了手。一下子就乱了,来不及配合行动了。敌人就打起枪来。不管怎么样,总算捅了他一下蜂窝。……”

  许凤听武小龙说着,她想到第一次战斗就有同志牺牲了,心里很难受。又着了凉,又听到队员们唧唧咕咕地议论,心里一窜火,就更受不住了。抱着膝盖坐着,浑身打起寒战来。秀芬紧挨她躺着,立刻觉出来,忙脱下自己的夹袄给她披上,扶着她歪着头问:

  “凤姐,你觉的怎么样?快说呀!”

  许凤一个劲恶心头眩,浑身发冷,哪还顾得答言。小曼在后边搂起许凤来,连声叫姐,急得光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