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陷阱










  李铁回到张村,一夜没睡,直到快吃午饭,他还在坐着生气哩。不多时,秀芬、小曼、张俊臣、江丽、萧金、武小龙、郎小玉都集到屋子里来了。同志们都相信他不会干出那种事情,心里非常难过,都以为如果不和李铁好好谈谈,恐怕他在这区干不下去了。他性情刚直,说不定要气出病来。大家怀着为他抱屈的心情进屋望着他。朱大江这时也扶着双拐走了来,依着墙坐在炕上,盯住李铁粗声粗气地说:“说说!

  是怎么回事?”

  李铁把经过的实情说了一遍。许凤进来坐在灯前,凝视着李铁沉思着。

  朱大江忍不住往地上一顿他的木拐说:“我早就知道小鸾是个骚狐狸,谁叫你不一脚踢烂她个臭肉!”

  秀芬气得插着腰说:“一个人不能随便叫人家去讨论,应该找县委去!”

  李铁说:“叫他们讨论吧!我问心无愧,什么我也不怕!”

  这时,大娘端进了热饼子,李铁拿起一个来,大口咬着就吃。秀芬还是怒气不息,对李铁说:“你是不敢去还是怎么的?”

  李铁说:“难道叫我放弃对敌人斗争去纠缠没影的事情吗!我不去。有多大风叫他们刮吧。自己站得正,是刮不倒的!傍黑我就带小队出发!”

  朱大江说:“对!对!就这样,为人不做亏心事,就不怕半夜鬼叫门!”还要往下说,许凤叫人扶他出去休息了。

  大家见李铁这样也就不再多说,各自走了出去,准备工作去了。许凤也放了心。等大家走了,就跟李铁商量了一会活动地区和任务。李铁坚持说:“我要事先对你说清楚,我凭着自己的党性去进行斗争。不管谁说什么,我要到最困难的地区去,和敌人作斗争,做给胆小鬼们看看!”

  许凤说:“县委的指示要坚决执行。目前游击队的任务是分散配合开辟工作,先不要集中活动。”

  李铁同意了。两个人立刻召集了队员,分成三组,由赵青带着刘远等一组十一个人跟许凤去活动。朱大江自己能动了,坚决不要队员再侍候他了,叫葛三、蔡二来也跟这一组去。身体弱的、有病的和新编入小队的十二个初愈的伤员编为一组,配合曹福祥、张俊臣到西、南两个小区的几个村,负责挖地道。李铁选拔了机警灵活的队员武小龙、陈东风等七个人带上萧金,决定到最困难的敌占区活动。布置完了,趁屋里没有别人,许凤静了一会儿,才望着李铁问道:“李铁同志,你说的小鸾那些表现都是确实的吗?”

  “你不相信我?!”李铁冒了火,又压下去说:“我以我的党籍做保证,我从来没有对党说过半句瞎话。”

  许凤点点头又说:“我希望你珍惜自己的品质……”

  李铁听着许凤规劝自己的话,压下去的火又冒起来了,一想到她竟不信任自己,再也忍不住,嚓一声把驳壳枪往枪套里一装,二目圆睁,勃然大怒地冲许凤看了一眼,大踏步跨出门去,带上队员竟自走了。

  许凤见他这样,气的变貌失色,往外追了几步又站下,一下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两手抱着头呼出了一口长气。

  傍晚,枣园据点兼任宪兵队长齐光第焦躁地走回自己里屋,丧气地把褂子脱下一扔。水仙花撒娇地接过去,哟了一声问道:“怎么啦,这么丧气?”

  自从王金庆受伤住院以后,水仙花不甘寂寞,干脆和齐光第同居了。王金庆因为要借重齐光第的权势,知道闹起来有害无益,干脆顺水推舟,把水仙花当人情送给了齐光第。王金庆出院以后就升了官,给派到郭店据点当警备队第三大队大队长去了。

  齐光第不言语,只吸着烟卷苦恼地想着。他刚才被渡边、宫本叫去大骂了一顿,限他五天之内要找到游击队住宿地点的确实情报。这真是个没法应付的苦差使。李铁带领队员,这些天在敌占区秘密地找各村的伪村长谈话,要他们立刻恢复优待抗属和合理负担,停止对地主富农有利的按亩摊派的办法。照办的可以既往不究。伪村长和地主们都怕李铁厉害,知道稍有欺骗被群众报告了就吃不消,只得两面讨好,瞒着敌人秘密地执行了。李铁趁机在各村找了一些有觉悟的贫农、中农打进伪村公所和伪自卫团,监视汉奸的活动。又组织了秘密的抗联。群众得到领导和支持,斗争情绪暗暗高涨起来了。这些村都有汉奸坐探。情报很快送到枣园据点里,敌伪军立刻在这一带日夜活动起来。这些村里还没有挖好地洞,李铁他们只得夜夜灵活转移地点,神出鬼没地进行活动。敌人日夜地搜捕他们,刚捕到个影子,一捉又没有了。枣园、韩庄、郭店等五个据点被李铁他们突击得蒙头转向,接连发生事故。三个最坏的伪乡公所被解散了。二十多个伪军和特务人员被捉住,经过突击教育又放了回去。三个伪军中队长,都接到了指名警告、教育的信件。罪大恶极的汉奸一中队长褚歪嘴,接到信以后还不服贴,反而把李铁他们大骂一了通。他想反正李铁听不见,骂骂也不要紧,不料几天之后,在瓦窑集上遭到了李铁他们的化装袭击,和一个鬼子一起丧了命。伪军里甚至传说,李铁在枣园据点街上饭馆里,好几次吃了饭大摇大摆地走了。齐光第想尽了办法,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李铁的下落。他把手下最能干的特务都派了出去,可还是没有指望。他想着,烦恼地把烟头摔在当屋,仰在炕上。水仙花见齐光第发愁,哼了一声说:“还不跟我说哪,我早知道啦,你们也有见识短的时候。”

  齐光第冷冷地说:“你个娘们家还能有什么主意吗?”

  水仙花一撇嘴说:“不是夸口,手到擒来!”

  齐光第高兴起来,说:“那你说说看!”

  水仙花比划着说:“你追他,一辈子也追不上。你要像钓鱼那样,引他来上钩。不信你在孙屯乡公所天天派几个弟兄去闹,老百姓就会把他们叫去。那时候,只要你们把部队藏在附近,叫村里的坐探……”

  “对!对!”齐光第不等她说完,一拍手跳起来,跑了出去。

  果然,连着几个白天,汉奸们整天去孙屯乡公所折腾,打人,要钱。可是还不见李铁他们来管,于是夜间也去闹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铁带着人疾速地向孙屯伪乡公所走来。乡公所坐落在孙屯大街路北一个深陡的院子里。这是个四合砖房,逃亡地主的闲院。三间北屋闪着灯光,李铁他们进去一看,三间屋扒通了,放了两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四个汉奸正在向几个办公人发横,叼着烟卷,骂骂咧咧的。

  李铁大喝一声,用枪逼上了他们。汉奸们举起手来,队员们过去搜了身上,竟没有枪支。李铁刚要带走对他们进行教育,忽听外边有一种可疑的声响。要是一般人也许以为这不过是树上的老鸹随便飞动哩。李铁凭经验可明白这里边一定有鬼,立刻喝叫四个汉奸和伪办公人不许动,带了队员们闪身跳出屋子。刚跑到街上向北拐进一个胡同,就听见枪声四起,敌伪军从村四周冲进来了。李铁掩在墙角边一看,一群敌人已经冲到房子跟前。李铁小声对萧金他们说:“手榴弹预备好!”李铁端枪瞄准敌人扫射过去,几个手榴弹同时向敌人抛去,爆炸声像炮弹般轰响。趁着爆炸的硝烟弥漫,李铁带领队员跳下土坡,向庄稼地里跑去。敌人在后边紧追过来。枪弹从他们身边吱吱穿过,直打的庄稼叶噗啦噗啦地响。他们跑过唐河旧道,枪弹啾啾地击溅起泥水,敌人呼喊着紧追不放。他们一口气冲上陡峭的高坡,趁夜色昏黑,不管棘针蒺藜一下滚了下去,穿进庄稼地小路,翻过大沟,终于把敌人甩掉了。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他们个个累的汗流浃背,滚得污泥满身。李铁是受过几次伤的人,累得咳嗽着,赶紧带领队员们,向青纱帐深处走去。

  他们刚在高粱地里坐下喘息着,忽又听见东北方向高粱地里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有人偷偷地走来了。武小龙、陈东风两个人轻轻地向那边搜索去了。这时候,正是月黑天,什么也看不大清。只见高粱地深处小路上走来了一个瘦长的人影,他俩持枪蹲下等着。渐渐地可以看出这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拄着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他像发觉了什么,转身就往回走。武小龙一拉陈东风,两人分头追上去。跑了不远,那人就被武小龙、陈东风挟着走了回来,带到李铁面前。李铁就问那人是干什么的。一句话刚出口,那人欢喜地叫道:“是李铁同志吧!”

  李铁也听出来了,这是县大队队副萧之明。忙去扶住他坐下叫道:“我的老萧同志!”李铁向不相识的队员介绍了,都为刚才的误会笑起来。武小龙说:“萧大队副,要是不说话,别说我不认得你,就你自己照照镜子也不认得自己了。”

  李铁立刻把自己穿的外面一层新粗布裤褂脱下来,不容分说就给萧之明穿上,自己只穿一身带补丁的旧衣裳。这时,天空布满了浓云,颇有雨意。他们赶紧商量一下,穿过庄稼地小路走了几里地,来到一个坟地里,拣一棵浓密的大杜树底下坐了休息。队员们去地里捡了几抱锄下来的干茅草来铺在地上坐着,觉得舒服多了。突然,刮起了冷嗖嗖的东北风,接着下起毛毛雨来。细雨洒在树叶、庄稼叶上,发出引人困倦的沙沙声。阵阵凉风把雨星刮到人们脸上,使人冷得直起鸡皮疙瘩。大家背靠背挤坐在一起,抵抗着寒冷。夜深了,雨下的更紧了,只听阵阵风雨声,队员都睡着了。李铁挨着萧之明坐着,觉得他直动弹,还没有睡着,便轻轻问他道:“你是怎么被敌人俘掳去的?”

  萧之明唉了一声说:“那天拂晓王村战斗,我带着一个排冲进了王村,立刻就被敌人围在一个院子里。敌人从四面往里冲,我们牺牲的还剩五个人,子弹打光了,就都被敌人俘掳了。”

  李铁又问他:“以后呢?”

  萧之明沉默了一下说:“我们被送到沧州车站装上了闷罐子车,送到唐山煤矿上挖煤。以后,我们组织了一百多个人跑了出来,被打死了十几个,被抓回去几十个。我蹲在满是泥水的苇塘里藏了一天,敌人没搜出来,夜里才跑了。一路上经过敌占区哪敢进村,只在漫地里吃些野菜,白天晒个死,晚上冷个死。经过那些水地,才知道蚊子是那么厉害,成千上万的大蚊子,把我包围起来,咬的人光想发疯。我不住地挥舞树枝,打滚,爬起来跑,直到太阳出来才算摆脱了它们。于是我发疟子,关节疼,肚子疼,第一次感到了孤独是个什么滋味。当时我简直支持不下去了,实在想死。只要一死,那无休止的痛苦立刻就可以解脱了。自杀的念头有好几次引诱着我,可是我一想起英勇牺牲的同志,一想起毛主席,一想起延安,就立刻感到这样想是软弱可耻。我就什么都能忍耐了。我改成白天躺着睡觉,晚上走路。每夜咬着牙熬几十里路,两个多月才到了这里。只要见到了同志们,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李铁说:“你真受够了苦,明天派人送你找周明同志去,好好休养一下,咱们又一起干上啦!”

  风雨越吹越冷,他们的脊背就靠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