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母亲的心










  大地寂静无风,村庄笼罩在凝滞不动的淡淡的炊烟中。空旷平坦的野地上,一片苍茫的暮色。这时路上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人走动着。这是朱大江在送许凤。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这几天枣园据点里折腾的可凶哩。听说渡边自张村带着残兵败将跑回据点去,又叫他们清水师团长大大地训斥了一顿,简直气疯了,就拿伪军伪组织人员开起刀来。”许凤说着忍不住露出敌人嘲笑的神气笑了一声。

  朱大江问:“听说敌人把胡文玉扣起来了?”

  许凤点点头说:“是的。不过关了几天,又放出来了。窦洛殿被敌人送到沧州受训去了,这对我们真是不利。”

  朱大江说:“这几天我带着三个区的小队,天天夜里在这一带穿来穿去,各村联络员天天去报告有八路大部队来了,真把敌人闹蒙了。看样子敌人还没有从这里抽调兵力的意思。再拖他一些日子,不叫他们去增援路东,咱们就是胜利。”

  许凤坚决地说:“最好能够叫敌人再往这里增点兵。你指挥各个小队,继续在这一带大大地活动一番。同时抓紧突击好这三个村的战斗地道,准备敌人出来报复,就再打他一下。”

  “对,王庄的战斗地道,再有一两天就突击完了。我的意见,你还是到别的村去,把张村的任务交给我和武小龙。”

  许凤笑道:“为什么?”

  朱大江说:“因为张村目标太大,我怕敌人一旦出来,要先突击这个村。”

  许凤道:“难道你那村目标就小吗?张村的战斗地道明天晚上就完了成,再说搞战斗地道,不就是为了战斗吗!谁在那儿不都是一样。”

  朱大江说:“那调小队两个班到那村去。”

  许凤说:“这我不反对。”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了张村附近的枣树林里,一派明如白昼的月光,已经照在静静的树林中,使初春之夜更加显得清澈寒冷。光秃秃的枣树枝伸向高空。一个微红的明星在南面冰一般的空中闪动着。他俩站下来向天空四周望着。

  “还记得去年在这儿分别的时候吗?”朱大江感叹地说。

  许凤静静地望着前面。在这一刹那,多少往事闪过她的心头啊。她感慨地点点头说:“是啊,事情变得多快呀!”她回头向朱大江说:“你该回去啦。”

  朱大江道:“不着急,跟你一块去看看咱们的减租训练班。”

  许凤说:“也好。”便带了朱大江来到农会办公的院子。见几个屋里都闪着明晃晃的灯光,人来人往,三五成群吵成一团。阴影里许多烟袋此起彼落地冒着红火,这是各村农会的人来讨论减租问题的。许凤正走着,觉得有个人一下用胳膊勾住了自己的脖子,接着脸蛋贴到自己脸上来,哧哧地直笑。许凤一看是寒露。她穿着青棉布短袄,腰里束着皮带,手里拿着一叠子文件,一跳一跳地活泼得像个孩子。许凤一下把她拉到怀里,抚弄着她的头发问道:“这回高兴了吧?”寒露格格地笑着说道:“当然啦。凤姐,我帮助张俊臣政委整理材料哩。那人可真怪有意思哩,我挺怕他。”许凤笑道:“怕他?真有意思。好好做吧!”寒露答应着像旋风似的轻悄悄地跑了,轻盈的歌声在她身后飘过来。两个人悄悄地挤进北屋一看,张俊臣正在给各村的农会主任开会。他面带坚毅的胜利的笑容,一字一板地说着,一面吸着烟袋。两个人退出来到南屋里,见一群妇女,把秀芬、小曼围了个风雨不透,好像正在争吵着什么。只见小曼往小本子上记着,一面解答着问题。突然,她停下笔,指着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留小胡子的男子说道:

  “怎么,你不干啦?我看你也是不干了的好,省得妨碍人家翻身。从现在起你就不是农会主任了。”

  “你们,你们……”那小胡子男人见吓不住小曼,显得非常后悔。见别人很高兴地在旁边直笑,他恼怒地伸直了脖子问小曼:“那你们叫谁当?”

  小曼一挥手道:“你管不着,贫雇农会选举出人来的。”

  许凤对小曼的处理非常满意,看着那个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出去了,和朱大江同时笑了一下。这时,秀芬和一群村干部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她那大气洋洋的沉静的风度,又见干部们那么拥护她,许凤从心里高兴。秀芬送走了干部回来,见许凤、朱大江立在一边,忙过去招呼,一面凑近许凤小声说道:“你看,小曼进步可快着哩,处理问题又坚决又干脆。”

  许凤笑道:“还不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

  一会儿小曼送走了十几个青年妇女,回来冲着许凤她们叫道:“凤姐,朱大队长!你们来啦?快去看看咱们训练班的诉苦大会吧!”

  许凤笑着说:“你们的工作搞得不坏呀!好吧,咱们看看去。”说着就跟上小曼走了。

  许凤从减租训练班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她急急地朝张大娘家里走来。一进院就听见屋里有两个老太太正在兴致勃勃地说话。

  “你家小曼多精啊,她大雨哥也一定跟她一样好吧?”

  “哎,她哥可比她知道疼人。参军以前在家里,下地回来还净抢着替我推磨呀,刷锅做饭呀,事事对我的心坎。别看他不言不语的,什么事一存上心,一遍两遍就会。听说这会儿在队伍上当排长哪。”

  “有这么俩好孩子就痛快。”

  “可不,只要他们能成个用,走上个正道,我就死也放心了。他们这么不顾死活地闹革命,是叫人担心。可又一想,要是些窝囊废,就还不如没有孩子呢。”

  “唉,咱姐妹真是一样脾气。咱们这一辈不行啦,可不就盼着他们能像个样。”

  张大娘热情地说:“人家这些闺女们,可不像咱们年轻的时候啦,都出头露面地作起大事来了。就拿你家凤姐说吧,家家户户谁不说她好!人又好,又有本事。修下这么个好闺女,真是光荣啊!”

  “她大娘,你别夸她啦,俺凤妮子也是不听话的呢,净叫我生气。”

  许凤听清了这是娘说话的声音,心里高兴得要笑出来,忙一脚踏进屋里,喊声:“娘!”一下子跑过去扶住娘的肩膀。许大娘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独生女儿,只见她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完全没有那种天真幼稚的表情了。在她眼前的女儿,脸上流露着深沉明朗的光辉。她上下打量着女儿,嘴里埋怨着:

  “凤啊,把娘忘啦。”说着老眼里转悠悠地浮出了泪花,忙用袖子去擦眼睛。

  “唉,大姐,你家凤姐可不是那样人。她多忙啊,常念道回家看你去。”张大娘在旁边解释着。

  “娘!快别说这个啦,知道我多想你呀。”许凤拉着娘的胳膊坐下,说起话来。

  夜深了,除了放哨的队员和民兵以外,人们都睡着了。

  屋里静悄悄的,灯光照着许大娘那笑眯眯的脸色。她那又黑又浓的头发里已经现出了根根白发。她微笑地坐在炕沿上,给许凤用篦子梳头发。许凤那黑亮的头发已经长的长长的,披散在脊背上。大娘给她梳着,一面抱怨似地小声说:

  “我不信就连个梳头发的工夫都没有。看,把头发都快滚成毡了。你现在是个领导人了,要注意影响,把自个拾掇得利落点。”

  许凤依偎在娘的怀里问道:“娘啊,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村,就直接找来了?”

  大娘笑道:“是李铁告诉我的?”

  “李铁?他到咱们家去啦?”

  “是啊!黑夜听见街上过队伍,赶紧起来给他们烧开水。这工夫进来两个人,他们自己说,一个叫李铁,一个叫萧金。可真是一表人才呀!那个萧金红扑扑的脸儿,简直像个大姑娘。那个李铁两道黑眉,脸上一遭儿黑连鬓胡,长的可真威武!他个儿比你高半头吧?平时常听人说起李铁,可真是个好同志,对人又热情,又大方。我问他结婚了没有,他笑着说:'大娘啊!打走日寇再说吧!'嗳!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许凤赶紧一拍娘的腿说:“娘!别扯这一套好不好!”

  大娘不服气地说:“你找不到一个好对象,是娘的一块心病。当初娘说胡文玉不好,你还不爱听。现在怎么样?”

  许凤急得叫道:“娘!娘!得啦!得啦!一提这事我心里就烦死!还是说说你的工作吧,怎么样,顺利吗?”

  “工作倒很带劲。半年以前,组织上就叫我担任秘密支部委员了。可是不能公开做工作,真是闷得慌。噢,我问你一个事,你们小队上有一个长得黑胖的小伙子叫朗小玉吗?”

  “有个郎小玉。可是个挺俊的小伙,不是黑胖子啊!”

  大娘嗯了一声说:“亏得我警惕性高,没上当。他到村里找我,说是你派他去接我的。我当时长了个心眼,没有见他。他还留下一封信,倒挺像你写的呢!”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信来,已经折烂了。

  许凤拿过来打开一看,吃了一惊,一眼就认出这是胡文玉模仿她的笔迹写的。多阴险的叛徒!许凤忍不住说道:“娘啊!要不警惕可不得了!这是叛徒用诡计来捕你的。”

  “放心吧!他们那点花招胡弄不了我!”大娘说着愤恨地冷笑了一声。接着深思地说:“凤啊!在那么残酷的日子里,娘没有对你不放心,你也没有给娘丢脸。可你越是受到党的重用,我倒越是担心起来了。娘这一次来,就是要告诉你,千万不能有一丁点儿骄傲自满和急躁啊!人要一骄傲自满了,非栽跟斗不行。你要一急躁,准会脱离群众,犯大错误。”

  许凤仰起脸亲切地叫声:“娘!你放心!”

  正说着,江丽、秀芬、小曼她们工作完了,冬冬地跑了进来。

  “嗬,凤姐那么大闺女还叫娘给梳头哪。”小曼笑着过去拉着许凤左看了右看。

  几个闺女又说又笑拾掇着睡觉了。

  灯熄了,月光照在窗纸上,姑娘们睡着了。大娘坐着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甜蜜的睡容,给她盖好被子,忍不住摸摸许凤那娇嫩的脸蛋,眯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