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疯狂的报复










  太阳已经偏西,可还是明亮亮暖烘烘的,似有似无的东风吹到背上,已经没有多少冷意了。平坦的原野上,向北走动着三三五五的人群,都背着枪,这是民兵去集合了。西面六七里远处是梁村,透过那光秃秃的枣树林,露出褐色的土坯房和灰色的砖房角来。那棵特别高大的白杨树上的老鸹窠,远远望去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黑点。在奔梁村去的路上,许凤和娘缓慢地走着。她已经送娘十多里路了。娘儿俩真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娘把几十年前的老话又都搬出来了。娘嫁了之后,爹怎么疼她。生许凤的时候怎么落下月经不调的病根。说到爹的牺牲又难过起来。许凤为要使娘欢喜,尽说些将来打败日本之后,过什么样幸福生活的话。一说到这里娘又嘱咐起来:“凤啊!可不能忘了过去的苦日子!人要一忘本,可就完了。”

  许凤趁着娘欢喜了,又送了一段路站下说:“娘啊,你走吧,待些日子我一定回家去看你,李铁要回来了,也叫他一块儿去。”

  娘忙说:“那敢情好!凤啊,你回去吧,还有工作哩。凤啊,你千万可多加小心哪,听见了没有?”

  “娘,我听见啦,你不是说了好几遍了吗?别结记我。见了咱村里的同志,说我问他们好!”

  娘立着又看了许凤两眼,用手给弄弄垂下的头发,赶紧转回身去走了。

  “娘,别着急,慢慢走。还有六七里地一会儿就到家了。”

  娘答应着回头一挥手,急急地走了。娘虽然年纪大了,走起路来可还是又快又稳。许凤立在路上看着,想起娘身体虽不算壮实,但种地呀,工作呀,处处要强,有股年青人的劲儿,真是个好母亲,不由的心里充满了对娘的热爱。看着娘走进了村庄,这才转身往回走。

  许凤回到村里,见潘林已经来了,忙握手问候。潘林好像大变样了,也活泼起来了。不住地和同志们说说笑笑。干部们到齐之后,张俊臣宣布开会。许凤首先说明县委叫潘林同志领导这个区进行斗争,她要去地委开会。随后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除了认真领导大生产运动,发动减租减息之外,在对敌斗争上,许凤提出,一面由朱大江同志指挥几个区小队,继续积极活动,制造声势,迷惑牵制敌人兵力;一面发动群众壮大民兵,开展联防作战,破坏交通,改造地形;把地雷爆炸、高房堡垒和战斗地道结合起来,逐步向枣园据点压缩,造成坚强的封锁线,使敌人完全孤立起来。同时断绝敌人给养,不断消耗敌人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攻击,拔除据点。并且再三说明,敌人集中起来了,兵力还相当强大,完全有力量反复扫荡,不可冒冒失失发动强攻,要步步为营,一个村、一个村地推进。

  张俊臣、江丽领导干部们讨论了一阵,对各项工作都作了具体布置。潘林又作了一些指示,就散会了。

  日寇的兵力果然被枣园一带游击队的活动吸引过来了。敌人迅速地向枣园据点增加了几百名敌伪军,决心来一次报复扫荡,消灭游击队主力和共产党的领导机关。日寇清水师团长限期叫渡边、宫本提出作战方案,要保证这次战役的胜利。渡边和宫本接到命令之后,简直成了热锅里的蚂蚁。他俩日夜商讨消灭游击队的计划。渡边急的拍桌子踢板凳。宫本闷坐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两个人把所有的敌伪军官一个一个地叫来商量,乱出了一通主意,都没有把握能找到游击队决战。赵青提议还是请出胡文玉来。渡边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就由宫本亲自去把胡文玉请来。胡文玉前些天险些被李铁打死,吓的丧魂失魄,夜夜恶梦不断。渡边因为屁股上挨了朱大江一枪,又被上司大太君臭骂了一顿,气恼的要死,把一肚子怒气只往汉奸身上发泄,一些伪军官和特务差不多都被他打了骂了。渡边对胡文玉更是怨恨至极。想来想去。为了照顾他,在高村才跑了许凤和游击队;听他的话驻剿张村,又吃了老大的亏;又见他精神恍惚,全无心绪,怀疑他也跟八路通了气。三骂两骂还不解气,竟把他打了嘴巴,关了禁闭。宫本倒是信得过胡文玉的,可是劝不住渡边,也只好由他蛮干。过了几天渡边气消了,才把胡文玉放出来。胡文玉这一回真有点心灰意冷了,回到住处,蒙上被子好一顿痛哭。他真想卷铺盖不干了。又想想不干也不行,没有别的出路,还是振作精神,好好干它一场,做点成绩出来,不怕渡边不重用自己。于是他又忙碌起来,积极地了解游击队的情况,研究打垮游击队的计策。这天刚想好了一条妙计,正在暗自欢喜,恨不得立刻施展出来给渡边看,见宫本来叫他,正中下怀,急忙跟宫本来见渡边。到了渡边的办公室,见渡边叼着烟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胡文玉笑嘻嘻地向渡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渡边连忙回嗔作喜,给他递过烟卷,让他坐下。胡文玉吸着烟,刚掏出自己计划的作战地图来,准备献策,听见外面喊了一声“报告”,渡边嗯了一声,只见两个鬼子兵提了一个大皮箱,一个小皮包进来,放在桌子上。渡边露出金牙向胡文玉笑笑,伸手打开皮箱和皮包,指着说:

  “这个,你的给。”

  胡文玉一下立起来,连连鞠躬。嘴里说着:“哈力格斗,哈力格斗。”一看大衣箱里全是呢绒绸缎之类的高级衣料,还有一身新呢军装,一件皮大衣。小皮包里满满的都是准备票子。胡文玉看了,简直眼花缭乱,笑的再也闭不上嘴。

  渡边又从里屋拿出一把红鞘军刀来,双手托着递给胡文玉,十分庄重地用日语说了一溜子话。胡文玉忙又鞠个大躬,扔了烟卷,双手接过军刀来,恭恭敬敬地托着。宫本歪头看着胡文玉,用中国话说:

  “渡边大队长希望你用这把刀消灭共产党游击队,把李铁的头砍下来。我们已经提请委任你担任警备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这一带的治安,你得多负责任,跟皇军携手剿共。”

  胡文玉受宠若惊,欢喜地抢着回答:“是!是!是!我一定不辜负太君的重托。这一次我一定把共产党游击队打垮!”

  渡边、宫本听了很是满意,叫胡文玉坐下谈。胡文玉指点着自己画的地图,把他的“清剿”计划详细解说了一遍。渡边吸着烟,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沉思了一会儿,又和宫本用日语交谈了一阵。

  宫本说道:“我们也曾想过这个方案。只是怕许凤、李铁他们十分狡猾,不会进这个圈套。”

  胡文玉笑道:“这一点我早想好了。我估计分区和县里所以集中游击队在这一带,目的就是要围攻枣园据点。所以没有强攻,是因为我们增加了兵力。据我了解,许凤、李铁现在到分区开会去,就与这事有关。目前这里只留下潘林、朱大江负责指挥。只要我们严密封锁消息,伪装撤退,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必然会集中力量突进。特别是潘林,才挨了批评,立功心切,一有机会,必然轻率冒进。等他们一进来,我们立即从四面八方包围上去……”

  渡边、宫本听了连连点头。胡文玉又补充道:

  “即使他们犹豫不进,我们这一行动,也会把他们引诱的集中起来。那时就来个奔袭包围,谅他们也跑不了。”

  渡边、宫本听罢大喜,立刻召集日伪军官开会部署战斗。

  许凤从地委开会回来,中午走到离小宋村十几里路的地方,就听到枣园附近枪声大作,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恨不得一下飞到那里看个究竟。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前紧走。刚到小宋村村头,就见街上到处是民兵,闹闹攘攘,呼唤喊叫。许凤正往前走,听着有人喊叫“凤姐”,一看却是秀芬和小曼向自己跑过来。许凤用毛巾擦着汗迎上去,拉住她俩问道:

  “怎么打起来了?”

  秀芬气喘吁吁地笑着说:“可好了,枣园据点敌人正在撤退哩。大部队已经出去十多里地,咱们向敌人的后卫部队展开了进攻,估计一会儿就会拿下据点来。”

  小曼也高兴地跳着脚说道:“俺俩是来发动这村的民兵的。快走吧,凤姐!晚了就参加不上战斗了。”

  许凤也兴奋地笑起来。可是她突然感觉到不大对头。枣园据点附近还有四个据点没有撤,敌人又增了不少的兵,为什么反而突然先把枣园撤了?想着,见她俩这么高兴,又见民兵们呼喊着,情绪非常高涨,也不愿再说什么。就跟秀芬、小曼急走下去。

  她们走一会跑一会,来到张村村头,见群众都沸腾起来了,大人孩子大声地笑着叫着,在收集慰劳品呢。见有一个穿一身青、腰束皮带的细高个儿姑娘急走过来,小曼大声喊道:

  “江丽同志,凤姐回来啦!”

  那姑娘转身奔跑过来,正是江丽。过来就双手拉着许凤说:

  “凤姐,可好啦,敌人要撤退,干部们、游击队员和民兵们情绪高极啦!潘林同志决定抓住战机,立刻集中力量追击敌人。大家都赞成。”

  许凤笑着小声问她道:“江丽同志,敌人的企图弄清了没有?有敌人内部情报吗?”

  江丽立刻愣住了。想了一下说道:“内线的情报没有得到。只是从跑出来的民夫口里知道,据点里嚷动了,从黑夜就装车,今天上午十一点就开始撤退了。”

  许凤又问道:“咱们的队伍和民兵全上去了吗?”

  江丽道:“全上去了,我是来发动群众去拆碉堡的。”

  许凤心里吃了一惊,也不好露出自己的忧虑,立刻叫道:

  “快走!”

  许凤、秀芬、小曼、江丽一阵急跑,来到了枣园附近。在纷乱的枪声中,只见游击队和民兵从西面南面正在蜂拥前进。据点外围的工事后边,敌人时隐时现地还击着,不断有一组组敌人向据点东面的公路边上撤退。许凤提着枪,跟队员一起向敌人射击着,冲向前去。

  潘林正从一个土岗后面跳起来往前冲。他兴奋地指挥着两个小队,向东迂回截击敌人的后卫部队。这时突然传来了许凤的声音:

  “潘林同志,停一停!”

  潘林这才看见许凤,就在一个土岗后边,忙伏下身子说道:

  “你才回来?看!敌人撤退了。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消灭敌人一部分!”

  “立即通知停止前进!”许凤斩钉截铁地说。

  许凤眼睛注视着撤退的敌人,只见敌人不慌不忙,行动很有秩序。而且全是轻装,打打停停,好像故意引逗游击队前进。据点东面还在不断地往外出大车,看起来大车又是那么轻。再看两个大碉堡,射击孔里像有人影在闪动。据点附近冷冷清清,竟没有一个群众出进。许凤越看越觉得是中了敌人的诡计。现在必须设法减少损失。这时朱大江、张俊臣也都来了,许凤立刻说道:

  “现在要立刻撤出战斗!朱大江同志带一路往王庄冲,潘林同志带一路往高村冲,我跟张俊臣、江丽同志一路到张村,立刻行动!”

  潘林、朱大江正要分辩,只见正南正北尘土飞起,随着清脆的机枪声,吱吱地几发炮弹落在附近咣咣地爆炸了。据点里大碉堡上不知多少挺机枪,像暴风似的扫射过来,大队敌人也蜂拥似的冲出来了。潘林一看,惊得脸上变了颜色,许凤又一挥手道:

  “别慌!民兵先撤,游击队掩护!”

  潘林、朱大江立即去分头指挥撤退。许凤叫江丽、秀芬、小曼带民兵先撤,自己和张俊臣留在后边,带着枣园区游击小队两个班,阻击着敌人,利用地形,逐步向后撤退着。周围村头野地里,到处是枪弹飞鸣,满地响着炮弹手榴弹的爆炸声,人群在遮天蔽日的尘土里奔跑着,敌人的骑兵漫洼急奔过来,路上是敌人的摩托车自行车部队急驰着,白光闪烁。

  许凤看看民兵进入了张村的树林,这才和游击队员飞跑下去。张俊臣在后边用身体掩着许凤,光怕子弹伤着她。正喘气猛跑,只见秀芬、小曼迎面跑来接她。张俊臣在后面叫了一声,许凤听着声音不对,急忙拉着秀芬、小曼卧倒。刚一卧倒,背后射来一梭子机枪子弹,把头前的一棵小树扫断了。趁着敌人机枪换梭子的空儿,她们跳起来一口气跑进了村子。江丽已经在村里把民兵布置好了,村庄肃静无声。高房上,土墙后边,到处是监视敌人的岗哨。

  敌人没有立刻往村里冲,只是在村四周运动着兵力。村庄沉浸在暴风雨前的寂静中。

  突然,村四面都响起了机枪声。子弹啾啾地从街上乱射过来,人们赶紧掩在胡同里。许凤和张俊臣上了高房,串着房顶进到大砖房顶上的碉堡里去,这是全村的制高点。民兵们按预先的计划,分组进入了各个高房堡垒。两个民兵跟着许凤他们做通讯工作。

  敌人向村里运动着。进入了街心,在找地方往房上爬。

  许凤命令:“打!”举着手枪向空中连发了两枪。

  只听轰轰一阵巨响,地雷、手榴弹在敌人群里爆炸了。墙孔里往外飞射出子弹。敌人滚的滚,爬的爬,丢下死尸退出去了。

  许凤往村外一望,只见一群一群的敌人,来回蠕动着,看样足有几百人。看来战斗是持久的,忙传命令叫节省弹药。敌人又发起攻击了。连续几十发迫击炮弹射进村来,重机枪也咕咕地向村里猛扫起来。

  西面距离五十米的一处高房失守了,民兵和小队队员撤下来。敌人的重机枪向这最高的土碉堡猛射起来,打得土坯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墙壁直颤抖。炮弹还在四处落着,爆炸着。许凤要过一支三八步枪,爬出碉堡掩在房檐后边,瞄准敌人的机枪射手,两枪射去,机枪哑了。一个人头一闪,敌人又上去一个射手,许凤早盯住他一枪,敌人又倒下了。这时猛觉得整个房子一颤,轰隆隆几声巨响,四五颗炮弹都打在院里,碉堡上也中了一炮。碉堡坍塌了,房屋露出了一个大窟窿,三处机枪一齐扫射过来。

  “许凤同志!快下去!”张俊臣爬过来拖她。

  他们从梯子上退到屋里,刚钻进地道,一颗炮弹落到屋地上爆炸了,弹片、柴草、砖块飞射到墙上,砰啪乱响。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满屋灰尘火药烟气,呛的人出不来气。

  张俊臣从地道口里探出头来监视着门口,举着七星子手枪瞄着,左手用毛巾捂着嘴。当啷一声,门被撞倒了,轰轰扔进两个手榴弹来。张俊臣忙缩进头去。等一下再探头看时,三四个鬼子已经窜进来,把一捆秫秸矗在当地上点起火来。张俊臣瞄准敌人当当当几枪,撩倒了两个。剩下的鬼子爬起来,嚷叫着窜出去了。可是房子着火了,青烟柱旋转着钻向天空,夹着火星噼啪乱响。

  许凤指挥干部们分头带领小队队员和民兵,布置在地道的各个入口处,掩护群众进入安全的二层地道。孩子们啼哭着,母亲们使劲捂着他们的嘴。

  这时只有稀稀落落的从地道枪眼里打出来的冷枪声。

  张俊臣来报告说:“民兵里出了叛徒,张三槐投敌了,正领着敌人破坏地道,两个突围的出口都被截断了。”许凤叫他们赶紧派人去堵死,通出口的前口留下带短枪的人把守,趁人们还有劲,集中青壮年赶快挖通新的出口和密洞,出土填死明道,并立即派人突围出去找朱大队长联系。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为了千百人的生命,要动员所有的干部们、队员们,坚持阵地,每一间屋,每一尺地道都要跟敌人争夺,只要熬到天黑,咱们就可以组织突围。张俊臣答应着去了,许凤又派江丽、秀芬、小曼分头去检查各个地道口,把所有的老人、妇女、孩子先送到安全地点。由于集中的人太多了,地道几乎塞满了人,运动不开了。许凤暗暗难过:这回非受损失不行了。

  许凤自己留在这条地道主线的入口处,守着瞭望孔。听到顶上有人乱跑的脚步声。一会儿响起了震耳的冬冬声,顶土直往下落,许凤不理这些,持枪注视着,把手枪用毛巾盖上,防备落土。后边有人爬过来,举着燃烧的蜡绳,火光下闪出秀芬和小曼紧张的脸孔。

  许凤回头看了一下,问道:“各处情况怎么样?”

  “几十个地道入口都有民兵把守。敌人发现了几个口,咱们都在里边用土屯死了。二十多个人正在突击新出口。”小曼举着蜡绳报告说。

  秀芬说:“都安排好了。张俊臣同志叫换你下到二层去,我来守着这个口。你要指挥全面,凤姐你快走。”

  许凤听着不言语,仍旧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外面。突然,她往后一摆手,秀芬、小曼忙静下来。就听到从东边院里传来了越响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晰的话语声:

  “张三槐!过来,见见渡边太君,宫本太君!”这是赵青得意的声音。

  “谢谢太、太君,谢谢太……”张三槐结巴而谄媚地带着笑声说。刺耳的沙嗓子,使人想起那可恨的笑眯眯的巴狗脸。“哈哈!”一个响亮的鬼子声音吼叫着:“好好的干活,大大的金票的给!”这一定是渡边。

  “是!是!太、太、太君,我、我……”

  “快带人去破坏地道,注意火力点!”是胡文玉加了一句。

  接着是一阵皮鞋拓拓声,一队鬼子走过去了。随着,是一个平静的男中音:“赵队长,我很佩服您的远见。感谢您预先安排了张三槐这个谍报人员!”这是宫本。

  “哈哈……”一阵得意的笑声。

  小曼、秀芬听着恨得咬牙切齿。脚步声响到近前来了。秀芬、小曼刚紧张地凑到瞭望孔向外一看,当!当!许凤连发了两枪,只见领着敌伪军前进的张三槐被打中了,他挣扎了两下,仰翻在地上死了。小曼高兴地咦了一声。忽见左面一闪,是胡文玉和赵青。小曼又恨不急,顾不得瞄准就连开了几枪,眼看着赵青、胡文玉几步窜跑了,子弹不知射到哪儿去了。急得她扭肩跺脚,使劲拍了自己脑袋一下。许凤、秀芬连续向外射击着。听着地上一阵呼喊乱叫,纷乱奔跑,猛然几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接着,密集的机枪弹猛击地下堡垒的射击孔。霹雷般的爆炸声和狂风般的机枪声,震耳欲聋。地道的顶土和壁土崩流,蜡绳的火光砸灭了。

  “凤姐!凤姐!”小曼、秀芬摸着许凤往她耳边喊。

  “顶住!拖住敌人!天一黑同志们就能突围了!”许凤沉着地命令她俩。突然,火光一闪,一声剧烈的震响,她们觉得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塌落的顶土重重地压住了,昏迷过去。

  江丽按着许凤的指示,掩护着分区电台的三个干部钻在油印室那个秘密洞里。正在着急不知许凤的消息,忽然连着几声猛烈的震响,蜡绳也灭了,身上砸上了一堆土。她挣扎出来忙划火柴,只冒一股蓝光,却不着火。洞里一会儿比一会儿觉着闷气,她估计一定是气眼被砸死了,出口也被塌土堵住了。

  “江同志,完啦,出不去啦!”电台上的大胖子报务员,哈哧哈哧地喘着,嘟哝着说:“完了,咱们算已经安葬了!”

  大胖子这样一说,另一个报务员也哼哼地躺着不动了。电台上一个女同志紧抓住江丽的胳膊,吓得哭起来。

  江丽忙说:“同志们,谁说出不去!你们这么折腾,一会就会把空气消耗完的。镇静点,这头挨着地道,只要我们轮流挖土,掏个窟窿就透气了。”江丽忍着指甲疼,拚命用两手刨土。刨着,刨着,忽然感到有一丝凉气透进来……

  张村村头的敌人还在蠕动着。街头上停着七八十辆大车,装满了粮食、被子、衣服和活猪、鸡鸭等。

  小学校的院子里,扔着劈碎了的黑板、砸烂了的桌子、凳子。被捕的人群挤在一堆坐着。妇女们披头散发,浑身泥土,搂着孩子,任凭敌人鞭打,一声不吭。

  张福臣被敌人打的血肉模糊,从屋里一下推到院子里来。他瘫在地上,嘴里淌着血沫,还是抬起头来,坚强不屈地望着敌人。几个妇女要去扶他,敌人的刺刀、皮鞭、木棍就乱打下来。

  鬼子兵挺着明亮的刺刀,眼睛睁的像恶魔,围成一圈逼视着妇女孩子们,乌黑的机枪口也朝着他们,那鬼子射手如临大敌一般卧倒在机枪后边,做着准备射击的姿势。

  胡文玉走到群众跟前,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摘下蓝光眼镜,翘着嘴角,阴险地微笑着说道:

  “你们认识我吧!”他想演说一番,给鬼子做一点安抚工作,刚说了一句:“你们要认识……”群众中一个受了重伤的青年往起一立,“呸!”向胡文玉啐了一口唾沫。群众也一起跟着“呸”起来,把唾沫往胡文玉身上乱吐。胡文玉张不开嘴了,用白手绢擦着脸上的唾沫星子,往后退着。那个青年还不解气,瞅个空子,冷不防从人群中一跳出来,狠狠地向胡文玉扑去。只听旁边呀的一声吼叫,渡边把战刀戳进了那青年的腹部。

  昏黄暗淡的月光下,渡边从那个青年身上拔出战刀来。那青年的腹部流出鲜血,倒下了。渡边把战刀在青年身上擦擦,狞笑着跛着腿走到一张方桌边,叉开腿歪坐在板凳上,龇着牙,眼睛像毒蛇般骨碌乱转,听着日伪军官的报告。

  渡边强横地摇摇头,用日本话说:“要干到底!”

  宫本扶一扶近视眼镜,掏出烟卷来递给胡文玉一支,又拍着肩膀夸奖他。

  “怎么样,大大好的?”渡边得意地问胡文玉。

  胡文玉笑着竖起大拇指来,连声说:“大大好的,祝贺皇军大大的胜利。”

  齐光第忙去给渡边点烟。人们愤恨地望着。

  许凤渐渐苏醒过来,已是月光铺地。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浑身衣服连头发都被汗水泡的湿湿的,只觉得阵阵恶寒疼痛。见地上黑影晃动,有两个人走近,便挣扎着坐起来。是宫本和赵青来到跟前。赵青立在月光下,穿一身黄呢军装,挺胸扬头,竭力装出威风凛凛的样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笑眯着眼睛说:“啊!这不是许政委吗?”他把“政委”两字说得特别响。接着得意地用鼻子冷笑了两声说:“没想到也有今天吧?不过,这没关系。秀芬和小曼已经上了车,就等你进枣园据点团圆去啦!”

  许凤一见仇人,分外眼红,一腔怒火迸发,陡然浑身是劲,猛的站起来,竖起眉毛,睁圆眼睛,怒视着这个卑鄙的特务,切齿地呸了一口,骂道:

  “奸细!走狗!民族的败类!”

  话到手到,啪啦两个大嘴巴,打得赵青晃了两晃,退出几步远,左手捂着脸颊,右手掏出手枪,颤抖着瞄准许凤的心窝,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他扳着枪机,光想把眼珠瞪出来。许凤轻蔑地迎着他的枪口向前逼过去。赵青瞟着宫本,没有宫本的暗示,不敢开枪。许凤逼过去,他只好向后退着,冷不防绊到一块砖头上,身子一仄歪,差点栽了个后仰。宫本沉不住气了,吼叫一声,两个鬼子上来把许凤架起来。

  鬼子架着许凤来到小学校的院里。群众一看,唿的一声都立起来往前涌。妇女们伸着胳膊哭喊着,敌人的木棍拚命往人们身上敲打。一排刺刀尖截住人们的去路。

  许凤站下来,大声向人们喊道:“大伯,大娘,兄弟姐妹们!坚持下去!最后的胜利就要来到了!”

  敌人连拖带拉把许凤押出了院子。这时,村四周响起了枪声,赶来援救的游击队和民兵开始向敌人攻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