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钢铁的心










  枣园据点里,岗楼在黑沉沉的高空闪射着灯光,大风里时而飘忽地传出敌伪军的呼叫声。

  冯小山低着头向宪兵队的办公室走来。他那又粗又矮的身体,笨重地摇晃着,心里万分焦急,恨自己争取的人不够多。这几天跟外边的联系也被敌人切断了。洛殿走了也没个人商量。怎么办呢?绝不能眼看着叫许凤同志她们死。正走着,听见胡同口外边有人走来,忙掩在墙角落里大槐树后边。看着一男一女慢慢地走来,肩并肩地小声说着话。糟糕,这对狗男女也向这黑角落里来了。还好,没有向里边挤,在树下边站住了。听那女人小声叹口气说:“这不是什么都安排好了,要不为这事,早到了北平了。胡文玉对许凤老是不死心,想不到渡边会答应他的要求。万一许凤真的答应嫁给他呢……”

  那男人哼了一声。小山听出来了,这是赵青和小鸾。

  又听赵青低声说:“你放心,许凤不会投降,渡边也不见得真心答应他。”

  “也难说,胡文玉半夜里从渡边那里回来,乐的什么似的。”

  “你别吵闹,我先送你到天津去。还有,我看渡边心里有鬼,你套出他的真话来了没有?”

  “别提了,敢情这家伙也是个老滑头,我用尽了办法,什么也套不出来,他只说,很快就会确保这一带的治安。”赵青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说:“不管怎么说,一走为妙。拂晓警备队到张桥去接军火,我们趁机会一起走。

  早晨四点钟你到我屋里去。”

  “那胡文玉呢?”

  “你别管,他自有办法。”

  “不,我不放心!”

  两人说着往前走了。吓的冯小山心里还不住地跳,要叫赵青看见,准得送了命误了事。他俩走的看不见了,冯小山四下看看没有人,这才闪出来,大模大样地往前走去。他越想心里越急,一行走着只顾想心事,不防一进院门口,猛一下撞在一个人身上,把那人顶了个坐地,叭喳一声,一个汤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听着那人尖声地咒骂起来:

  “该死不死的老冯!你不逢好死,明天就嘎嘣!”

  冯小山一听原来是水仙花,忙把她扶起来连声赔礼道歉。

  他等水仙花嘟嘟囔囔地骂着走了,“呸”一口,骂声:“狗日的!”回头向院里走去。一进院就听见北屋里大话小话的,是小鸾气冲冲地在跟谁争吵:“什么朋友!站在旁边看哈哈笑,胡文玉要跟我吹了,你也不沾光!”

  “这事我真插不上手啊!”是齐光第在答话。

  小鸾又尖声尖气地截住他:“什么插不上手,我看你是幸灾乐祸!”

  “得啦,大小姐!青哥明白,渡边的脾气谁敢碰,他跟胡文玉商量好的事,宫本也管不了,我有什么办法……”齐光第急急地解释。

  “你们没有办法,我有,我去找渡边、宫本,非马上杀死她们不可!”

  冯小山听着有人往外走,不好再听下去,喊一声“报告!”一脚踏进屋来。特务们都静下来了,吸着烟。齐光第冲小山一点头,示意叫他等等,随即岔开话头说:

  “昨天竟打了游击队的伏击,青兄真是小诸葛呀!”

  “这一家伙又够他们呛的,到底是张俊臣和江丽这两个政委好对付一点。”

  “我知道他们急着想救许凤出去,故意给他们个假情报。他们真以为要把许凤解往城里呢,好家伙,真来打伏击了。小子们自找倒霉。不过这一回还不解气,虽然打了游击队的伏击,可揍倒的不多,没有搞住郎小玉,更是遗憾之至。”

  “喂,抓来的那几个妇女会小娘们怎么样啦?”

  “我收拾了她们一回!”小鸾说着,尖厉地狂笑起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一手夹着烟卷,嘴唇发青,眼露凶光,鼻子也显得尖了。她得意地说着毒打妇女的事,汉奸们欣赏地听着。

  冯小山向齐光第走过去,才要报告监狱的情况,齐光第摸一下光亮的头发,看了门口一眼,原来是胡文玉进来了。

  “你到底对她还有办法没有?”赵青向胡文玉翻了一下白眼珠子,接着说:“事情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今天就得决定。”

  屋里一阵沉寂。胡文玉只是低着头使劲吸烟。

  小鸾哼了一声,立起来,狠狠地说:

  “这不用考虑,三个一块活埋!”

  胡文玉站起来,两手插在裤袋里,走到八仙桌前,捅了捅灯芯,没有言语声。

  “哎,说话呀,到底怎么办?”齐光第也不耐烦地立起来。

  胡文玉出神地吸着烟,还是没有言语声。齐光第凑到灯上吸着一支烟,哼一声又说道:“你要实在没有办法,就早点杀掉完事。中国人嘛,杀个百儿八十的,不当一回事。特别是对付共产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杀!杀!杀!”

  胡文玉回过头来,正碰上小鸾黑虎着眼睛盯着他。她一撇嘴说:“你又没有办法,又不叫杀,打算怎么办?”胡文玉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说:“我有信心征服她!”说着大踏步走了出去。

  “非杀了她们不可!”小鸾愤怒地叫了一声。

  冯小山坐在旁边听着,不由的吓的身上一颤。只见小鸾猛立起来,把烟卷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一脚,气呼呼地带着一阵风奔了出去。

  胡文玉回到自己屋子里,吸着烟卷得意地踱着步子,他的眼角在灯光下露出笑纹。如果此次诱降许凤成功,再套出她所掌握的敌工关系,又可以捞到一笔奖金,这样就可以凑足二十万整了。这笔款子可以开一个洋行,宫本要入股那就更好。把许凤她们弄到北平去,三个乡下姑娘,还不是由我任意摆弄……“他飘飘然地吹着烟圈想着。一开门小鸾走了进来。赌气把大衣往炕上一摔。胡文玉一笑说:“是你!”

  “是我,怎么的!”

  “找到渡边了吗?”

  “他妈的老王八旦开会哩,不见我。你背着我干的好事!”

  “我干了什么?”

  “你先别得意,有她没有我,有我没有她,我不允许你把许凤带到北平去。”

  “你嚷什么!”

  “要嚷,要嚷,我非要杀死她不可!”

  “你怎么这么胡涂!”胡文玉搂起小鸾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唧咕了一阵。

  小鸾渐渐眉开眼笑了:“许凤那么厉害,她会乖乖地听你的呀!”

  胡文玉一拍小鸾说:“这就由不得她了,只要我把这件事情一办,马上来个武装押解,不就得了吗!”

  “那你可要听我的,到北平把案子审完了,就把她们卖到妓院里去。”

  “还不是都由你嘛!”

  “嘻嘻!”小鸾笑起来,“那我先到天津等你啦!”

  “……”

  一缕月光,从监狱的小窗口斜照进来,许凤坐在干草上,拿着一截铅笔,把一叠纸放在腿上,借着月光在写信。不时停下来搓搓冻得发木的手,沉思一下又写起来。秀芬、小曼从早晨被提去审讯还没有回来。这两天许凤面临着严重的威胁。敌人就要把她解往北平。她明白这一定是胡文玉阴谋活动的结果。如果叫他的阴谋实现了,那时自己就会陷入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必须设法粉碎敌人这个计划。晚饭以后,她正在为这事发愁,看守告诉了她一个很突然的坏消息,渡边要在今夜就处死她。许凤听到这个消息,倒像如释重负一般,汹涌的心潮一下平静了下来。她决定抓紧这点最后的时间,给秀芬、小曼和小山写封信留下,告诉他们怎样继续进行斗争,争取越狱成功。她把信写好藏起来,舒了一口气,从容准备着那最后的时刻的到来,她缓缓地立起来,决定不再惦念什么。只恨不能立刻见秀芬、小曼一面,嘱咐她俩几句。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她俩那活泼的音容笑貌,心就热起来,活下去的欲望又像一团火升腾起来,那放心不下的未完成的事业,雄伟壮丽的图景又在眼前展开了。要是今天夜里越狱成功,那该有多么好啊!又可以跟同志们一起投入新的斗争了,又可以在祖国的大地上纵情歌唱,自由奔走了……她沉思地凝视着清冷淡白的月光,两手不觉地在漆黑的长发上停住了。

  一阵拓拓的脚步声、人语声来近了,狱门哗啷一声打开了。灯光闪闪,几个特务两边闪开,一个穿黄呢军大衣戴眼镜的人走了进来,许凤一看却是胡文玉。跟着的那特务把马灯放在土台上,退出门去走了。

  胡文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支烟卷吸着,似惊喜而又神秘地说:

  “我到底为你争取成功了,放你,马上放你走!”他猛吸口烟又说:“这是真的,无条件地放你走,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周折,才把处死你的命令撤消了。”

  许凤巍然不动地立着,冷冷地看了胡文玉一眼,昂起头来。

  胡文玉激动地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坦白地说,我是一心想得到你的,你也明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是能够把你弄到北平去的,但是我不这样做,因为我真心爱你,不愿意叫你不痛快。不管你怎样恨我,我可绝不会忘记你--一个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曾经怎样热烈地爱过我。我不会忘记,在那小船上我们是怎样心心相印地并肩歌唱;不会忘记我们在那杏花盛开的树林里怎样密语谈心;就是你呀,在我受尽冷遇的时刻,你是怎样温暖我的心,鼓励我、提携我。是我对不起你,伤了你的心,使你烧掉了许我终身的手绢。如果我不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不幸,我本来可以和你结婚,过着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陷进了罗网,以致使最亲爱的姑娘成了我的仇人。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放弃得到你的希望。我冒着死留在这里都是为你。我只有向你才能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冒着千万人的咒骂,还是希望有一天跟你团圆。虽然明知这是幻想,可是我放不下这个希望。难道我真不明白日本迟早会失败吗?我明白!我也明白共产党不会被消灭。可是将来国民党无疑是仍旧要统治中国的,国共总是要合作的。我日夜梦想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和好呢?我们俩总有一天也会破镜重圆。我将为咱俩奋斗出一个美好的将来。那时候,我们的思想将变得一致。我们就会重新热烈相爱,享受人间一切美好的生活。我们要有一幢带着花园的洋楼,把房间布置得又华丽、又舒适。夏天,我们将坐着小汽车去海滨消夏,冬天我们躲进温柔的安乐窝里……因为你,你是一个最美丽而高尚的姑娘,你的心,你的体态都美得无法形容!你应当生活在世界上。可是,唉!我看透了,要再得到你终究是幻想啊。即使我永远不会再得到你,我也必须设法叫你活着。你不能死。只要你能生活的快乐,那我死也安心了。你想想吧,你的母亲已经想你想得发疯了,千万个人都在如饥似渴盼望着你回到他们的身边。你一出去,该有多么好啊,至于我呢,我反复问我自己,如果真爱你的话,我应当放弃你,哪怕将来你会杀掉我,我也决不后悔。走吧,也许从此真的是永别了!”胡文玉摘下眼镜拿出手绢擦擦眼睛,呼口长气。

  许凤听着他的话,早气得心直炸,浑身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两道细黑刚直的眉毛倒立起来,深陷的大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芒,恨不能一掌打死这个叛徒。但她咬紧牙关竭力控制着自己,镇静地听着。看这个叛徒到底玩弄什么阴谋。听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冷笑着一挥手道:“直截了当地说出你的目的来吧!”

  “我的目的!”胡文玉一摊双手,“就是放你走啊!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绝不叫你出去之后被人怀疑。我已经想好了主意,叫大乡赎你出去。如果你还有顾虑,那你就带一批被捕的干部越狱出去,我暗中帮助你。这总可以了吧?当然你也明白,要这么做,你必须为我想一想,得叫我应付得过去呀,所以也必须求你做一点小事,不留一点痕迹的小事。我这里有一个名单,一份宪兵队、警备队、大乡人员里边敌工嫌疑分子的名单,只要你看一下,咱俩口头谈一下,一不要你写自首书,二不要你留任何笔迹,这保险谁也不会知道……”

  许凤忍着光想爆炸的怒气,蔑视地冷笑一声:“你这样做可以领到多少赏金?”她说着伸手接过了名单。

  “嗳呀!这!这!”胡文玉急忙分辩:“我可全是为你啊!”

  许凤把名单看了一遍,哧哧撕了个粉碎,一把摔到胡文玉脸上。

  胡文玉往后一闪,拂拂身上的纸屑,气得脸色煞白,半晌才说:“你要这样,我是爱莫能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死!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许凤说着傲然地扬起头来。

  胡文玉激怒地走了几步,又竭力装做难过的样子,用哀求的语气说:“就算你不了解我这片要救你的真心痴意,可为了党的事业你也要活下去呀!”

  许凤那严厉冷峻的目光逼视着胡文玉,巍然不动地立着说:“不许你这叛徒提党!”

  胡文玉长长地嗐了一声说:“不提就不提,可我都忍受不了你面临死亡的痛苦,这一夜你可怎么过呀?”

  许凤轻蔑地冷笑一声,强忍住满腔怒气,坦然地说:“我没有什么可痛苦的。活我就勇敢地活着,死我就勇敢地死去!我看见了党和祖国的胜利,看见了人民的光辉伟大的未来,我非常快乐,我怕什么!我没有什么痛苦的!我对我这一生非常满意。”又严厉地望着胡文玉说:“至于你,我真后悔当时没有一枪打死你。你等着吧,你永远逃不了人民给你的惩罚!”

  胡文玉听着,鼻子歪曲着,眼珠子骨碌地转动着,无可奈何地咽着唾沫,哑着嗓子羞忿地问道:

  “你就这样对待别人的情义吗?”

  “滚出去!你这该死的叛徒!”

  许凤手指着胡文玉,咬牙切齿地骂着。胡文玉无可奈何地往后退着,慌乱地绊得身子一仄歪,急奔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迈出半步,突然又转过头来,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大声说:

  “那你就等着吧!”

  他狠狠地看了许凤一眼,一横身子奔出去走了。

  许凤呼出一口气,披着浓黑的长发,含着胜利的微笑,巍然屹立着,像一尊庄严的英雄雕像。目光炯炯地望着小窗口射进来的突然变得光辉洁白的月光。她在为自己光明磊落的一生,为自己无负于党的教导而自豪,为自己坚持斗争到底而快乐。她此刻仿佛已站在祖国的高山之颠,看到了满地飘扬的红旗,看到了沸腾欢呼的人海,看到了充满宇宙的阳光。窗外那呼呼的风声,也似乎在伴随着她那昂扬的意气,在天地间回旋激荡。她无声地自语着:

  “铁窗,你锁不住革命的理想!狱墙,你关不住燎原的火焰!我许凤的血可流,头可断,可是休想使我这青春沾染上一个污点!死又算得了什么!人谁不死?我的身体是会倒下的,但是,共产党员这四个金光灿烂的大字,一定会化做一道七彩长虹,永远照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