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胜利是我们的










  入夜,天空阴沉黑暗,朔风悲啸着从监狱的窗子外吹进来,刮得破窗纸啪啪地响。站岗的伪军在窗外移动着,皮鞋踏在雪地上发出嗞嗞的声音。不时听见伪军岗哨叹气的声音,大声问口令的声音。

  在呼呼的风声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枪响,一阵狼狗嚎叫声。院中那棵杏树被风雪冻僵了,花瓣吹落满地,和雪粒一起在大风里旋卷着。许凤预感到牺牲的时间是越来越近了。

  许凤、小曼借着小窗户上射进来的手电筒光,急急地在纸上抄写着什么。秀芬拿着一张纸,给外边站岗的伪军读着,解释着。许凤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写东西上了。她在竭尽全身的力量加快速度。手冻僵了,不时用口哈一点热气暖一暖,也不肯停息一下。她们越狱失败之后,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认为必须做牺牲的准备,因此决定利用牺牲之前的每一秒钟,来从事斗争。她们轮流向新换岗的监视她们的伪军进行宣传教育,提高他们的认识。她们的工作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有几个伪军被感动得哭了,愿意帮助她们。有的为她们弄来了纸张、钢笔,给她们打手电照亮;有的给散发传单;有的给搜集情报。

  许凤把据点内部伪军伪组织人员的表现做了记录,把敌人的兵力和防御工事情况写了情报,提出了攻取这个据点的作战方案,委托一个认为可靠的伪军,设法迅速带出去。又编了几张争取伪军起义的传单,叫小曼抄写。现在她又集中精力考虑着全县特别是枣园区的工作。根据她所了解的情况,提出了今后工作的意见。她写了信给王少华、张俊臣、江丽,要他们在发动减租减息运动的同时,趁热打铁,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组织互助组,大力发展生产。同时她建议县区干部每个人都要参加生产,每年要交一定的粮食,以减轻群众的负担。县区干部吃菜、吃油要设法自给。为了推动积肥运动,希望张俊臣、江丽带头背起粪筐来。

  许凤正在急速地写着,听秀芬叫了她一声,赶紧起来,凑到窗口去,见那伪军把脸贴着小窗户说:

  “打听来了,外边闹的可欢啦。减租减息都搞起来了,各村敲锣打鼓,像办喜事一样。听说那个姓江的女政委跟许政委一样厉害,净带民兵到据点附近活动,把据点封锁得气也出不来了。渡边和张木康气的不得了,连着出去扫荡。可每一次出去都挨了打,鬼子死伤了几十个。据点里粮食快吃光了,抢也抢不来……看样可待不下去了。”

  许凤听着高兴极了,暗道:江丽,我的好同志,我没看错你!

  那伪军忽然熄了手电,走动开了。一会儿听着过去几个人。那伪军又回来问道:

  “该换班了,信和传单写好了快给我!”

  许凤过去把小曼抄好的拿了来递给他,那伪军急忙塞到怀里,咳嗽了一声,和来接班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三个人搂着肩膀,互相贴着脸坐着。许凤小声问道:“你俩怎么样?累吗?”

  秀芬、小曼齐声道,“不累!”

  秀芬道:“凤姐,不知怎么的,现在身上的伤一点也不疼了,觉得浑身是劲。再为党为人民多做点工作才好,可惜时间不长了。”

  小曼说道:“凤姐,快点,你下命令吧,咱们还能为党做点什么?”

  忽然,各种杂乱的声音一齐轰响起来。叮当关门的声音,呼喊斥骂的声音,说不清有多少人跑动的声音,越响越嘈杂混乱。许凤、秀芬、小曼紧挨了坐着,沉静地向窗口望着。小曼拉着许凤的胳膊激动地说:

  “凤姐,时候到啦,咱们不能悄没声地被敌人杀死,要斗!”许凤搂紧小曼说:“对!”外边有几个人冬冬地走过去了,听着有人小声说了一阵子话。待了一会,那站岗的伪军走到小窗口边来,打开手电筒照着她们三个,急急地小声说:“许政委,我怎么办?我,你说,我……”

  许凤立起来凑到窗口边说:“应当反正过去!”

  “准不要紧吗?八路军不会打死我吗?”

  “不要紧,他们会立刻放你回家的。外边有什么消息吗?”

  “这个,这个,”伪军扭过脸去擤了一下鼻涕,用喑哑的声音说:“听说待一会儿就把你们……”伪军话到嘴边又停住,急急分辩说:“我不是不打算救你们,可我没有办法。我是中国人,我是叫他们抓的兵……”

  伪军嘟嘟哝哝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许凤听着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仰起脸微笑了一下,向那伪军说:“好吧,我相信你,我一定帮助你。你给我照个亮,我写封信,以后你交给那边,最好是交给李铁。他们一定会照顾你的。”

  那伪军立刻打开手电筒说:“你写吧,我会想法送到的!”

  许凤拿出小山给她的纸和铅笔,就着亮光写起来。写完了折起来递过去,那伪军伸手接着掖到怀里,难过的叹息着走开了。许凤、秀芬、小曼沉静地坐着。许凤那明亮的眼睛深思地向前望着。亲人的、同志们的亲切熟悉的脸孔,在脑子里不停地闪出来。

  她心中自语着:“亲娘,同志们,为了人民,为了祖国,我不能活着和你们相见了。你们放心吧,我一丝一毫也没有玷辱自己的生命,没有玷辱共产党员这个光荣的称号!”她脸上闪现出焕发的光彩。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小曼坐到许凤身边突然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许凤搂着小曼的肩膀,轻轻地抚摩着她,亲切地说道:

  “怎么,小曼,有话就跟姐说。”

  小曼抬起头来,眼里噙着泪水说:“凤姐,我是恨自己,过去为党工作得太少了。死我是不怕的,可是我直到现在还不是正式党员。”她那天真而纯洁的眼睛滚下了泪珠。

  许凤一听,心里一翻滚,又是难过,又是骄傲,心想她这么年轻竟有这么高尚的灵魂,一个多么好的同志啊!禁不住将脸贴着小曼的脸蛋,紧紧地抱着她,热泪流湿了两人的脸颊。

  “凤姐,代表县委批准她转正吧!”秀芬坐起来扶住她俩。

  许凤那眼睛明亮地一闪,严肃地扶着小曼的双肩说:

  “对!小曼同志,我们批准你从今天起就是中国共产党的正式党员。”趁着那个伪军踱回来,许凤要回那封信,又在上面添上了一行字。

  小曼站起来,冲着张村的方向望着,快乐而骄傲地说:“娘,你没有白生我一场。大雨哥,你没有白教育我。”又向西北方向说:“毛主席,我是你的光荣的战士!”

  夜风呼号,灯光摇闪,胡文玉在屋里慌乱地拾掇着,两手抖索着。他脱下黄呢军装,换上早就准备好了的蓝布棉袄棉裤。他乱七八糟地往一边扔着呢子衣服和花被子,只把手表、金戒指、伪钞往一个小包袱里塞。猛听见窗纸被风吹的一咕哒,吓的绰起手枪,盯着屋门往墙角落里退着。听了好久没有动静,这才走回桌子边,两手按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灯花犹豫着。胡文玉白天和渡边吵了一架。他死乞白赖一定要渡边把许凤、秀芬、小曼交给他,并且要立刻押解她们到城里去,然后想法把她们再带往北平。哪知渡边听了,只似笑非笑地一龇大牙,根本不谈这件事。夜里,看到渡边突然命令把犯人都押到广场上去,他明白了,这个白天还叫嚷坚守据点的魔王,一定要撤出这个地方了。根据情况判断,八路军定要拔除枣园据点,大难就要临头,跟渡边在一起凶多吉少,得趁早另想脱身之计。他又是悔恨又是害怕,眼看自己要成丧家之犬了。一面收拾着东西,总觉得身后有人,不时回头看看,突然一阵风扑灭了灯,跟着哗啦一声响,急忙回头一看,恍惚间像是李铁,两眼怒光闪闪,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吓的一跳,忙钻在桌子底下,颤抖地举起手枪,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猫跳上了窗台。他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拭拭头上的虚汗,提着手枪,轻轻地开了屋门。外面满地白雪,北风卷着雪花摔到他脸上。他左右观察一会,一下窜出去,蹓着墙根迅速地消失在苍茫茫的雪夜里了。

  深夜,北风呜呜地咆哮着,旋卷着密麻麻的鹅毛般的雪片,把天地间搅成乱纷纷白茫茫的一片。在这大风雪中,从枣园据点城墙外边的一片房子里,走出三个人来。这三个人弯着腰迎着顶头风向北走着。走在头里的那个是个矮个子,身上裹着一床白布被子,用力地走却走不动,大风一阵阵吹起下边的被角,把他刮的倒退两步。后边两人,细高个是张立根,粗粗实实的中等个是张金锁,都反穿着棉裤、棉袄,头上包着白毛巾。他们身上都沾满了雪,浑身一色雪白。是张金锁用驳壳枪顶着前边矮个子的后背,凑到他耳朵上小声骂着:

  “他妈的!快点!听到了没有?再不走快点,毙了你个狗汉奸!”

  这个汉奸是张立根和张金锁奉命到枣园据点抓出来的特务韩小斗。

  “蹲下!”张立根急扯了他俩一把。

  三个人都蹲下来,就像三个盖满了雪的土堆。城墙上射过两股手电筒白光,向他们三个左右晃动了一会熄灭了。三个人又立起来,张金锁给了韩小斗一拳,用手推着他紧走。他们一走进前边的一片树林,张金锁忍不住凑到韩小斗耳边叫起来:

  “跑步!他妈的!”

  他们的鞋上沾满了泥浆,韩小斗栽了个跟斗,张金锁揪起他来,架着他往前跑。他们跑进了北旺村头。掩在矮墙后边的战士问了口令,放他们过去了。两人揪着韩小斗,向村南的一个大院里走去,张立根头里向警卫说了句话,先进屋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当屋的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铺着一张据点工事详图。支队长萧之明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标着粗壮的红线。政委李铁吸着烟斗,双眉紧锁,两眉中间添了一道竖纹。参谋长萧金正把一张情报递给萧之明。李铁听到了声音,一抬头向进来的张立根问道:

  “抓到了吗?”

  “报告,抓到了一个,是特务韩小斗。他刚一到破鞋小白鸭家,我们就抓了他来。”

  萧之明一挥手命令:“带进来!”

  “是!”张立根出去一会,就见张金锁右手提枪,左手揪住韩小斗的肩膀推进屋来。韩小斗立在屋门口,浑身连头裹在被子里,只露着一张吓得煞白的小脸,小眼睛惊惊慌慌的,牙齿格达格达直响。

  “啊,是你呀!张扒灰的女婿,你知罪吗?”李铁用烟斗指了韩小斗一下。

  韩小斗吃惊的望着李铁说:“长官,什么也瞒不了您,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真的!我是……”

  李铁用烟斗一磕桌子,严厉地说:“算啦,别扯废话。我要你说老实话,如果你有半句不实,就对你不客气!”

  “我一定!”韩小斗急忙答应,“我一定说实话!”

  萧之明走了两步,倒背着手立在韩小斗面前问道:“现在守城的是哪一部分?知道我们来拿据点吗?”

  韩小斗结结巴巴地说:“城,城上是四中队和五中队,不,不知道拿,拿……”

  萧之明指着他说:“你把里边部署的情况,详细讲来。要说瞎话,当心你的脑袋!”

  “我一定说实话!”韩小斗颤颤抖抖地详细说了一遍。

  萧之明又问道:

  “今天杀人了没有?”

  “啊,没有,许政委她们,可,可能……”

  李铁、萧之明、萧金听了,身上突然一震。萧之明一挥手说:

  “带下去!”

  韩小斗正弯腰鞠躬,被张金锁揪着拉出去了。萧之明问萧金道:“现在各部分布置的情况怎么样?”

  萧金报告说:“现在各营的兵力都按计划进入了指定地点。民兵和担架队也都准备好了。都活动得相当隐蔽,消息封锁的很严密。各营长都在这里等候命令。”萧金说话的声音变得粗重了,脸型也瘦长严肃了些。

  萧之明听了,看着窗户想了一下,喊道:

  “通讯员!叫一连长马上来!”

  不一会,一掀门帘,刘满仓走了进来,萧之明立刻命令道:

  “现在情况紧急,命令你连跟萧参谋长去抢救被捕的同志。你们跟敌工关系悄悄地摸进三号岗楼,你们的任务就是抢救被捕的同志,别的什么也不要管。不管多么困难,要保证完成任务!”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满仓那洪钟似的声音震得屋子直响。

  “政委,你有什么话要说没有?”萧金急向李铁问了一句。

  李铁看着萧金,沉思了一下说:“你们要先抢到鬼子住的大院西北面空场上去,因为那里是鬼子杀人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往东插,就是监狱。鬼子大队部院里由突击队负责搜索。”

  “好,记住啦!”

  “走吧!”

  萧金和刘满仓急匆匆地走了。萧之明回到桌边,看看地图,又问李铁道:

  “你看作战部署还有没有问题?”

  李铁一面把驳壳枪带好,一面看着地图说:“各营的兵力按照原定计划分别包围鬼子和伪军,我想都没有问题。就是指挥部要改变一下位置。现在看来敌人可能从东面突围。所以你要带一个连的预备队,把指挥部安在东北角高地上,准备截击突围的敌人,同时支援突击部队。我要跟突击队一起冲进去,先搞掉敌人的指挥部。”

  萧之明听着频频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拦住李铁道:“李铁同志,你跟突击队去,要考虑一下。”

  “这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李铁刚说到这里,听见外屋喊:“报告!”便答道:“进来!”

  一看是武小龙,扎束得整整齐齐,只是头上还裹着绷带。

  萧之明忙问道:“武小龙,你怎么来了?”

  武小龙忙说道:“支队长,政委,我要求参加突击队。”

  他说着从肩上摘下装在半旧的皮套里的驳壳枪,双手捧着递给李铁,禁不住眼泪从腮边流下来。李铁接过来,认得是朱大江的枪,就是许凤给他的烈士埋在身下的那一支,心里猛地一沉,声音颤抖地问:“他?他怎么了?……”

  武小龙立正站着,哽住说不出话来,屋里顿时陷入了哀痛的沉默。李铁过去把武小龙拉一把。

  “他叫我把枪交给你。”武小龙含泪说:“他喊了一声:

  '同志们!报仇!消灭帝国主义!'就……”

  “别说啦!跟我走!”李铁咬紧牙关,眼睛睁圆,闪着悲愤的火焰,嚓一声把驳壳枪顶上子弹,大踏步向风雪呼啸的门外奔去。

  武小龙紧紧跟在李铁身后,走到街上来。风雪弥漫,地上积了老厚的雪。走过南北车道口,只见街上整整齐齐站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民兵和担架队。他们站着纹丝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身上都挂满了雪花,简直像是用汉白玉雕成的群像。这是张俊臣带的民兵队伍。李铁迎着风雪走着,却只觉得胸膛里热得难受,就一把扯开衣襟。这时,只见两个魁梧的人,冒着雪迎面走来。李铁一看前边那人有与众不同的宽阔的肩膀,就知道是张俊臣。站下等那人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他。张俊臣向李铁报告说,民兵已经集合在指定地点了,等着接受任务。李铁叫他找萧之明去。后边那人穿着女人短袄,束着皮带,挎着手枪,冲着李铁叫了一声“表弟!”两只手就紧紧地扶住了李铁的肩膀。李铁一看原来是表姐李兰心。只见她那粗直的黑眉上下挑动着,眼睛比以前更加明亮,又红又厚的嘴唇,爽朗地笑开了,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齿。不等李铁问她,就说:“我已经调到桑林区区委会工作,有一个多月了。这次是带民兵参加战斗来了,一会儿战场上见吧。”说着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对李铁说:“表弟!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这回叫王八日的们知道咱们的厉害!”说了一挥手跟张俊臣大踏步走去,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了。李铁无暇顾及别的,带了队员赶紧来到路东一个院子,跨上台阶,推开北屋门一看,在宽阔的小学教室里挤满了突击队的战士,都反穿着棉衣,一色白。每人一支驳壳枪,四个手榴弹,一支三八步枪,都上好了亮光光的刺刀。还有些人背上背了小铁锨。战士们根据参谋长的指示,刚刚讨论完了怎样像一把尖刀一样,一鼓作气直捣敌人的大队部,先打掉敌人的头。实现这种掏心战术的各种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就是准备进入战斗了。战士们有捆鞋的,吸烟的,说话的,互相检查武器弹药的。李铁进来大声问道:“同志,准备好了吗?”

  “报告政委,准备好了!”队长陈东风和指导员刘远跑过来,向李铁报告了,回头喊:“集合!”

  队员刷一声,站得整整齐齐。李铁向全体同志看了一遍说:“同志们,你们都是自愿报名参加突击队的,党对你们这种献身祖国的决心,非常感谢。我们这支突击队不但要打开缺口,给部队开路,而且要像一把尖刀,一直插到鬼子的大队部去,活捉渡边。同志们,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保持我们支队的荣誉,一定能够打进去完成任务。同志们有信心吗?”

  “有!”战士们一齐回答。

  “好,立刻出发,跑步前进!”

  陈东风和刘远带着队伍,走出屋去。队列跑着步,分组向前运动着。来到据点附近,都卧倒向前爬着。大梯子驮在战士们的背上,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城墙了。六挺机枪在离城墙几十丈远的地方架好。李铁爬到城墙下边,六个大梯子已经悄悄地竖立起来,靠上城墙了。突击组的战士窜上梯子往上爬着,一切都静静的,只听到风声呼呼地响……

  寒风呼啸着,监狱里异常黑暗。

  许凤、秀芬、小曼站起来,三姐妹互相搀扶着。许凤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缓缓地说:“我们三个就要跟党,跟祖国,跟亲人们,跟同志们告别啦。”她说着看了秀芬、小曼一眼,声音提高了说:“让我们好好地快乐一下吧。为什么不快乐呢?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惭愧的,一点都不后悔,我们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爹娘和亲人,来,我们唱个歌吧!”

  三个人庄严悲壮地唱起来: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国际歌》的歌声,激昂悲壮的声浪,混合着怒吼的风声,飞了出去。

  全监狱里的人们,都跟着唱起来,这是用血、用最宝贵的生命唱出来的声音。这歌声是力量,是大无畏的力量,它冲出监狱的墙,震荡着天空,震撼着大地。帝国主义者的碉堡的墙壁摇动了。北风跟着歌声愤怒地吼叫起来,这吼叫使敌人心惊胆战。

  怒吼吧,革命的大风暴,叫敌人在这声音、在这力量面前战栗吧!叫绝望的恶魔们缩在墙角落里去哭泣吧!让那面临死亡的强盗们发疯吧!

  据点里混乱了,敌人叫骂着,狂奔着,渡边持着战刀冲出来,撕裂喉咙叫喊着,拚命敲击监狱的墙壁、门窗。一群群敌人挺着刺刀狂奔着。

  渡边狂喊:“死了死了的,死了死了的!”

  歌声愈唱愈雄壮。

  许凤、秀芬、小曼快活地笑着。

  当啷一声,六个鬼子挺着刺刀冲了进来。

  六个便衣特务架起许凤、秀芬和小曼就走。

  “我们自己走!”许凤斥退他们。

  许凤、秀芬、小曼被押到院里来,就见满院子敌伪军全副武装站着,渡边和张木康站在前面。张木康一扬手拦住她们,大声问道:

  “你们三个谁愿意活着?最后还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愿意活,上这边来!”

  三姐妹巍然不动地立着。许凤冷笑一声,大声向伪军喊道:

  “每一个有良心的弟兄都要起来,反正杀敌!祖国和亲人在等待着你们哩!要打死那此丧尽良心的走狗!……”

  伪军们低下头去,鬼子们也惊呆了。渡边厉声吼着:“愿意活的!这边的来!”

  许凤一甩头发,决然地挺胸向前就走。秀芬、小曼上去挽着她的胳膊,三姐妹昂然不屈地迎着暴风雪并肩向前走去。

  三姐妹昂头挺胸,在凛冽刺骨的大风中走着。敌人像一群绿眼睛的恶狼,慌忙地围着她们乱窜着,嗥叫着。许凤回头向监狱喊着:

  “同志们,坚持斗争下去,我们就要胜利了!”

  “伟大的祖国万岁!”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三姐妹高呼着。其他被囚禁的同志也被赶出来,跟在她们后面。

  在敌人的刺刀威逼下集合起来的群众,在风雪里三五一团的靠在一起,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刑场走去。在激动人心的口号声中,三姐妹走过来了,难友的队伍走过来了。人群激动起来。妇女们的啜泣声,孩子们惊恐的哭声,鬼子们的吼叫声,在大风呼啸中交织在一起,简直要碎裂人心。渡边骑着高大的枣红战马,扶着刀把,瞪着血眼,杀气腾腾地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时,整个据点里像是开了锅,到处是叮当哗啦的敲砸东西的声音,呼叫的声音。大卡车在街上轰隆轰隆地吼叫。敌伪军纷乱匆忙地往卡车上装着东西。骑兵们将备好了鞍子的马陆续带到街上。奇怪!白天渡边还亲自监督修工事、粉刷屋子呢,难道要逃走吗?人们在混乱里猜测着,震惊恐怖,混合着辛酸的快乐,在每个人心里激荡起来。当人们被逼着背靠大墙站好,面对着枪口的时候,一切都明白了。疯狂的屠杀就要临到头上了。渡边骑着马巡视过来,面对着许凤、秀芬、小曼站下了。他狞笑着举起了手电筒,白光照射在许凤脸上,他一看见许凤那毫无畏惧的蔑视的目光,那从容的神色,那胜利者才有的神采焕发的面容,气得血往上冲,手抖动着。手电的白光又扫过秀芬、小曼和许多人的面孔。蔑视的眼光像一支支利箭,直刺着他。他气得要发疯了。他要亲自一个一个地射倒他们,咬着牙从腰间拔出手枪。

  小曼这时往起一跳,举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跟着在一片愤怒的吼声里,空中响起炮弹吱吱的啸声,敌人的汽车队列里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同时枪声四起,尖利的冲锋号声吹响了。渡边气得把枪口对准小曼,秀芬疾速一闪刚把小曼掩在身后,不想许凤同时闪出来用身体护住了她俩。举臂高呼:“咱们的队伍来啦!同志们!夺敌人的枪啊!

  伪军同胞们快反正杀敌呀!”

  渡过气急败坏地吼叫着,向许凤开了枪。随着渡边的枪声,突然一片暴雨般的枪声响起,据点里顿时人喊马嘶,敌伪军纷乱奔跑射击,乱成一团。渡边疯狂地向三姐妹连开七八枪,忽然觉得被什么东西猛撞一下,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拨转马头便跑。一群群穿白衣的战士在房上、街上出现了,像猛不可挡的山洪扑向敌人。有些伪军也趁势掉转枪口向鬼子射击起来。

  渡边慌忙命令日军:坚决抵抗!抢进工事,固守待援。他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随即拍马向大队部院里急跑。

  雪越下越紧,从城下到街口到处是黑糊糊的人群奔跑着,地上、房上、城上、树后处处闪射着打枪的火苗,枪声混杂着呼喊叫骂,子弹乱三绞四地在空中穿射飞鸣。敌人有往回跑的,有冲过来的,乱成了一团。李铁他们趁势直冲过去,敌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群穿白衣服的人已经冲到了跟前。他们像一群白色的猛虎,一声不响,横冲直撞,驳壳枪一个点地扫射着,敌人慌张地躲闪着,盲目地还击着。他们杀开一条血路,直向街心日寇大队部那里冲去,把纷乱的伪军抛在后边了。虽然遭到猛烈的抵抗,突击队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插。仗着地形熟悉,翻越墙头,穿过院子,避开敌人的火力,不停地还击着,跃进着。有许多战士上了房,从房上跑着,看到街上停着军用卡车,数不清的战马,咴咴地嘶鸣着,正从大院子里往外牵。街上、胡同里,到处都是鬼子,纷乱地打着枪,有几股向他们围过来,可是经不起他们一阵猛打猛冲,敌人又被闪到后边去了。他们继续猛冲着。

  整个据点已经陷在火海里边了。枪声、呼喊声从四面传来。连着几声猛烈的爆炸,大碉堡倒塌了。几处号声喊杀声由远而近,部队和民兵蜂拥地从四面冲进了据点。

  这时,平大公路两边,滹沱河、子牙河南北,纵横一百多里地区内,枪声大作,炮声隆隆,八路军和地方武装对敌伪军据点发动了全面攻击。有的是主攻,有的是佯攻,敌伪军被打得蒙头转向,不知真假虚实,互相之间不能支援了。

  渡边跑进屋里,抓起电话听筒,要打电话求援。电话线早被切断了。渡边叫了几声不通,正在发急,张木康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喊:“四中队投降八路了!”渡边疯狂地把电话听筒摔在墙上,大声喊叫:“宫本!宫本!”猛然想起宫本已经死了,急急地拖着战刀,提着手枪就往外奔。张木康带了护兵向伪军大队部跑去。渡边和十几个鬼子兵向外跑去,一面跑着,听到密集的枪声在附近响起来。刚跑到外院二门口,只见一群白花花的人迎面冲来,密集地弹流射过来,把二门封锁了。渡边忙退到墙后边,头上又响起了枪声,仰头一看,房顶上也出现穿白衣服的人,房上房下都用日语喊起来: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渡边投降吧!”

  渡边指挥着鬼子兵边打枪边往里院撤。他急急跑进里院大门,一看鬼子兵在门外倒了两个,其余都被截在前院里了,跟来的是几个穿白衣服的八路。可怕,渡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那些穿白衣服的八路,简直是一群神兵,为什么他们一枪都不打,只是一步一步地忽隐忽现地向他逼近呢?最前边的一个人,一闪又掩在大槐树后边了,他发出了严厉威武的声音:

  “渡边缴枪吧!你不是要找李铁谈判吗?”

  渡边狠狠地向他射击了几发子弹。真可怕,那是李铁。李铁又出现了一下,渡边又想射击,一扳枪机,子弹打光了。渡边惊慌地退到屋里,匡浪一声插上了屋门。陈东风吼叫着,像猛虎一样,将身向前一纵,紧跟着忽隆一声巨响,屋门被撞倒了。李铁他们猛烈射击着冲进屋来。在晨光照射下,只见渡边仰在地上,战刀横在身上,血流满地,他被击毙了。李铁拿起战刀,回身奔出来。

  四面八方的枪声还在凌乱地响着。敌人的抵抗已经垮台了。天色已经微明。地上落了半尺厚的雪,北风把雪粒从房上扫下来,在院子上空旋卷着。雪地里穿黄军装的鬼子的死尸仰着的趴着的遍地都是。李铁他们搜索到了日寇大队部屋里,只见满地纸片,凳倒桌歪,挂钟还嘀嗒嘀嗒地响着。

  李铁带着队员回身出来,要去参加消灭敌人主力的战斗。刚一到大门口,噗冬一声,一个鬼子被摔的仰面朝天倒在门口,跟着一枪托打下来,鬼子的头开了花。随后就见一个高大的女人身影一闪穿了过去。李铁穿出大门一看,原来是李兰心表姐,她向他招招手,带着民兵拐过一个边道去了。

  战斗接近结束了。

  遍地是敌伪军的死尸、枪械、死马、散乱的弹壳,街上停着炸坏了的汽车。空中还飘荡着硝烟和木炭烟,处处是火药味。被践踏的雪地上留着一片片殷红的血迹。枪声愈响愈稀。一群群的战士、民兵持枪疾奔过去。李铁什么也顾不得看,一口气跑到监狱里一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阵阵寒风吹动着地上的干草。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好像在大海里翻了船,“刷”地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也阻塞了。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突然,听到人叫了一声:“政委!快着!胡文玉骑马跑了,江丽同志一个人追上去了!”李铁一听,一跃起来,一口气跑到马群边,骑上一匹红马,飞驰而去。

  原来张俊臣和江丽带民兵跟在队伍后边攻进来了。张俊臣见敌人已经垮了,就带了大队民兵赶去抓俘虏,留下江丽带少数民兵打扫战场。江丽就在大街上指挥几个干部和民兵收集枪支、弹药、军用物资,向这里集中着。几个民兵牵了十多匹东洋大马过来,还都备着鞍子。江丽叫都拴在附近树上。这时还在流弹纷飞,江丽机警地四下观察着。突然发现一个头上包着白毛巾、身穿蓝裤袄的人,从树上解下了一匹马。江丽喊了一声,叫他过来。那人毫不理睬,竟自飞身上马,狠狠打了一鞭,纵马向东飞驰而去。江丽看着那人的后影,突然明白过来,那人是胡文玉!便喊了一声:“快追!”顺手解下卡车边拴着的一匹大白马,纵身跨上鞍子,两腿一夹,箭一般追了过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没命地飞奔着,出了据点。据点外边的群众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两匹马已跑下去几里地了。

  两匹马狂奔着,看看离得近了一点,江丽看的更清楚了,前边的人正是胡文玉。他恶狠狠地回过头来开了两枪,江丽的帽子被打掉了,身子一仄歪,差一点摔下马来。她伏在马上端起手枪瞄着胡文玉射去,几次都没有射中。两个人一面飞奔,一面互相射击。看看后边十多匹马追上来了,胡文玉慌了神,用连发向江丽狂射起来。江丽伏在马上不顾一切地猛追。胡文玉瞄准了江丽,看看一枪就要把她打死,突然眼前一阵旋风疾卷过来,在呼呼的风声中,一片红光嗖的一闪,一匹高大的红马到了身边。红马上一个人剑眉直竖,眼睛喷射着火光,大吼一声,雪亮的战刀带着风声从空中劈将下来。胡文玉一眼看见是李铁,吓的哎呀一声,还没有叫出来,连头带肩被劈做两爿掉下马来。那马咴咴地叫着,打着旋儿站下了。江丽赶上来,犹自气的咬牙切齿,向着胡文玉的尸首又开了两枪,狠狠地啐了一口。李铁望望胡文玉的尸体,两个鼻孔鼓得正圆,喷出两股气,把战刀入鞘,一招手,大家又都纵马向枣园跑去。

  李铁旋风般奔回枣园村头,跳下马来。

  “政委!血!你挂彩了!”一个战士在后边喊。李铁好像没有听见,只顾闯闯地走,连头也不回。

  在满是积雪的大沟边,人们静静地拥簇着几付担架走来,轻轻放下,人群在雪地上低头肃立着,李铁心头冷丁像被尖刀连扎了几下。他急忙紧走几步挤进人群一看,在门板上躺着的,正是他日夜想念的亲人--许凤。在许凤旁边,并排停着秀芬、小曼、窦洛殿、冯小山……李铁觉得突然天旋地转起来,他忍着痛苦,一步一步地走到许凤跟前。低下头,见许凤胸膛上凝结着鲜血,面带从容庄严的神色,好像完成一次战斗任务之后安然睡着了似的。周围是一片唏嘘哭泣声。李铁站住不能动了,呼吸也阻塞了。他突然蹲下握住许凤的手,又抚摸着秀芬、小曼、洛殿和小山,眼前被一片白茫茫的东西罩住,什么也看不见了。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政委”,他一下立起来,只见一个身穿伪军服装的人被带到了跟前。那人沉默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折成三角的信来,递给李铁,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说:

  “许政委留下的。”

  李铁急忙接过信来,双手颤抖地打开,看那秀劲的铅笔字,果然是许凤写的。他无声地读着:

  李铁同志:

  我们坚持地忍受着一切折磨,等着你们,等着胜利。

  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要逃出据点,回到战斗的岗位上,可恨终于失败了。现在死亡已经临到我们头上,可是我们一点也不后悔。为了祖国,我们对敌人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斗争。离开永别大概没有多久了。我们要在歌声中度过这最后的时刻。

  永别了,亲爱的,告诉活着的人们,要战斗到底呀,整个世界就要天亮了!

  许凤 四月四日

  又:我已经批准小曼为正式党员。窦洛殿已经牺牲,他对革命无限忠诚,要求追认他为共产党员。

  李铁看着信,又听江丽叫一声“凤姐!”,手抖动了一下。突然,他一把撕开棉袄的扣子,提着枪就往前走,曹福祥一把拉住了他,这才看见他的棉袄里面都被鲜血染红了。李铁猛然抽噎了几下,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直起身子,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朝前望着。整个大地白茫茫的,大北风呜呜地旋卷着地上的雪流。天地间齐奏起无语的悲壮的哀歌。

  在漫天皆白一片缟素的大地上,那面鲜艳的战斗的红旗飘飘荡荡地升起来了。

  尖利嘹亮的军号声又响了。这号声响彻云霄,压过了大风的呼啸,向四方飞去,战斗的队伍又集合起来了。千万双充满复仇决心的眼睛向前方注视着。手里紧握着武器。

  雪野上,队伍像无边的滚滚铁流,在前进……

  风吹散了阴云,天晴了,朝阳透过一条鲜红的云带,射出辉煌灿烂的万道霞光。在那霞光里,仿佛看见了三姐妹那庄严美丽的面容。听到了许凤那响彻天地的声音:

  “活着的人们,要战斗到底呀!整个世界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