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毛泽东和文正莹






  据有关文史资料记载:毛泽东从两岁多开始直至1902年春进南岸私塾读书,一直是寄养在外婆家,他幼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唐家土乇这个小山村度过的。

  寄居唐家土乇,是毛泽东人生的第一驿站。在这里,他成为舅父文正莹私塾里的一名“旁听生”,接受了长达数年的学前教育。

  毛泽东的八舅文正莹,颇有文才,在家里办了一个蒙馆。这是一种旧式的学堂,是专门给儿童进行启蒙教育的场所。一般只有一位老师,招收一二十名七八岁乃至十岁左右的孩子入学。

  当时,毛泽东只有几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每天,当表哥们去上学后,他就常常独自一人跑到门前的小溪里玩水,到屋后的田里去捉蚱蜢。外婆怕心爱的小外孙出什么意外,便让文正莹的三子、比毛泽东大三岁的文南松,把毛泽东带到文正莹的学堂里去玩耍。可是,谁也没料到,这个稚童竟能安然地坐下来听八舅讲课,跟着学生们一起念书。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他居然也能把《三字经》、《百家姓》等课文背下来。看到毛泽东读书这样有天赋,文正莹心里特别高兴,充满爱意地称外甥为“小小陪读郎”。

  数十年后,当年每天带毛泽东上学的文南松,对从师家父门下的这段启迪童蒙生活,仍记忆犹新。老先生曾对后辈回忆说,那时父亲对毛泽东的期望值很高,望子成龙之心也太切,有时甚至忘了表弟还是个小孩,常常教一些超出幼儿年龄范围的东西。如教毛泽东和他读难度较高的童蒙诗书《千字文》和《六言杂字》,还讲授过被鲁迅先生曾经称之为“夸着读书人光荣”的《神童诗》。

  的确,正如文南松所回忆的那样,文正莹是一位正统思想观念颇为浓厚的旧文化人,他打破常规培养教育外甥的最初愿望,自然是要把毛泽东引向“学而优则仕”的读书之路。但是,有一点却是应当肯定的,那便是通过这种教育途径,使毛泽东获得了对于一般的农家稚童来说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文化知识启蒙,最大限度地开掘了智力。

  文正莹虽然是一个没有求得任何功名的“布衣”,但却有着远大的抱负。他常自叹命运不济,此生壮志未酬,故而把满腔的热望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常教导子侄外甥们从小要树雄心,立大志,学得真才实学,将来建功立业。

  文正莹是一位为人正直,注重节操的乡中儒士,他虽知识不薄,资财不菲,但平素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压穷苦百姓的人。有一年,当地一个为富不仁的财东要送自己的儿子到文正莹手下读书,被他以面试不合格为由,加以拒绝。当时,年幼的毛泽东对八舅的这一举动大惑不解:为什么唐家土乇好多佃户的伢子都可免费到八舅的学馆里读书,而却把这个家大业大的富家子弟拒之门外呢?文正莹事后告诉外甥,这个人先前也通些文墨,后来利用知识挣了不少钱,回过头来又去专门欺侮四乡八村那些没文化、没钱财的种田人,赚他们的昧心钱。他由此告诫毛泽东:文化知识是帮助人干正事,走正道,成大器的,如若不然,有文化的人变坏则比没文化的坏人更坏。

  为了教育毛泽东等子侄们学着“干正事,走正道,成大器”,他曾手抄《家范箴言》一卷,以课学生。《家范箴言》主要内容为文氏家戒和家训,“家戒”有六条,即“一戒游荡,二戒赌博,三戒争论,四戒攘窃,五戒符法,六戒酗酒”;“家训”共有十则,内容颇为细密。

  毛泽东回到韶山后不久,即正式拜师读书了。

  从此,毛泽东虽然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直接得到八舅的教导,但每逢四时八节放假时,他总忘不了要翻山越岭到唐家土乇去看望八舅,并接受八舅关于做人和治学的谆谆教诲。

  他记得八舅文正莹的屋里放着很多书,于是便到八舅家去借书。到唐家土乇来回虽只有二十多里,但山路崎岖,费时又费劲。每次去借书,总是天麻麻亮动身,摸黑才回家。

  去八舅家借书,父亲怕误了农活,时常不同意,母亲总是设法给他打掩护,或者要他给八舅家送点什么东西啦,或者要他去八舅家拿些什么东西回来啦等等。这样,父亲有时也只好勉强答应。

  1906年,毛泽东休学在家。这时,他的父亲毛贻昌想送他去湘潭城里的一家米店学徒。那家米店的老板毛槐林是毛贻昌的房兄,关系一直很好。毛贻昌希望儿子在经商上搞出点名堂来,日后成为一个财东。毛泽东当然不愿意去,在去外婆家看望舅父舅母时,将这一情况及自己不想去的心思告诉了舅父。

  听了外甥的叙述,文正莹半晌没有吱声。说心里话,他对妹夫毛贻昌只顾搞发家致富,而不管孩子前途的做法,是颇为不满的。毛泽东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深知这个外甥很有读书天份,若是半途而废,那太可惜了。因此,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劝说妹夫改变要毛泽东弃学经商的想法。主意已定,他便劝毛泽东不要着急,就在唐家土乇住上几天,等过些时他和七舅一起去上屋场做毛泽东父亲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文正莹就和哥哥文正兴、儿子文运昌一起,偕同外甥毛泽东来到了韶山冲上屋场。在中午的招待席上,文正莹在闲聊了一番外甥儿时在唐家土乇读书的逸闻趣事后,当着妹夫毛贻昌和众人的面夸赞毛泽东“绝顶聪明”、“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希望妹夫要好生培养,切莫耽误和埋没了外甥。他还建议,干脆送毛泽东到城里的新式学堂去读书。为了说服毛贻昌,他还将儿子文运昌曾经就读过的湘乡东山小学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说那里是怎样注重新书,开设了很多西方“新学”课程,教学设备和师资力量都是很不错的,等等。他的介绍,打动了毛贻昌,也坚定了毛泽东去那里读书的决心。他的意见,也得到了兄长文正兴、毛泽东在韶山的塾师毛麓钟、李漱清、毛宇居等人的支持,大家都纷纷劝说毛贻昌送子去新式学堂读书。在众人的劝说下,毛贻昌终于放弃送儿子去学经商的打算,同意毛泽东继续上学。

  就这样,入秋以后,毛泽东来到了湘乡县东山高等小学堂,通过考试后,成为了这所“洋学堂”里的一名正式学生。

  湘乡县城离唐家土乇路途遥远,文正莹不能亲自照看外甥,便一再嘱咐同在湘乡县城读书的儿子文运昌,妥为关照表弟毛泽东。

  毛泽东在东山小学只读了半年书,便去了长沙。先后在湘乡驻省中学、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就读。后来四师合并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毛泽东即进入一师。

  虽然学校换了几所,但在文运昌处所借的《盛世危言》、《新民丛报》两书却携带在身,不时翻阅。1915年,寒假期间,毛泽东回家过春节,来到外祖父家向舅父文正莹等拜年,顺便带来了《盛世危言》和《新民丛报》,由于文运昌不在,又因为两书借阅太久,有所损毁,便留下了一张“还书条”,以示歉意。在这张还书便条中,毛泽东写道:“书十一本,内《盛世危言》失布匣,《新民丛报》损去首页,抱歉之至,尚希原谅。”解放后,这个便条被收藏人文运昌上缴给国家,成为文正莹父子二人支持早年毛泽东追求真知的有力佐证。

  对在求学阶段八舅文正莹父子给予的帮助,毛泽东到老不忘。解放后,他在同表兄文运昌、文南松等见面时,曾一再提起当年舅父们力劝父亲送他到“洋学堂”读书和他在八舅家借书常常因久读未还而损坏的往事。他说:“八舅对我的教育和帮助好大口罗!不是他老人家,我可能还是一个账房先生,或者是一个庄稼把式,怎么也到不了现在这个样子哟!”

  自从在八舅文正莹的帮助下走出韶山后,毛泽东便步入了一个新的广阔世界。由韶山而湘乡,由湘乡而长沙,他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天地。

  1918年夏季,他终于以优异的成绩回报了八舅对他的关怀,从第一师范顺利毕业了。

  8月初,毛泽东和一批湖南进步青年,齐聚在他的母校——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即将启程北上了。

  毛泽东于8月15日与张昆弟、罗学瓒、李维汉、罗章龙、萧子升等24名青年,在长沙登船北上。16日到达汉口。随即改乘火车,当抵河南郾城漯河寨时,因铁路被洪水冲断,一时不能前进。19日到达北京。嗣后,进入北京大学一边工作,一边旁听学习,同时为组织赴法勤工俭学活动而四处奔走。

  1920年9月5日,毛泽东的七舅文正兴不幸病逝,毛泽东听到噩耗,泪如雨下。他即抽身回到唐家土乇,为七舅父奔丧,并看望和慰问痛失手足的八舅文正莹。

  1921年春节期间,为了动员亲人投身革命,毛泽东从长沙回到韶山。尔后他又来到唐家土乇,专程给八舅文正莹及舅母拜年。他给八舅家送了一些过年的礼物,并对舅舅说:“我这次是到湘潭贴招生广告的,特地回来打个转,看看你老人家。”他还将自己准备处理家中田产、阖家迁往长沙的计划,告知了文正莹,并请舅舅帮助拿主意。文正莹当时虽然觉得,毛家这份颇为可观的家业,是妹夫毛贻昌和妹妹文七妹几十年辛勤劳动的结果,就这样放弃未免可惜。但他又深知,外甥毛泽东是一个很有主见的知识青年,既然作这样的打算,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作为娘舅理应支持才是。于是,他不仅对毛泽东的想法表示赞成,还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文运昌和文南松,于第二天和毛泽东一道来到韶山上屋场,帮助处理变卖家产的有关事宜。

  此后不到一个星期,泽民和唐家土乇的二位表兄便按照毛泽东的意见,妥善地处理了家产,带着简单的铺盖和换洗衣裳,告别了贤妻爱女,告别了故土韶山,和哥哥一道来到了省城长沙,在省立第一师范搞校务,并由此步入革命的征程。

  毛泽东将全家动员出来后,自己又投入到紧张的革命活动之中。6月底,他前往上海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尔后,又创办了湖南自修大学。工作虽然忙,但是,对于唐家

  土乇的亲友们,他仍是十分的惦念,特别是对自己有过培养教育之恩的八舅父,更是常挂于心。1922年11月,在长沙主持中共湘区委员和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长沙分部工作的毛泽东,趁老乡回乡之便,特地修书一封,带给八舅父母,请安问好。信云:舅父母大人尊前:久

  不通信,疏忽得很!二位大人谅都人好,合宅谅都安吉!甥在省身体尚好,惟学问无进,甚是抱愧!刘先生回乡之便,托带片言,借当问候。有便望二位大人临赐教诲为祷!敬颂德安!

  甥毛泽东上十一月十一号

  毛泽东的父母去世后,可以说,他的至亲长辈,就只有八舅父母了。又由于童年时代在唐家

  土乇时,八舅父对他的学业要求很严,这么多年了,毛泽东一直未敢忘记舅父的严教,特地汇报自己的“学问”之事,可见舅父对其的影响之深。

  1925年2月至8月,毛泽东偕妻子杨开慧回乡养病期间,在韶山开展农民运动,并创建韶山党支部。其间,他们夫妇二人曾多次带着儿子岸英和岸青,前往唐家土乇看望八舅父母,并发动外祖家的亲友们参加大革命运动。

  1927年的春节前夕,毛泽东以国民党中央候补执委的身份回到湖南,专门对湘潭、湘乡、衡山、醴陵、长沙五县的农民运动进行考察。这次,毛泽东再度回到故乡韶山,又去了唐家土乇,并请德高望重的八舅出面,把唐家土乇的父老乡亲叫到一处,讲办农会的好处,讲革命的形势。他动员说:“惟有合群奋斗,推翻地主武装,建立农民武装,才有出路。”在他的动员下,唐家土乇文家的很多亲戚,都积极投身于农民运动之中。

  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发动和领导了湘赣边界秋收暴动,接着率起义部队上井冈山,创立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点燃了烧毁黑暗旧世界的星星之火。对此,国民党反动统治者怕得要命,恨得要死。反动军阀在对毛泽东所领导的革命军队实施剿杀的同时,也对“共匪头子”毛泽东的亲属进行迫害。作为毛泽东的至亲,文正莹一家被湖南军警列入“匪属”,屡次遭到通缉追捕。1927年夏秋时节,白匪数十人夜袭唐家土乇,企图抓捕文正莹和文运昌父子,所幸有人事先通报,他们两人方才逃脱。文运昌离家后被迫出走广东,投奔粤军第三军第一师长贺端庭麾下,贺端庭是湘乡县四都乡大坪人,对文运昌的到来表示欢迎,聘其为咨议,襄办军务。文正莹在外躲避一时后,因惦念故土亲人,又回到唐家土乇。1929年2月22日,许克祥部出动一个班的侦缉队,再次包围唐家土乇,将文正莹抓获后,五花大绑押至株木塘,后关入颜家湾。这期间,匪兵对文正莹用尽酷刑,逼他同毛泽东脱离舅甥关系,公开宣布不认毛泽东这个外甥,同时还要他招供外甥媳妇杨开慧的去处,均被他严辞拒绝。后来,一方面是因为党的地下组织发动湘乡县各界士绅联名作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文正莹年迈体弱,已被匪兵折磨得奄奄一息,敌人才把他释放回家。文正莹归后,因伤疾不治,于同年5月4日不幸去世。老人在弥留之际,神志仍十分清醒,他含泪喃喃念叨着外甥毛泽东的乳名“石三伢子”,神情之中流露出对昔日那无比喜爱的“陪读郎”的挂念,悲泪之中饱含着他们师生和舅甥之间那份深沉的未了情缘。

  对于八舅文正莹的溘然谢世,此时正在开创中央革命根据地的毛泽东,自然不曾知晓。但是,对故乡和亲人们的无限眷恋之情,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这期间,毛泽东先在陕北领导抗日民族解放运动,尔后又指挥人民解放军与蒋介石军队决战。他虽无暇与故旧亲朋通信,但内心十分眷念家中的父老乡亲。1949年10月,毛泽东的堂弟毛泽连在四野同志的护送下去北京看望毛泽东时,毛泽东除了详细询问唐家土乇外婆家亲友的情况外,特别关心文运昌的情况,并让毛泽连回韶山后务必去唐家土乇一趟,代向文家亲友致以问候。

  自从1927年春天离开唐家土乇后,一直到解放,毛泽东同外婆家的亲友们再也没有相见过,难以抑制的思念之情煎熬着他。1951年4月中旬的一天,身为党的主席和国家主席、日理万机的他,终于亲自布置身边工作人员给湖南省委交际处打电话,邀请表兄文运昌、文涧泉等人,尽快进京相见叙旧。

  4月24日,文运昌来到了北京,由中央办公厅安排在前门饭店。3天后,毛泽东派秘书田家英将他们接到中南海住地。其时,毛泽东、江青等早已等在那里了。

  他们从农业生产谈到农民生活,从龙潭土乇的巨石谈到石砚冲的茶籽,毛泽东仿佛回到了儿时忘情过的那片山水。聊着,聊着,话题聊到唐家

  土乇——毛泽东儿时曾经识过字、读过书的地方,落到了八舅文正莹的身上。毛泽东动情地对文运昌等人说:“八舅是个大好人啊,他不仅是我知识上的启蒙老师,他还教我怎样做人。他对我毛泽东是有大恩的。只可惜过世得太早了,没看到今天的解放,没等到做后人的为他老人家尽孝……”稍停,他又对两位表兄说:“等我有空,想到你们家去一下,一来看看亲戚们,也给七舅八舅上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