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纯儒·塾师·堂兄——毛泽东和毛宇居






  在毛泽东众多的老师之中,他的塾师加堂兄毛宇居,是颇值得一提的。

  历史的台历,要翻回到1959年的那个沉闷燥热的夏天。

  6月25日的午后,毛泽东回到了他阔别32年的生身之地——韶山冲。下车伊始,他就迫不及待地向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要把我大哥接来!”

  不一会儿,一位精神矍铄、银须飘逸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在当地政府官员的簇拥下,来到了韶山宾馆。

  毛泽东闻讯,从他下榻的“松山一号”迎了出来,拉住这位老人的手,连声问候:“大哥,好哇!身体还健旺啵?……”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老人踏上宾馆内的水泥台阶,走向室内……

  这位被毛泽东称为“大哥”的老人,便是他少年时代的老师——毛宇居。

  也许人们不会相信,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当年却是一位颇具才华而又富正义感的教书先生,是一位曾为伟人之师的了不起的乡村文化人。但这些又都是千真万确的。

  是他,给了幼年的毛泽东以丰富的知识营养,使之打下了深厚的文史基础,从而为日后在“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壮举中,准备了无与伦比的精神武器;正是这位有一定理想与信念的农村旧知识分子,曾一度放弃安逸平静的生活,追随学生毛泽东,投身于他致力的革命事业之中;正是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面对反动当局的刀枪,历尽艰险,妥善保存了毛泽东的《祭母文》这一极其珍贵的文物,并将其归还给国家有关部门;正是他,在湖南省主席何键派兵来韶山挖毛泽东的祖坟时,巧布疑阵,赢得了一场护坟斗争的胜利……

  毛宇居,字先甲,又名蕊居,禹居,别号“守十子”、自诩“韶麓散人”。1881年,出生于湘潭县韶山冲蔡家塘(今韶山市韶山镇韶源村)。清光绪年间开始设馆授徒,是当时韶山冲屈指可数的秀才之一,人称“纯儒”。1906年,毛宇居同郭伯勋一起在井湾里私塾为族弟毛泽东授课十个月。1912年,他在湘潭师范学堂毕业,继续从事私塾教育。

  1921年前后,到云南滇军“建国军第六军”军长何海清将军手下任秘书,任少校衔。不久,他辞去军职,往川东南一带经营茶叶生意。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马日事变”后脱党。抗战期间同情、支持共产党,悉心照顾烈士后代毛楚雄等。至1949年,从事私塾教育累计达三十余载。1950年,两度被邀请为湘潭县各届人民代表会议特别会议代表,次年9月,受聘为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1953年1月受聘为湖南省文史馆馆员。1964年9月29日去世,终年84岁。

  毛宇居饱读古书,尤工诗对,人称“韶山一支笔”。他安于淡泊,不慕仕禄,以教书课徒、造福桑梓为乐,甘愿在乡间过着贫寒清苦的生活。他曾写有一联:“带耕且读原家教,温故知新作士风”,表白自己的心迹。还作有“自画像”诗以言志。诗曰:

  牛马生活我生忙,漫走川滇觅稻粱。

  鹤守残梅撑傲骨,雁飞中泽馨中囊。

  关怀群侪多摩擦,话到和平费考量。

  世事沧桑从变化,只愁书味不留香。

  毛宇居不仅颇具才学,且为人正直、练达。他曾在赠侄儿毛远翔一笔筒上题词道:“外象圆,内象空,圆而且空,是之谓玄,同竹君子能如此,宜其明体达而无所不通,吾今以此为师兮冀,朝夕瞻仰以磨砻,又岂得小之曰笔筒。”这可看作是他性格涵养的写照,也是他为人处事的信条。正因如此,他在韶山这一带人望颇高,深受乡亲的尊敬。

  毛宇居与毛泽东是未出五服的兄弟。他的曾祖父毛南方与毛泽东的曾祖父毛祖人系嫡堂兄弟,其父毛福生与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共高祖,他比毛泽东年长13岁,是他的排房兄长。早先,他们的祖上曾经都住在滴水洞黄田坳,后来“树大分杈”。毛泽东的曾祖父毛祖人(1823-1893)家人丁增多,滴水洞田地有限,便于清光绪初年(1875年)前后买下韶山嘴下面的土地冲(即上屋场前面)一带田产。但这里离家有七八里远,寒来暑往,春种秋收,终觉隔山隔水,难于看管。三年后,他买下了上屋场东头五间半土砖茅屋,准备让成房立户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种田和居住。可是,他的两个儿子恩农、恩普兄弟都嫌太偏远,不想去种,不愿去住,都想厮守在祖居世袭领地上。最后,兄弟俩通过抓阄定夺。清光绪三年(1877年)冬,毛泽东的祖父恩普携妻罗氏和儿子毛贻昌以及另外两个女儿,迁居上屋场。在这前后,毛宇居家也迁居蔡家塘。虽然他们两家迁居两地,但仍然往来密切,亲如一家。

  1906年秋,毛泽东到井湾里私塾读书,毛宇居同与井湾里主人郭伯勋在这里当塾师,给学生们讲授《春秋》、《左传》等经书。由于他与毛泽东的这种特殊的亲情关系,毛宇居对毛泽东这个堂弟自然特殊看待,对他的管束、教育也比其他学生严厉得多。

  尽管这样,毛泽东还是经常违反课堂规矩,给先生和堂兄“捣蛋”。比如:他不愿读《四书》、《五经》,就和小同学串通起来,反对背书;让他好好在教室温课,可等先生一离开,他便组织小朋友排队打仗,由他当“元帅”,让大家冲锋,把个教室弄得乱糟糟的。这些都让毛宇居十分恼火。

  有一回,毛宇居要外出,临行前规定学生在课堂预习课文,不得随意走动闲谈。毛泽东却提出:如果大哥今天不讲授新课,他将到山上树林找一个僻静而空气新鲜的地方,在那里读书记性更好。先生没有答应。可是,毛宇居刚走,毛泽东就背着书包爬到了屋后山上。两个时辰过去了,毛泽东躺在青石板上背熟了课文,又爬上树摘了一书包毛栗子。回到教室,他先给每个同学分几颗,然后给“大哥”也“孝敬”一份。毛宇居却不领情,他责问道:“石三,谁叫你到处乱跑?”“闷在屋里头昏脑胀,死记硬背也是空的。”毛泽东辩解。“放肆!”毛宇居很是生气,脸涨得通红。

  下午,毛宇居仍然不依不饶,他要毛泽东站在门外,不让进屋。约过了个把时辰,毛宇居指着教室外的天井说:“你有本事不服管教,就以天井做首诗来,做不出我先打你的屁股,再告诉你爹!”

  毛泽东不愿挨打,只得认罚。他绕着天井转了两圈,思忖着这诗怎么个做法。他看见:天井中有一座深井,调皮的学生从溪里捉了些鱼虾养在里面。不时有三五只小鱼儿把头伸出水面,小嘴一张一合,似乎感到井中的沉闷,要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这一情景,给了毛泽东灵感——他想,大哥管得也太紧了,自己就像天井中的小鱼虾,没有半点自由!想着想着,他随口吟道:

  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

  毛泽东轻易“过关”,虽说毛宇居当时不觉解气,却不得不承认堂弟是个奇才。这敏捷的才思和深刻的讽喻,给毛宇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数十年后,他还常向前来韶山参观的人们谈起此事,称赞他的才华和反抗精神。

  毛宇居毕竟是个“明白人”,他从毛泽东的“反抗”行动中体会到:用传统的教学方法和教学内容,已不能满足这个聪明而顽皮的少年的求知欲,更不能“降服”他;只能因人施教,严宽相济,方可奏效。此后,他改变了对毛泽东死板的教学方法,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让他自学,尽量扩大毛泽东的视野。在他的指点下,毛泽东读了许多他喜欢的书籍,才学有了长足进步,尤其是在古代文化知识和古代汉语方面,更是打下了较厚实的基础。及至后来,他写著作或作演说,往往博古通今而用典贴切,妙语联珠,这些都不能不说与毛宇居这位“大哥”无关。

  毛宇居和毛泽东之间,不仅有着师生情感,更有亲如手足的兄弟之谊。有三件事足可以说明这一点。

  第一件事,是毛宇居两次劝说叔父毛贻昌送子读书。

  毛泽东在井湾里学习了近一年时间后,由于他父亲毛贻昌需要帮手,他不得不辍学在家。那时,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农忙时要下田顶一个雇工的活,农闲时在家磨粉、舂米、喂猪,就像一个雇请的长工。因为他是家里识字最多的人,在白天忙了一天后,夜里还要帮父亲记账算账。严厉的父亲常常在夏秋的月光下,教他学打算盘,并且要学会两只手同时打。父亲想让他学会经商本领,准备继承和光大家业。

  毛泽东读书的权力被剥夺了,可他渴求知识的欲望却难以遏制,他只好利用点滴的时间读书,有时深更半夜点起竹络小油灯苦读寒窗。这些,毛宇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堂弟毛泽东爱读书、会读书,可不进学堂正正规规受教育,仅凭自学还是不够的;再说,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必将难以为继,一个可塑之材岂不白白荒废掉!

  毛宇居觉得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一天晚上,他来到上屋场,和堂叔毛贻昌打起了“嘴巴官司”。

  “叔,石三从经馆回家,有些日子了吧?为什么没让他念书呢?”毛宇居和颜悦色地向堂叔发话。

  “泥脚杆子,读么子书,只要能记记账,打打算盘就行了,念书要花好多钱呀!”一向严肃的毛贻昌,面对满腹经伦,年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堂侄,和缓地解释道。

  “石三脑子灵光,是块读书的好材料,放到屋里盘泥巴,可惜啊……”

  “家里偌大一冲田地,人手不足哇!我家石伢子在家只需请一个长工就行了,还是让他跟我顶顶事吧!”

  “少请一个长工算得么子!石三如读出书来,怕要顶成百上千的长工哩!”接着,毛宇居就拣毛贻昌看得见、摸得着的韶山冲里读书成器的人一一列举出来,大讲读书识理的好处,直把毛贻昌的心说得活动起来。

  以后,毛宇居又一连几次到上屋场,找堂叔劝说。不久,毛贻昌给毛泽东娶了亲,迎进一个年方十八的儿媳,家里添了一双人手。这样,他终于按照毛宇居的意见让儿子继续上学读书了。

  大约十六七岁时,毛贻昌准备安排儿子去湘潭县城一家米店当学徒,毛泽东又一次将面临失学了。

  毛宇居知道这一情况后,与毛家的亲戚一道,再次来到上屋场,力劝毛贻昌收回送子进城经商的成命。大家众口一词,称赞毛泽东的读书天份,说他若进了洋学堂,日后定会有大出息,要求毛贻昌让毛泽东出去读书。经过再三劝说,终于使毛贻昌认识到读书是件名利双收的好事,应允了儿子继续读书的请求,使之踏上了“洋学堂”的门坎。

  由于毛宇居独具慧眼,鼎力相助,毛泽东才得以走出大山,日后果真如他的老师所愿,有了“大的出息”——成为震撼中国和世界的伟人!

  第二件事,是毛宇居冒险珍藏毛泽东的《祭母文》。

  曾有一位外宾来韶山参观后说:“毛泽东作为一位伟大领袖,所表现出来的无私和奉献的美德,在古今中外的领袖人物中,是绝无仅有的。毛主席心里只有人民。”应该说,毛泽东这种美德与他母亲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毛泽东的母亲文七妹,是旧中国女性的典型代表,中国传统美德在她身上有着集中的体现。在家,她仁慈厚道,勤劳节俭,是一位贤妻良母;在外,她心地善良,善体人之情,解人之难,是乡亲们公认的好人。有位哲人说过:人的第一位老师是母亲。同样,毛泽东儿时受母亲的影响最深。

  因此,毛泽东很爱自己的母亲。他以后到了长沙,时刻都不忘母亲。他26岁时,母亲得了淋巴炎,正在长沙的毛泽东不仅陪同母亲看病,而且还搀扶着母亲到照相馆合影留念。这是文氏夫人第一次照相,也是最后一次照相。毛泽东万万没有料到,这竟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欢聚。

  正当毛泽东在长沙忙于“驱张”运动的时候,得到母亲病危的特急信,像是晴天霹雳,马上奔回韶山。可是,当他赶到上屋场时,母亲已经入棺两天了。二弟毛泽民告诉他,母亲临终时还在呼唤他们的名字。毛泽东听了,心似刀绞,泪如泉涌。母亲才53岁啊,不想一场疾病便夺走了她的生命。那几天,毛泽东一直虔诚地守在母亲的灵前,回想起自己童年时在母亲身边的星星点点往事,回想起母亲对他的万般慈爱和一生中所付出的辛劳,悲恸与怀念之情在胸中翻滚。在幽幽的油灯下,他和泪写下了一篇情意深切的《祭母文》,痛悼慈母。《祭母文》道:

  呜呼吾母,遽然而死。寿五十三,生有七子。

  七子余三,即东民覃。其他不育,二女二男。

  育吾兄弟,艰辛备历。摧折作磨,因此遘疾。

  中间万万,皆伤心史;不忍卒书,待徐温吐。

  今则欲言,只有两端;一则盛德,一则恨偏。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来直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

  手泽所经,皆有条理;头脑精密,劈理分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洁净之风,传遍戚里;

  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荦荦,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有志未伸,有求不获;精神痛苦,以此为卓。

  天乎人欤,倾地一角。次则儿辈,育之成行。

  如果未熟,介在青黄。病时揽手,酸心结肠。

  但呼儿辈,各务为良。又次所怀,好亲至爱;

  或属素恩,或多劳瘁。大小亲疏,均待报赍。

  总兹所述,盛德所辉。必秉悃忱,则效不违。

  致于所恨,心补遗缺。念兹在兹,此心不越。

  养育深恩,春晖朝霭。报之何时,精禽大海。

  呜呼吾母,母终未死,躯壳虽隳,灵则万古。

  有生一日,皆报恩时。有生一日,皆伴亲时。

  今也言长,时则苦短。惟挈大端,置其粗浅。

  此时家奠,尽此一觞,后有言陈,与日俱长。

  尚飨!

  这篇长达四百九十五言的骈体祭文,即便是在今天读来,仍哀婉动人,令人泪湿青衫,堪称祭文典范。其文其情足可与魏晋时令伯公李密的《陈情表》媲美。

  另外,毛泽东还作了两幅泣母灵联,表述了母亲对他的哺育之恩和他对母亲的怀念之情。

  其一:疾革尚呼儿,无限关怀,万端遗恨皆须补;长生新学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处寻?

  其二:春风南岸留晖远;秋雨韶山洒泪多。

  在毛宇居等亲房叔伯的操持下,毛母的灵柩在家停留四天,按韶山地方的风俗以道场来超度亡魂。10月8日晚,毛泽东长跪母亲灵前,含悲诵读了这两幅灵联。

  《祭母文》后由毛宇居收藏。后来,为了防止国民党反动派搜查,他将这些手稿一页页塞进墙缝中,才使之完整地保存下来。解放后,遂将它交给国家,今刊刻于毛泽东父母合葬墓右侧的汉白玉石上。

  第三件事,是毛宇居冒死保护毛泽东家的祖坟。那是1932年,毛泽东在井冈山“星火燎原”,震惊湖南。当时盘踞湖南的新军阀、湖南省主席兼国民党军队第四军总指挥何键几次派兵“围剿”湘赣一带的红军,都被毛泽东指挥的红军挫败。

  后来,有人向何键“献计”说:毛泽东率领的红军之所以猖獗,实非人力之功,乃天荫之效。听说韶山是舜帝南巡演韶乐的地方,灵秀非凡,想必是毛家得地灵之光。不妨派人到韶山挖掉他的祖坟,断他家的“龙脉”,那毛泽东的红军就会不攻自垮了。

  何键本是个迷信大王、“虔诚”的佛教徒,他的部下,排长以上都要像他一样剃光头入法门,当几个月“业余和尚”.否则不得升官。听了这话,觉得很合他的心思。为了让毛泽东“倒霉”,决定挖他的祖坟,破毛泽东的“风水”,断他的“龙脉”!

  主意已定,何键便派副官处长熊士鼎和特务队长龚仲荪率特务队到韶山,去执行挖毛泽东祖坟的“军务”,为了行动上的保密,对外代号为“酒瓶子计划”。于是,一场挖坟与护坟的斗争便在韶山展开了。

  何键兴师动众挖毛泽东的祖坟,实属一幕闹剧。不过,关于毛泽东祖父毛翼臣的墓地,在韶山确有一段神秘的传说。

  从滴水洞往西,有一条通往牛形山的小路,牛形山又叫大石鼓。漫山遍布着宛若大鼓的青石头。这里地势极为险峻,石级山道陡如登天,全长八百多米,中间一段简直无路可走,只能攀缘铁索,凭手抓脚撑,方可一步一步登上山头。因此,即使是青壮年后生,也不能等闲视之。当今有位无名诗人至此,见其陡峭而顿生灵感,咏叹道:“脚踏着沉重的思路,鼻子触着山的脊梁……”山岗半腰,有一兀突的小坪。据传冬天常有老虎来此朝阳取暖,夏天来此避暑纳凉。因此,大石鼓又叫“虎歇坪”。毛泽东祖父毛翼臣的坟墓,就在这个“坪”里。

  毛泽东的曾祖父毛祖人(字四端)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德臣(字恩农),比二弟翼臣(字恩普)大六岁,早年都住在黄田坳下的东茅塘,虎歇坪属两兄弟所有。据风水先生断定,这虎歇坪是块宝地,兄弟俩商定,谁先过世谁就葬于此山。结果,毛泽东的祖父毛翼臣在1904年先卒,遂葬于此。毛翼臣的坟前几丈远是巨石突兀的大石鼓,下边是悬岩陡壁,前边山峰自然分开,山脉延伸到狮子山;坟后是黄蜂山脉的主峰,形似宝塔。对这块险要之地,有人曾如此称赞:“龙头山,虎歇坪,聚龙之灵,集虎之威,通三山之风,贯八面之气,藏龙卧虎,风云际会……”

  再说,何键议定好“酒瓶子计划”以后,立即下令熊士鼎带着特务秘密来到韶山。随后,他们通过伪乡长李性恂初步探听到,毛泽东家的祖坟就在“八仙吹箫”的虎歇坪一带。为了找到具体地点,他们化装成“风水先生”,终日手拿着罗盘,鬼鬼祟祟地在虎歇坪一带转悠、搜寻。但由于他们人生地疏,加上山上树竹茂密、荆棘丛生,终究没有找到坟地。

  熊士鼎决定出动大队人马,边找边挖。1932年6月29日晚上,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整个韶山冲一带一片黑暗。熊士鼎带着特务队二十多人在湘潭县保安队的配合下,悄悄地进了韶山冲,朝滴水洞扑去。他们按照李性恂指定的路线,来到东茅塘一带。山上黑乎乎的,树林密不透风,老鼠虫蚁在草丛中穿梭,特务们见此情景,心里一阵阵发毛,便胡乱地挖起来。就在这时,山上突然响起了“呵喝、呵喝”的喊声,“轰隆、轰隆”,“辟辟啪啪”的枪炮声,声音在夜的寂静中显得特别响,随着刮下山麓的阵风,如同千军万马冲来。匪兵们早就领教过红军的厉害,以为又是中了红军的埋伏,顿时一个个吓得手脚都酥软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撞撞碰碰地向冲外逃窜,一窜竟窜到了离韶山冲十八里远的永义亭,这才惊魂初定。

  第二天,李性恂来告诉熊士鼎,昨晚的“枪炮”声和喊声,是当地农民守红薯赶野猪时发出的,“炮”声就是鞭炮,“机枪”就是鞭炮挂在铁桶里燃放,另外的响声是响竹、木脚鱼敲出的。匪兵们听说,才知道上了韶山人的当。

  其实,何键派兵来要挖毛泽东祖坟的消息,韶山人早已获悉。当李性恂带着“风水先生”到虎歇坪察看时,立刻引起了周围农民的注意,大家纷纷猜测着他们的来意。后来,他们找当地人打听“毛泽东的祖坟在何处”,乡亲们顿时明白了这帮人的用心——他们是“黄鼠狼逛鸡窝,没有好事”。这事传到毛泽东的堂兄和少时的老师毛宇居的耳朵里,他听后又气又急——孙辈造反,祖辈地下尸骨何辜?再说,毛泽东是为老百姓的活路才带头造反的,怎能让他受这个打击呢?他越想越气,决心哪怕舍弃老命,也要和乡亲们一起保住毛泽东的祖坟!他拈思考着对策,很快便计上心来。

  就在“风水先生”离去的当晚,毛宇居和十几个乡亲齐集在虎歇坪的山上,有的平土,有的担草皮,一会儿,将毛家祖坟上的圆形土丘平掉了,并在坟上整成一片旱土,在周围植上草皮,谁见了都以为这是一块旱粮地。至于那块墓碑,人们将它埋到了一米多深的地下。

  匪兵们第一次上虎歇坪,不仅一无所获,还受了一场虚惊。熊士鼎恼羞成怒,第二次公然在青天白日派兵进山挖坟。可是,当他们气喘吁吁爬上虎歇坪时,出现在他们眼中的只是遍地的红薯蔓和挖掉了红薯后平整了的旱地,旱地旁边倒是有一片坟堆,可哪座是毛泽东的祖坟呢?他们傻眼了。

  正当特务们不知是进是退、左右犯难的时候,李性恂同特务队长龚仲荪耳语了一阵,龚仲荪立即派出十几个匪兵朝一个村庄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抓来了一个约摸50岁的老头,他就是毛宇居。匪兵用“吹火筒”顶着老人的胸膛,威胁他说出毛泽东的祖坟来。毛宇居自知这些家伙不会轻易罢休,只好两害相衡取其轻,指着一座石坟说:“那就是!”

  “给我挖!”按照毛宇居指示的方位,熊士鼎向匪兵们下达命令。不一会儿,匪兵们挥锹撬开石板,砸破尚未完全腐烂的绯红棺材,把一根根骨骸抛落在地。熊士鼎狞笑着,命令部下捡起几根骨骼装进酒坛子里,收兵回营邀功请赏去了。

  韶山人组织的这场严密的护坟斗争,终以胜利而告终,而这场斗争的策划者则是毛宇居。在他的组织下,人们先是以驱赶野猪为名,制造了“枪炮”声,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使他们不敢在韶山冲久留;接着将毛翼臣的坟平掉,并进行了伪装,不使真相暴露;至于那座被匪兵挖掘的坟墓,则是一冢无主的古墓……

  毛宇居不顾身家性命保护毛泽东祖坟的事,一时在韶山冲广为传颂,人们更加敬重这位老先生。

  毛宇居同毛泽东之间的交往关系,也曾伴随着中国革命的曲折历程,经历了充满着凄风苦雨的艰难岁月……

  1921年春节,身为湖南第一师范附小主事的毛泽东回韶山过年。

  大年初一,他来到堂兄毛宇居家拜年,适逢在云南从军的毛宇居也探亲回家。叙谈之间,毛泽东把他这次回乡的目的告诉了堂兄:变卖家产,让弟妹们到长沙求学读书。他的这一打算,得到了毛宇居的支持。

  嗣后,在毛泽东的主持下,他们卖掉了猪牛,还清了生意往来中的赊欠,把田地分给了无田的穷乡亲耕种,然后毛泽东带着泽民、泽覃、泽建告别了故土韶山,来到省城长沙,投入了革命洪流。从此,这一家人为了谋求大多数人的解放事业,先后献出六位骨肉亲人,真正成为满门忠烈、可歌可泣的革命家庭!

  这以后,毛泽东于1925年和1927年的两个春天回韶山故乡,点燃农民造反的烈火。

  从那时开始,作为毛泽东的近亲,毛宇居等族人饱受反动派的歧视和凌辱。反动地方官员向看管上屋场的毛宇居宣布:“共匪头子毛泽东家的房子及所有财产,从现在起统统没收,今后不论是谁来种田、住房,统统都要给团防局交租交钱。违者,格杀勿论!”除了在财产上不让毛泽东的族人“沾光”外,他们还不许毛宇居等亲房叔伯与毛泽东往来、通信,更不许提供物资上的帮助。否则,祸及全家、全族。

  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之下,毛宇居只好将仇恨埋藏在心底,一面利用他与地方政府某些头面人物的交往关系与敌周旋,一面暗中为堂弟毛泽东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他除了继续代为照看毛泽东的旧居外,还尽心保护毛泽覃的幼子毛楚雄和楚雄的外婆周陈轩老人。其侠肝义胆,莫不让人感佩万端!毛楚雄是毛泽覃和周文楠再婚时所生的孩子。1928年,周文楠因参加革命工作被捕入狱,才半岁的小楚雄也随母亲一起在长沙监狱坐牢。在狱中,周文楠饱受折磨,身染重疾,楚雄也被传染,外婆周陈轩获准把外孙抱回家中治疗。1930年初,周文楠被营救出狱,三天后又参加红军,匆匆奔向苏区。楚雄与母亲离别后,大伯母杨开慧又饮弹长沙。1935年4月,担任中央苏区红军独立师师长的父亲毛泽覃,也壮烈牺牲于江西瑞金。丧父失母,孤苦伶仃的小楚雄和外婆相依为命,在凄风苦雨中艰难度日。

  在此期间,毛宇居曾托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侄子毛特夫在长沙四处打听楚雄的下落,后来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在长沙漂泊流浪的小楚雄及周外婆。在长沙八路军办事处徐特立等人的关怀下,毛楚雄和外婆周陈轩、舅舅周颂年一起,于1938年被接回生身之地韶山。

  随后,毛宇居给延安的堂弟毛泽东写信,告诉家里的情况。毛泽东得知楚雄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为关怀侄儿的生活和成长,他给楚雄寄来了生活费,并回信给堂兄毛宇居,请他不断勉励楚雄“刻苦节省”,并应将“周先生”(即周颂年)“看成一家人”,“不分彼此”。接到毛泽东的复信后,毛宇居更加悉心照料毛楚雄和年迈的周外婆,确是按照堂弟的嘱咐,把他们看成—家人。

  为了维持毛楚雄和外婆、舅舅的生计,毛宇居和族人商量,将毛家荒芜的田地收回一部分,请人代耕,每年收取若干粮食,以养家糊口。由于得到毛宇居和乡亲的热心帮助,毛楚雄回韶山后过上了较为安定的生活。

  接着,毛宇居又开始抓楚雄的文化教育。起先,楚雄跟在舅舅周颂年身边,读古文、学历史。后来,毛宇居又先后安排他到自己任教的兴华初级小学、韶山私立第三高等小学读书。在教学之余,毛宇居经常给楚雄讲大伯毛泽东青少年时代读书的故事,鼓励他像大伯那样努力学习,将来为国效力。

  在堂伯和老师毛宇居的影响下,毛楚雄从小关心国家大事,具有远大的理想,决心“继父之志,报父之仇”。由于毛宇居的精心培养和自身的刻苦努力,楚雄的学习成绩非常优异,尤其是他写的作文,思维敏捷,文字精练,语言生动,老师十分赞赏,常常在上面批写“文笔畅达,文思大进”或“传观”等评语。一次,县里的一位督学来韶山视察,看了楚雄的作文后惊疑不已,以为是任课老师为了“树牌子”请人代写的,便让校长把楚雄找去当面测试。督学先是拿着教科书有意点了几个难题,让他回答,楚雄不慌不忙,对答如流。接着,督学又让他作文,楚雄胸有成竹,下笔行文,一挥而就。督学读罢,顿时变惊疑为惊喜,连声赞叹道:“非凡之才,非凡之才!”这时,站在一旁的语文教师毛宇居以自豪的语气向客人介绍:“他是毛泽东的侄儿,他们家学渊远啊!”……

  在这段艰苦的岁月里,毛宇居除了关心照顾毛泽东的侄儿楚雄及其家乡亲人外,还有一件事值得一书,那就是他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之下,甘冒政治风险,宣传颂扬毛泽东。

  1938年秋,毛宇居在韶山冲上屋场毛泽东的家门口,张贴了一幅对仗工整,寓意深厚的大红对联:“泽沛苍生,东来紫气”。用这种形式,歌颂毛泽东领导人民抗击日寇,拯救民族危亡的功绩。

  1941年,毛宇居与毛国翘等编成《韶山毛氏四修族谱》,对毛泽东三兄弟颇多褒扬。在毛泽东的条目下,他写了“闳中肆外国尔忘家”八个字,意为文章内容丰富,文笔淋漓尽致;舍小家为大家,舍自己为人民。这是毛宇居对堂弟美好品德的高度评价。

  1949年8月15日,被国民党反动派视为“凶地”,歧视了十多年的韶山——毛泽东的故乡解放了!

  作为毛泽东的塾师加堂兄,毛宇居也告别了那艰难困苦的岁月,扬眉吐气了!

  金秋10月,北京传来特大喜讯:新中国诞生了,毛泽东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宇居和所有的韶山人一样,感到万分激动,无尚荣光!

  他夜不能寐,欣然命笔,写下了《颂导师》七律两首,诗曰:

  1949年秋,阅报见房弟毛泽东荣任中央人民政府主席,以诗志贺。

  一

  领青衫运远谋,手无寸铁敌王侯。

  拔山立海翻天浪,斩草除根解逆流。

  饥溺为心能得众,黔黎请命矢同仇。

  最难主义坚金石,百折不回气愈遒。

  二

  思想行为自得师,开诚领导广推为。

  成军百万皆精炼,立法三章更剑奇。

  人道信心遵马列,谁知济众媲牟尼。

  一腔铁血关天下,国尔忘家志不移。

  随即,毛宇居怀着极其喜悦的心情,给毛泽东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向堂弟表示问候和祝愿。随信还寄去了诗作。

  毛泽东接信后,在建国伊始百废待兴的情况下,很快就给毛宇居回了信,表达了他对家乡父老乡亲的关心和问候。信的内容是:禹居家兄:

  惠示并诗敬悉,极为感谢。此间情形,泽连当可面达。顺问阖族各前辈同辈后辈人们的安好,贵宅各兄弟子侄的健康。

  毛泽东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从

  此,他们兄弟之间开始了频繁的书信来往。毛宇居通过给堂弟写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毛泽东带去了韶山乡亲们的祝福和问候,传递着乡间的信息;毛泽东则通过和毛宇居这位有文化、有能力,人品正派,可靠可信的堂兄书信联系,把家乡的许多事都托给他来办理,并顺便了解韶山的乡情社情。

  当然,毛宇居和毛泽东之间的书信往来,并非起始于1949年冬。早在抗战时期他们就相互写过信。

  后来,抗战进入艰苦的相持阶段,身系民族安危的毛泽东渐渐和老家通信少了;到了解放战争时期,他忙着运筹帷幄,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决战,就干脆中断了给他的“宇居兄”写信。这样一来,彼此之间一晃便又是十多年不通音讯了。所以,在建国以后的和平时期,他们似乎要弥补过去因战祸而造成的缺憾,自1949年11月通信之后,彼此之间书来信往,从未间断。

  新中国成立之初,毛泽东在韶山的亲朋故旧,纷纷投书北京,既有反映乡间各种情况的,也有请求解决各种问题和困难的。对此,毛泽东有的自己直接处理,有的则通过写信委托毛宇居来协助解决。每逢遇到毛泽东交办的事情,毛宇居总是尽心尽意,实实在在地为堂弟分忧,替他帮助照顾那些在革命岁月里为党的事业作过贡献,而眼下还暂时处在贫困线上的父老乡亲。

  1950年,毛泽东听毛宇居来信反映,他少年的私塾同窗和邻居邹普勋家境困难,便很快给毛宇居回了一信:宇居兄:

  迭接数函,极为感谢。乡间情形,尚望随时示知。邹普勋(亨二)如十分困难,病情又重时,如兄手中宽裕时,请酌为接济若干,容后由弟归还。另纸请交邹普勋为祷。

  即颂健康毛泽东一九五O年五月十五日

  毛宇居收到信后,立即拿出自己的钱垫上,先解决了邹普勋的燃眉之急。

  1952年,毛泽东有两封信给毛宇居,请他帮助处理了很多事。一封信这样写道:宇居兄:

  归去后来信均收到,甚慰。有复邹普勋一信,请代转交。接毛泽连的信,六婶病故,他自己又跌断了脚,不知实际情形如何,脚尚有诊好的希望否?他未提到要钱的话,不知他的生活尚过得去否?暇请查明见告。接张有成兄的信,乡里粮缺猪贱,不知现在好些否?逢便望将乡情赐告。为了了解乡间情况,拟待秋秋收收以以后后,邀请李漱清、邹普勋二位来京一游,请你征求他们二人意见告我为盼!顺致敬意毛泽东七月十一日

  另一封信是寄钱给堂弟毛泽连、毛泽荣,请毛宇居转交。钱是当时流通的旧人民币,一万元相当新币的一元。毛泽东写道:宇居兄:

  李邹二位来京,收到你的信,并承佳贶,甚为感谢。

  毛泽连来信叫苦,母尚未葬,脚又未好,兹寄人民币三百万元(旧币),以一百万元为六婶葬费,二百万元为泽连治病之费。请告他不要来京,可到长沙湘雅医院诊治,如湘雅诊不好,北京也就诊不好了。

  另寄二百万元给泽荣(逊五)助其家用。他有信来,我尚未复,请转告他,不另写信了。

  以上均请费神转致为荷!顺问康吉毛泽东一九五二年十月二日

  这些钱均是我自己的稿费,请告他们节用。

  毛宇居一腔热情,从韶山到北京,千里迢迢,频传信笺,为毛泽东处理了许多家乡亲朋故旧的琐碎事务,使毛泽东少分散精力,更多地为国事操劳。对这样一位师长,毛泽东是感激不尽的。

  通信以寄托对故乡的山水和故乡的人,特别是对昔日老师的那种眷恋之情,这毕竟是间接的,是无法满足一位年已五十多岁、离乡二十余载的老人的感情需要的。

  1950年5月,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要回湖南办事,他特地叮嘱儿子去看望乡亲,去看望毛宇居这位岸英的堂伯和师伯。后来,干脆采取另一种办法——把韶山的亲友、老农民自卫队员和儿时的老师们接到北京去欢聚,于是就有了毛泽东的堂弟毛泽连、表弟李柯、表侄贺凤生等几个韶山乡亲的进京,也有了毛宇居的三次北京之行。

  第一次,是1950年9月。是由毛泽东派人直接送信到毛宇居家,让他进京的。这次见面,是兄弟二人阔别几十年后的头一次见面,相见十分亲切。据毛宇居回忆,当时毛泽东握着他的手,带着乡音欢迎说:“来客哒,来客哒,快请坐!”毛泽东还设家宴招待,宴席破例办得很丰盛,既有“京都大菜”,还有几道家乡风味的便菜,如豆腐、鸡蛋、辣椒豆豉、肉片汤等。席间,毛泽东详细询问了家乡的情况,言语之中流露出游子对故乡故土和故人深切的向往与怀念。毛泽东还将儿子岸英、女儿李敏、李讷几兄妹叫到跟前,向毛宇居一一作了介绍,并对他们说:“这是从韶山来的,是你们的伯父……”这次,毛泽东还安排毛宇居参加了国庆一周年的观礼和宴会,陪他参观了北京的名胜古迹,又派员陪同他乘飞机鸟瞰了古长城。因毛宇居是第一次从南方到北方,毛泽东怕他不适应北京的气候,特地为他买了皮大衣、皮鞋等,看他牙齿不好,又为他全部换了假牙。毛泽东将自己对老师毛宇居的那一片感激之情,全部凝聚在对他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中……

  1952年冬,毛宇居第二次到北京。当时,韶山小学要扩建,他受家乡委托,专程进京找毛泽东,要这位深受国人爱戴的堂弟给学校题写校名。这一次,毛宇居给堂弟带了几样湘潭土特产,有湖南的红辣椒、酱油和三湘人爱吃的槟榔。毛泽东一见槟榔,格外高兴,他拿起一枚槟榔就吃,保健医生马上制止。毛泽东笑着说:“过去呷了几十年,从没检验过,冒得关系,冒得关系!”他的湖南“土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接着,毛宇居向毛泽东报告了家乡兴办学校、发展民办教育的事。毛泽东听了,十分高兴地说:“这好,现在需要人才,教育就要发展。你是教书出身的,要多出力,还要教育人家多出力。”

  当提到写校名时,毛泽东问:“写什么名字好?”毛宇居如实回答:“我们只是办小学,就写韶山小学吧。”毛泽东想了想说:“为什么硬要叫小学呢?将来学校可以发展,可以办中学、大学嘛!还是叫韶山学校好,这样,一次不就写全了?”毛宇居听了这话,深感毛泽东站得高、看得远,连连称赞:“好、好!”随即,毛泽东欣然提笔,写了几张“韶山学校”校名,供堂兄挑选。

  这次到京,毛宇居还多次到毛泽东家吃饭、叙谈,有一次吃完饭,毛泽东兴致勃勃地说:“今晚我们回韶山,看看你自己吧!”毛宇居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愣住了。毛泽东也不细说,他和堂兄手牵手来到放映室,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片名是《解放了的中国》。这部电影是在苏联帮助之下,我国拍摄的第一部彩色纪录片,该片的部分镜头是在韶山拍的外景,多处有毛宇居的镜头。看完电影,毛宇居才明白毛泽东刚才那句“今晚回韶山”的趣语的弦外之意。

  第三次是1958年8月。当时湘潭大学正在筹办当中,毛宇居受湘潭县委之托,又一次赴京请毛泽东题写校名。抵京后,他开始住在前门的惠中宾馆。毛泽东知道后,即派人接他到档次较高的和平宾馆宿食。此间,毛宇居详细向毛泽东汇报了湘潭大学的筹备情况和来意,毛泽东询问了办学过程中的许多具体事项后,说:“近来许多人请我写字,我都未写,我的字写得并不好。我小时候读书的湘乡东山学校,几次来信要我写校牌,我也未写,假如给你们写了,他们不会有意见吗?”毛宇居说:“这个问题好办,你写两张。东山学校那一张我替你送去,两县人民不就都没有意见了吗?”毛泽东笑了笑,就答应了。过了几天,毛泽东的秘书将他亲笔题写的两纸校名及一封便函送到和平宾馆,交毛宇居带回。信函云:宇居兄:

  遵嘱写了湘潭大学校名两纸,请转交选用为盼,另致东山学校一纸,亦烦转致。

  毛泽东九月十日就这样,毛宇居利用上北京的机会,给他带去“下情”,供最高领导机构决策参考。与此同时,毛宇居还尽他这位“纯儒”的本份,为家乡兴学办校,发展教育事业尽责,为造福桑梓出力。

  1959年6月25日下午,三辆深蓝色的小轿车自长沙经湘潭直驶韶山冲。汽车上载着韶山人民的儿子毛泽东和陪同前来的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长罗瑞卿,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及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等一行。

  汽车进韶山冲,过韶河上迎宾桥,徐徐驶进松竹掩映、环境幽雅的松山招待所一号寓所。

  “毛主席回韶山了!”“毛泽东回来了!”“毛润之回来了!”喜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韶山冲,年轻人奔走相告,老人们笑逐颜开,一向沉寂的韶山冲沸腾了!激动、欢呼、热泪……离别32年的亲人,今日回到母亲的怀抱,成了韶山人从未有过的盛大节日。

  毛泽东走进“松山一号”后,对韶山派出所所长胡兆祥、韶山招待所所长赵伯秋说:“你们去把这里的‘山神’、‘土地’找来”,接着又补充道:“把我大哥也接来!”

  毛泽东说的“山神”、“土地”,指的是韶山公社、大队的负责人;他尊称之为“大哥”的,就是毛宇居。

  就在这时,毛宇居被人接到“松山一号”来了。毛泽东听说后,连忙从房内走出来迎接他的这位年逾七十的“大哥”,接着便出现本章开头那兄弟相见、热情问候的一幕。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毛宇居被毛泽东留住在韶山招待所,同他这位当主席的堂弟和昔日的学生一起,度过了他终身难得的三天时光,尽情叙说着旧时的兄弟与师生情谊……

  第二天中午,毛泽东在松山一号就餐,他特地让身边工作人员把毛宇居请到一块儿吃。席间,他一边吃饭,一边吩咐有关同志去把未到的亲属、老师、革命老人接来,其中三次提到毛宇居的胞弟毛碧珠。一会,见他未到便问:“碧珠怎么没有来?”韶山大队书记毛华松说:“碧珠划了富农。”毛泽东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富农又怎样?他是我的堂弟,他还害我?一定要把他找来!”

  午饭后,毛泽东只在硬板床上小憩了一会,便对“山神”毛继生说:“今天想到外面洗个澡,顺便看看乡亲们。”2时10分,他离开寓所,和毛宇居、毛继生及随行人员乘车来到毛氏宗祠。

  毛氏宗祠,是毛泽东创办的农民夜校旧址之一,他和夫人杨开慧曾在这里对农民群众进行过文化知识和革命思想教育。毛泽东来到门口,对身边的毛宇居和毛继生说:“到里面去看看。”毛继生说:“冒得看头,里面精光的,主位牌子都烧了。”毛泽东一边往祠堂里走一边说:“管他三七二十一,鞠他三个躬再说。”进到屋里,对着过去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鞠了几躬。毛宇居和毛继生见状,也陪着他向毛氏祖先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离开毛氏宗祠,来到毛震公祠。这里是毛泽东考察湖南农民运动的旧址之一。当年,毛泽东在这里给群众讲话,特别赞扬韶山妇女进祠堂吃饭坐首席的革命行动。走进毛震公祠,毛继生向毛泽东发问:“主席,您讲过‘没有贫农就没有革命’,是不是在这里讲的?”毛泽东说:“那还是1927年的事,大概是在这里讲的吧。”他看了看身旁的毛宇居,忽然回忆起往事,说:“1927年,我回来考察农民运动,你们就在这里欢迎我。”毛宇居诧异地问道:“主席,你还记得?”毛泽东笑着说:“怎么不记得呢?你当时还在欢迎会上致辞呢!”“是的。”毛宇居抚着银须琅琅背诵起来:“毛君泽东,少年英雄;到处奔走,为国为民;今日到此,大家欢迎……”毛泽东听着,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转身对陪同他的罗瑞卿介绍说:“我1927年1月回韶山,他们曾在这里欢迎我作报告……”

  “主席……”一声呼唤,把毛泽东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之中。按日程安排,下午要到韶山水库游泳,必须抓紧时间。于是,毛泽东便快步跨出毛震公祠,朝韶山水库方向走去。从毛震公祠到韶山水库有一里多路,路很窄,不能行车,只好步行。一路上,毛泽东搀扶着七十多岁的毛宇居,漫步在韶山冲的山间小道上。摄影师侯波抢拍下了这动人的场面,一直珍藏至今。

  这次回乡,毛泽东早就做好了游泳的准备。今天,他要来游韶山水库,罗瑞卿早就派人做了准备:水质已经化验,水里的石头和荆棘早被清除。此时,有一批会游泳的战士已先下水,作水情试探,并摸索开道。一会儿,毛泽东走上大堤,他环视青山绿水和坝下起伏的稻浪,满意地笑了。

  毛泽东在水里进退自如,时而仰卧水面,时而端坐水中,时而击水激进,时而潜水徐行,表演了“立正”、“稍息”、“坐凳子”、“睡觉”等动作。他精湛的游技,博得了岸上群众的一片叫好声,掌声此起彼伏。这时,毛泽东见留着长白胡须的毛宇居也在岸上为自己喝彩助兴,忙喊道:“宇居大哥,你也来游泳吧!”宇居老人答:“主席,我快八十了,不能游了。”毛泽东说:“你多游几次,起码还能活二十年!”他幽默的话语,又引来一片笑的浪花。

  毛泽东游了一个多钟头,直到太阳偏西才上岸。离开韶山水库,毛泽东依然和来时一样,和毛宇居相互搀扶着,边走边谈。他神采奕奕,毫无倦意,谈兴甚浓。回到毛震公祠汽车停放处,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远处升起缕缕炊烟,正是一派“遍地英雄下夕烟”景象。

  当晚八时许,毛泽东在松山招待所设宴招待各位父老乡亲。被邀请的宾客陆续赶来了。他们中有毛泽东的亲属、师友、烈属、老赤卫队员、老地下党员等等。毛泽东的堂兄毛宇居来了,毛泽东与他握手,招呼他挨自己坐下;毛新梅烈士的妻子沈素华在孙子的搀扶下来了;毛福轩烈士的妻子贺菊英带着孙子来了;毛泽东外婆家的堂表弟文东仙来了;还有毛泽连、谭熙春、毛顺清……等许多乡亲都来了。人们聚集松山,犹如一家人过年,热闹非常。餐厅里摆着十多张圆桌,桌上热气腾腾,摆着许多颇具家乡风味的佳肴,有扣肉、清蒸鱼、烧鸡、炒蛋、木耳汤等和各色的酒水。

  人到齐了。毛泽东从席位上站起来,端起酒杯对乡亲们说:“离开韶山几十年了,今天我泽东三伢子请各位长辈、亲朋、革命老人吃餐便饭,敬大家一杯酒。”说着又起身来到各席,逐桌敬酒:“我离开韶山三十多年了,敬大家一杯酒,大家一定要喝!”席间,毛泽东与毛宇居、毛泽连等人在一桌,作陪的有罗瑞卿、王任重、周小舟等。毛泽东一面招呼大家吃菜,一面举杯把盏,他端起酒杯向毛宇居敬酒,白发飘逸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连声说:“主席敬酒,岂敢岂敢!”毛泽东边扶老人坐下,边说:“敬老尊贤,应该应该!”还贴到毛宇居的耳边说道:“我过去是个调皮学生,还造过你的反哩。你还记得吗?”毛宇居笑着说:“记得记得,你也是个高材生,那时你很爱看杂书,我还故意给你点《左传》,你都能应付裕如哩!”他们之间有趣的对话,使得乡亲们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6月27日,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吃过午饭,乡亲们知道毛泽东下午就要走了,便络绎不绝地赶到松山招待所,为自己的领袖和亲人送行。

  毛泽东即将登车了,毛宇居伸出他那双颤抖着的手与堂弟握别时,已是老泪纵横、唏嘘不已:“主席——润之老弟,望多保重!”毛泽东双手紧握住自己的堂兄兼老师的手说:“宇居大哥,你也善自珍重!得便时我接你再到北京!”“主席,你有时间也回呀!你可要回呀……”

  毛泽东终于上车了。车队徐徐穿过人群,渐渐远去了,远去了……

  师生在故园相聚,又在故园离别了!从此以后,毛宇居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学生和堂弟毛泽东,因健康原因更无法亲赴毛泽东“再到北京”的约请了。5年之后,也就是1964年9月29日,84岁高寿的毛宇居,终于带着无限的满足和还有那么一丝遗憾,永远地走了。同时,也将他与毛泽东的交往,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