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是先生教我学起步的啊!”——毛泽东和谭咏春






  东台山,这座巍巍耸立在东山学校背后的青山,犹如一位不老的历史见证人,无声地述说着毛泽东和他的班主任谭咏春之间的那份非同寻常的师生情谊……

  如前所记,毛泽东颇费周折,好不容易说服父亲应允,来到了东山学堂。经过考试,他的成绩不错,可因为是外县人,差点被拒之门外。多亏了李元甫堂长和谭咏春、贺岚岗二位先生出面为他说话,才被学堂董事会勉强录取。谭咏春先生批阅过毛泽东的作文试卷,很看重毛泽东的才情,便请求李堂长把毛泽东编在他担任班主任的戊班——也就是第五班就读。就这样,毛泽东正式成为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第五班的一名学生了。

  东山学堂,不愧是一所新式学校,这里背靠巍峨苍翠的东台山,面临清澈明净的涟水河,左右是一展平阳的稻田,环境秀美、幽静,是读书习文的理想去处。学校采取多学科式的课程设置,除经学外,还有国文、算术、历史、地理、音乐、图画以及进行道德品行教育的修身课;各个班级实行“级主任制”,由国文教师担任主任,全权负责学习、生活、操行和其他班务活动。

  初来东山小学,毛泽东人地两生。是谭咏春,这位爱生如子的先生,给了他许多关怀和照顾,给了他父辈般的温暖,使他这位远离亲人的少年那颗孤独的心,得以慰藉。

  毛泽东首先遇到的难题是睡觉的事,他在离家时,只带有一床打着补丁的旧棉被,必须找一个同学“搭伙”睡。可是,由于他穿着朴素,又是山里人,在那些出身官宦和豪绅之家的同学眼里,他是个十足的“土包子”,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睡。谭咏春很喜欢毛泽东这位作风朴实无华、出类拔萃的学生,为了不让他受委屈,谭先生让自己的儿子谭世瑛从家里搬到学生宿舍,和毛泽东睡一个铺。谭世瑛对毛泽东这位举止持重、性情沉稳的同学颇有好感,所以很乐意跟他在一起。从此,他俩朝夕相处,建立了兄弟般的情谊。白天,他们在一个教室学文习字、切磋学术;夜里,他们盖一床被子睡觉,亲如手足;课余时间,他俩漫游徜徉在学堂周围的青山碧水之间,涟水河畔,东台山上,留下了他们的年轻身影。看到他们两人那亲密无间的样子,有的教师半开玩笑半是羡慕地对谭咏春说:“谭先生,你收下一个好学生,谭师娘可添了一个好小子呵……”

  先生们的话,并非都是戏言。事实上,谭咏春夫妇对待毛泽东这个来自外乡的学生,的确倾注了父母般的感情,付出了一片爱心。

  毛泽东的身体从小很瘦弱,12岁那年患了一场大病后,就显得更单薄了。虽然在辍学的两年多时间里,经过体力劳动的磨炼,他身体强壮了许多;但到东山学堂后,他在生活上突然失去了母亲的精心照料,营养又跟不上,所以经常闹病。对此,谭咏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除了请医送药和耐心照护外,还经常嘱咐谭师母做一些可口的饭菜,让儿子谭世瑛带给毛泽东,帮助毛泽东改善生活,恢复体力,以保证他不辍学,不旷课,不耽误正常的学习。

  据谭世瑛回忆1910年的冬天,毛泽东曾身患感冒,并因高烧引发肺炎,几天水米未进,病情十分危急。当时,“校董”张教师让谭咏春去通知毛泽东的家人把他领回去诊治,谭先生担心这样会延误治疗时间,便请人绑了一架竹床,把毛泽东连夜抬到湘乡县城的一家教会医院,用西医西药给他进行了治疗,使他转危为安。此后,谭咏春父子又把毛泽东接到家中,端汤送药,精心照料,使他很快恢复了健康,又投入到新的学习生活之中。

  在东山学堂,毛泽东的思想情绪曾发生过较大波动。昔日在家乡,作为殷实人家的公子,得到的多是赞赏、羡慕和爱护,可在东山学堂这些富家子弟面前,他第一次体验到受人歧视的心境,感到很是寂寞和抑郁。在那段日子里,为了使毛泽东从孤独苦闷的心境中很快解脱出来,投入正常的学习生活之中,谭咏春叮嘱儿子谭世瑛经常利用空余时间带着毛泽东外出游玩,以便让他开心;还在节假日请毛泽东到家里作客,让谭师母做些好吃的给他改善伙食,同时趁机做他的开导工作,鼓励他主动到同学们当中去找朋友、找友谊。

  为了让毛泽东这个涉世未深的农家少年,真正懂得友谊与人生和事业的关系,知道怎样去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谭咏春经常向他介绍历史名家有关识友、择友和交友的论述,不断灌输交友之道,对学生进行正确引导。

  谭咏春教导学生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里就有‘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之句,连鸟儿的啼鸣,也是寻求伙伴而发出的声音,更何况万物之灵长的人呢?可见交朋结友对于人类是何等的重要啊!”

  “但是,怎样识别朋友、选择朋友和与朋友交往呢?这却大有学问。历代贤哲对此有过诸多论述。”谭咏春结合前贤的论述,谈了他对择友标准的领悟。他以为,择友指导思想要正确,古之君子重神交而贵道合,正所谓“君子与君子以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利为朋”。

  “交朋友是双向的,不光你挑拣别人,别人也要看你怎么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己品质不好,是交不到好朋友的,所以自己一定要过得硬。”谭咏春告诫毛泽东,待朋友,首要的是真诚,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要懂得尊重和爱护别人,知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做到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要乐于助人,不损人利己,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要讲信用,重友情,与朋友交往,应言而有信,不以荣辱定交情;此外,还要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末了,谭咏春语重心长地说:“润之,孔子讲‘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多与同学们交往吧,用他人的长处比照你的短处,发现别人的毛病用以警戒你自己的言行,学习和做人方能不断取得长进啊!”

  为了使毛泽东交上有益的朋友,谭咏春特地把他的另外两名高足萧子升(萧瑜)、萧子璋(萧三)兄弟也接到家中来,介绍他们与毛泽东见面认识。以后,他们经常在一起交谈学习心得,互相传观作文,交换阅读书籍,逐渐有了较深的友谊。在同萧氏兄弟的交往中,最令毛泽东难以忘怀的,是他找萧三借阅《世界英雄豪杰传》的事——

  有一天,毛泽东看见萧三手里拿着一本书,便迎上去问道:“你拿的是什么书?”

  “《世界英雄豪杰传》,”萧三答道。

  “借给我读一读吧!”

  萧三爽快地答应了。该书是关于欧美近代史上一些杰出人物的传记,扼要地叙述了拿破仑、彼得大帝、惠灵顿、格莱斯顿、卢梭、华盛顿、叶卡捷琳娜等世界名人的事迹。对这本书,毛泽东读得非常认真仔细,许多地方都用笔打上圈圈点点,还写下了不少感想。在还书时,他对萧三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把你的书弄脏了。”萧三把书打开一看,真有些哭笑不得——几乎整册上都布满了朱青二色的圈圈点点。在记述拿破仑、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女皇、惠灵顿、卢梭、孟得斯鸠、林肯、华盛顿等人生平事迹的篇章里,除了红道道、黑框框外,在书中的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批语。

  毛泽东把书还给萧三以后,也不看好友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阅读这本书的感想来:“中国也要有这样的人物。我们应该讲求富国强兵之道,才不致蹈安南、朝鲜、印度的覆辙。你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所以我们每个国民都应该努力。顾炎武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国积弱不振,要使它富强、独立起来,要花很长的时间,但是时间长不要紧。你看,华盛顿经过8年战争之后,才取得胜利,建立了美国,我们也要准备长期奋斗!”

  值得一提的是,在谭咏春老师的影响下,萧氏二兄弟打破了地域的界限,终于同毛泽东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哥哥萧子升后来因政见的不同,和毛泽东分道扬镳,做了蒋介石政府的农业部次长。弟弟萧三走上了一条与哥哥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农革命斗争,用手中的笔讴歌正义的革命事业,撰写老同学毛泽东的生平传记,成为著名的红色作家、诗人和中共内部研究毛泽东生平的专家。这位与毛泽东小学时候同过学,师范学校同过学,一起参加“新民学会”,一道在北京为赴法勤工俭学奔走,后来又在延安共事的文人,作为毛泽东的老朋友,同他保持了终生的友谊。

  更值得一提的是,东山学堂求学时期的毛泽东,在谭咏春等老师的指导下,开始明白了友谊对于人生、理想与事业的辅助作用,懂得了友谊是人生社会本性的绝妙写照。

  在东山,在长沙,毛泽东结识了一大批聚集在良师周围的优秀同学。他们当中有东山学堂的同学萧三兄弟和谭世瑛;还有第一师范学校众多的优秀学生,其中有中共最著名的理论家蔡和森,中共第一任妇女部长向警予,早期工运领袖李立三、郭亮,中共一大代表何叔衡,北伐时牺牲在许昌城下的北伐军将领蒋先云,著名科学家李振翩,史学家李平心,文学家周谷城,还有李维汉、蔡畅、夏曦、贺昌、罗学瓒、张昆弟、易礼容、张国基、周世钊……这些人中有的和毛泽东建立了密切的个人友谊,有的同毛泽东并肩走上了革命道路,日后成为中共的高层领导人……

  如果说谭咏春先生开始对毛泽东的关心与帮助,是出于一个老师对学生本能的爱护的话,那么,随着他们之间相处日深,在对毛泽东的人品和学识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后,他为这位英才早发的学生甘愿奉献出自己的心血和辛劳,则是内心驱动力使然而化作的自觉行动。

  在私塾学习期间,毛泽东曾得到毛宇居、毛麓钟等严师的指教,广泛阅读历代名家的诗词辞赋,加上他读书颇具天份,博闻强记,古文功底打得十分牢固扎实,往往出口成章。到东山学堂后,学习条件优越,图书藏量丰富,对于渴望追求新知识的毛泽东来说,更是如鱼得水。他把天才与勤奋“嫁接”在一起,刻苦攻读了大量新书,尤其是阅读了过去在韶山冲和外婆家难以借到的外国历史和地理书,使文化知识在原来的基础上有了较大的进步和提高。对此,作为级主任的谭咏春,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更加器重这个资质俊秀的学生。

  毛泽东写得一手好文章。他才华横溢,文思敏捷,作文常常交头卷,这一点更是深得谭咏春的喜欢。毛泽东的作文在全校数百名学生当中总是出类拔萃的,谭先生常拿它作范文在班上宣读,并让同学们向他学习。

  现在留下来的毛泽东在东山学校的一些作文,像《救国图存论》、《宋襄公论》等,由于以历史事实为依据,又能紧扣时代脉搏,做到有感而发,大都写得立意高远,气势非凡。譬如,在《宋襄公论》一文中,他就以准确的论证和生动的文笔,倾吐了自己对政治的独到见解,因而轰动了东山高等小学堂。

  毛泽东的这篇作文,自然又得到了谭咏春先生的嘉奖,照例又批给同学们传观。打这以后,毛泽东在东山学堂的名声大振,他被同学们誉为“文章魁首”。

  毛泽东在东山学堂学习时,很喜欢读康有为、梁启超的书和文章,他厌恶“八股”文章,常仿效“康梁体”作文。

  当时,东山学堂的一些保守的教师认为,康梁的书是“为洋鬼子说话的”,不让学生看,对仿“康梁体”写作的文章更是贬斥。有一次,毛泽东用“康梁体”写了一篇《救国图存论》的作文,那位姓张的经学教师认为只能给20分——不及格。

  谭咏春阅后,却拍案叫绝:“毛润之的思想前进,文笔泼辣,而且立意高远,见解精辟,令人折服呀!仿效康梁的文章有什么不好?好得很!”他破例给毛泽东的这篇文章打了105分。

  为了倡导“康梁体”,谭咏春还向校长提出在课堂上开讲康有为和梁启超的文章,让学生学习“康梁体”的写法。此后,东山学堂的文风更加活跃起来,毛泽东的文章每次都被批上“传观”二字,贴在“揭示栏”内,供同学们观摩、学习。

  在结合语文教学的同时,谭咏春还向学生介绍康、梁等人的政治主张,培养他们热心天下大事的兴趣,教导大家不仅要注重文化课的学习,还要关心时事政治,关心国家民族的命运。在老师的启发教育下,毛泽东每天挤出一定时间,阅览各种报刊杂志,同时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他很快地尝到了老师教给的这种读书方法的甜头,明显地感到自己知识面不断拓宽,信息量不断扩大,眼界大为开阔。他得知,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年仅几岁的宣统(溥仪)做了皇帝;他看到康南海(有为),梁任公(启超)的雄文奇著;他听说了孙逸仙(中山)、黄兴的传奇经历;他还从《世界英雄豪杰传》里知晓了华盛顿、杰弗逊、林肯……这些名扬四海的英雄豪杰,激励着他这个农民的儿子奋进。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像他们那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为国家、为民族贡献一份力量。他接受了梁启超变法维新的影响,尤其是“欲维新我国,当维新我民”的《新民说》的影响,从而深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股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在内心涌动着。此后不久,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子任”的别名,表达了他倾心仰慕梁任公的犀利文笔,学习梁任公的维新思想,决心以挽救国家民族危亡作为自己崇高职责的心愿。

  转眼间,一个学期便匆匆将尽。谭咏春看到毛泽东成绩优异,且胸怀大志,严于律己,加之年龄也不小了,为了让他更好更快地成长,便和校长李元甫、教师贺岚岗商量了一个办法:送毛泽东去长沙读中学。

  在一个冬日里,谭咏春把毛泽东叫到自己的房里,语气恳切地对他说:“润之,你现在的国文和历史、地理,已经学到了中学的程度了,其他科目的成绩也不错,不宜再读小学堂,不然会贻误你,何不到长沙去读中学呢?”听了老师的话,毛泽东当即表示同意,并说出了长沙无熟人怕进不了中学、家里无钱供养等苦恼。谭咏春立即向他说明:“不要紧,我和几位先生推荐你去湘乡驻省中学就读,吃公费。”毛泽东听罢,欣喜异常,连声向老师道谢。

  次年春天,毛泽东挑起行李书籍,离开东山小学,踏上了赴长沙城的旅程。临行时,谭咏春父子及部分师生依依相送,直到湘乡涟水河渡口才止步。毛泽东登舟挥臂,依依不舍地告别东山学堂的师友们。

  建国后,毛泽东托人多方打听谭咏春先生的音讯,可万分遗憾的是,他得到的是老师早已作古的回音!原来,他尊敬的老师谭咏春,数十年来像园丁一样辛勤浇灌培育了满天的桃李,自己却劳累成疾而过早谢世。他们师生再见一面已成梦幻!

  然而,毛泽东仍忘不了仅读过半年书的东山高等小学堂,忘不了当年的良师益友。在毛泽东的盛情邀请下,1955年的春夏之交,谭咏春的儿子、他的老同学谭世瑛来到了首都北京。大约是进京后不几天的一个下午,毛泽东派员把谭世瑛接进中南海。老同学久别重逢,毛泽东万分高兴,不禁吟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忆起40年前的求学生活,就像叙谈昨天发生的事情。恩师谭咏春对自己的关怀爱护之情,毛泽东铭记在心;此刻往事重提,那一幕幕感人至深的情景,又一一呈现在他的面前。毛泽东关切地询问谭世瑛:“你爹是哪年去世的?”知道老师在解放前便已病逝的情况后,他接着回忆说:“你老倌子有点眼光,那年我投考东山小学堂,是他力排众议,建议破格录取我这个超龄的学生……”

  接着,他们又谈起东山学堂同学因地域观念引起的纷争,毛泽东讲了他初到东山时心理上的变化和精神上的压抑,他坦率地剖白了自己以后说:“那时候我的个性与人家不同,只有你父亲他老先生同情我,说个性独特能成事。”

  讲起“康梁体”的文章,毛泽东爽朗地大笑起来:“那时候,我这个‘土包子’对康有为、梁启超可以说是崇拜得很哟!山沟沟里的娃子懂什么?连孙中山都没有听说过呢!人的思想嘛,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就跟小孩子学走路一样,都有一个摸索的过程……真要感谢李元甫先生,还有你父亲谭老先生,是他们教我学起步的啊!”

  两个多小时的会见就要结束了,毛泽东情犹未了,言犹未尽,他在客人即将告别离去时,再一次向老同学称道恩师谭咏春的好处:“你父亲是一位热心的教育家,他是真心诚意地关心学生、爱护人才的。没有他,我进不了东山小学堂,也到不了长沙城,只怕出不了韶山冲呢!在当时,他能那样关心我这个学生,真是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