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洋学堂”里的“洋先生”——毛泽东和萧佚名






  毛泽东曾经这样述说过他在东山学堂的一位年轻教师:“在这所新学校里,我能够学到自然科学和西方学问的新科目。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教师中有一个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他戴着一条假辫子,他的假辫子很容易分辨出来,大家都嘲笑他,称他为‘假洋鬼子’。”

  这位被人称作“假洋鬼子”的先生,姓甚名谁?毛泽东没有说过。笔者在两度前往湖南采访的过程中,为了再充实一些有关他的生平事迹,曾经冒着绵绵春雨,顶着盛夏骄阳来到湘乡寻访这位“伟人之师”的踪迹。在东台山下那旧时的东山书院——东山高等小学堂——今日的东山学校里,我走访了一些教师,查阅了包括东山学校校志在内的许多文史资料,可遗憾的是,除了了解到这位令伟人毛泽东念念不忘却又名不见经传的“洋先生”姓萧,和获得了一些虽零碎却极珍贵的历史材料外,终究还是不知道他的大名叫什么!没有名字怎么写他的传略?我踌躇了。但要真实反映毛泽东与师长们的关系,要写毛泽东在东山学堂这段学习经历,而不写“假洋鬼子”——这位第一个给毛泽东打开窗户看世界的先生,那将留下几多缺憾!思虑至此,我还是抱定主意写下去。好在姓名终不过是人的符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和他所做的事。萧先生有姓佚名,我们权且称他为“萧佚名”吧。

  毛泽东认识萧佚名,是在入学不久的事。

  一天,学堂里爆出了一条新闻:校长李元甫聘请了一位洋先生来学校任教。要知道,这里可是旧时候秀才举子讲学读经的领地,可没有新派人物的地盘。请洋先生来讲学,真是花姑娘坐轿——头一回呢!怎能不叫人当成稀奇事呢?

  那天中午,毛泽东吃完饭后正在东斋的藏书阁看书,突然,有位同学在楼下喊:“快来看呀!看洋鬼子呀!看洋鬼子呀!”

  这一声喊,很多同学都听到了。虽然大家听说有位洋先生近日要到学校来报到,但仍非常好奇,不知道洋鬼子是什么模样。于是,在宿舍的,在自修室的,在藏书阁的,都纷纷往外跑,争着看“洋鬼子”。毛泽东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看到大家都走光了,也跟着下了楼。

  走到了便河旁边,只见前面的石拱桥上,果然有一个装束和姿态都很特别的青年人,跨着大步,向礼堂这边走来。他穿的不是长袍,也不是学生装,而是敞开领口的洋服,脖子上还打了一个黑色蝴蝶结;他的头上没有常见的那根又粗又长的独辫子,头发剃得很短,朝两边分着,在太阳的映照下油光可鉴;他走路的姿式也有些与众不同,不是弯腰驼背,也没有迈八字步,而是胸脯挺得高高的,腰杆竖得直直的,膝盖骨也不打弯,就像当兵的出操一样。可是,他也是黄皮肤、黑头发,脸相和中国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双黑眼睛,透出几分读书人所特有的灵气、秀气、矜持气。

  同学们都拥到便河边上来了,对着这个“洋鬼子”指手画脚,大声议论,弄得他十分狼狈。他没有理会众人的不礼貌行为,旁若无人地径直朝礼堂走去。

  怪就怪在他头上竟然没有辫子。没有辫子怎像一个中国人呀?“发肤父母之所授”,哪一个大清臣民能够不要辫子呀?自从1644年清兵入关,传到如今的宣统二年,两百六十多年了,大清帝国的皇上早有诏谕:每个人都要结辫子,男子长到十多岁,就要把前面的一半头发剃掉,把后面的一半蓄起来,结成一条拖到屁股后面的辫子。谁不这样做,谁就违犯了王法,就有砍头的危险。

  如今,这位教英文和唱歌的萧先生,居然没有辫子,而且一身洋服,这当然是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开始是学生们围着观看;慢慢地学堂附近的种田人,也站在围墙外面观看——看他的短发分头,看他的奇装异服。只要这位萧先生一出学堂门,他到哪里,哪里就跟着一路的围观者。

  看热闹的人这样多,弄得萧先生十分苦恼。后来,他听了李元甫先生的话,把西装脱掉,换上长袍马褂,戴上瓜皮小帽,并且在估衣店里买了一条辫子,接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谁料到这样一来,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因为,那条辫子和他的头发是两种颜色,一看便知道是假的。于是,学生们很少有人叫他“萧先生”,大家都在背地里喊他“假洋鬼子”。

  开始,毛泽东和许多同学一样,也觉得萧佚名这条假辫子很可笑,他甚至还有些瞧不起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先生,没有辫子也就罢了,干嘛要接一条假的呢,像狗尾巴似的。这个萧先生,胆子也太小了。

  可是,慢慢地,他的印象改变了——“假洋鬼子”原来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先生!

  大部分的学生,都因为假洋鬼子的辫子而不喜欢他,但我却爱听他讲日本的事情。他教音乐和英语。他教的歌有一首日本歌,歌名叫《黄海之战》,我至今仍记得其中一些动人的歌词……

  毛泽东回忆的是萧佚名教音乐课的情景。这是他第一次上音乐课——过去的私塾是不唱歌的,再说那些“非礼莫为”的孔门弟子也不会唱歌,只有像现在这样的洋学堂,才开设音乐课,只有像萧佚名这样的洋先生才会教音乐。

  “当时,从这首歌唱日本在日俄战争中胜利的歌中,我了解和感觉到日本的美丽,感觉到它的骄傲和强大。”毛泽东后来回忆他生平第一次音乐课时的感受,这样说。

  同学们从这首优美动听的《黄海之战》,联想到日本,日本的土地和海洋也一定是很美丽吧?

  “东洋”的世界上一定有很多新鲜事?中国人为什么都要跑到日本留学?大家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请萧先生解答。

  萧佚名笑了笑,一边摘下深度近视眼镜用手绢擦拭,一边慢慢地讲了起来。

  他说,日本是亚洲东部、太平洋西岸的一个群岛国家。它不是很远——隔海与中国相望;它也不大——土地和人口还不到两个湖南省那么多。但这里的确很美,到处是茂密的树林和清澈的河流,每年樱花开放时节,它又变成花的海洋……接着,他又从太平洋西岸富士山活火山,讲到本州东南部横滨的大海港;从北海道的渔场,又讲到函馆、下关的渔港,再讲到他留学的地方——日本首都东京。他说,东京的人口十分稠密,这里建起了很多高楼大厦,住宅向空中发展;有钱人已不像中国的富人那样出门坐轿,而是坐轿车;东京有很多大学,教育事业很发达,政府制定了各种优待政策扶持教育的发展,这是日本富强的根本原因,也是中国青年飘洋过海去留学的内在动因……

  数十年以后,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一书中,以毛泽东的口吻说过这样一句带总结性的话:“这就是我从‘假洋鬼子’那里了解到的一切……”

  萧佚名讲了许多,同学们听得入神,谁也没注意到一堂课已经过去了!

  萧佚名最后说道:“我们在东京的留学生,大都是热血青年,都为我轩辕黄帝子孙后代的命运担忧,都想找一条振国兴邦的出路。在日本,我们自己编了一支歌……”

  “一支什么歌?”毛泽东连忙问道:“萧先生,可以让我们听听吗?”

  “可以的。”萧佚名和蔼地笑了笑,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深沉厚重的男中音,唱起了这支饱含激情的歌:进兮,进兮,进进进!

  谁谓我华人大梦犹未醒!

  ……

  歌声缭绕,又随风飘散;同学们脑海里对萧佚名先生的不良印象,也一同飘散了。他们吃惊地发现:萧先生是一位富有民族自强精神的爱国知识分子,并不是那种出卖祖宗,吃里扒外的“假洋鬼子”!

  自从第一次音乐课之后,毛泽东和不少同学都与萧佚名先生亲近起来。课余时间,他们都喜欢来到萧先生的住处,向他问这问那,而问得最多的还是中国以外的世界,还是日本。

  有一天晚饭后,毛泽东和萧佚名一起,走出学堂的围墙,坐在池塘边的草地里看小白鱼戏水。稍后,谭世瑛、萧三等几位同学也都来了。他们和毛泽东一样,也很喜欢和萧先生接近,爱听他讲国家大事和在日本的所见所闻。

  这一次,萧佚名没等毛泽东他们发问便讲开了,而所谈的内容又比上次在讲堂里的深刻得多。他讲起了日朝战争、中日甲午战争的经过,越讲越激动,瘦削的双颊胀得通红:“日本地狭人稠,并不很富饶。在明治维新以前,还是一个很落后的国家。现在,仅用了三四十年的时间,就变得强盛起来,不仅打败了沙皇俄国这个泱泱大国,还把我们堂堂的大清帝国也打得一败涂地,北洋水师弄得全军覆没,逼得我们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同学们,你们知道中日甲午海战吗?”

  毛泽东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老师。”这场战争发生在毛泽东出生后的第二年,在那个政治极为封闭的年代,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好吧,我来给你们讲讲!”萧佚名习惯地扶了一下眼镜,以深沉的口吻说开了:“……最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战争以中国惨败而告终。”

  “萧先生,一个小小的日本,为什么这样强大,居然能打败俄国、中国这样的泱泱大国?而我们堂堂的大清帝国竟然甘心受它的欺侮呢?”毛泽东听完萧佚名的讲述,深思片刻后提出了心存已久的疑问。

  听了毛泽东的发问,萧佚名没有立即正面回答,他启发式地反问道:“同学们,你们自己想想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毛泽东认真地思索着。在学习上,他始终牢记古文中“学而不思则罔”、“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的教条,逐渐养成多问多思的习惯。对于某一个问题在未想明白之前,他不愿轻率地发表看法。

  谭世瑛见毛泽东没有答话,拘谨地插问了一句:“先生,日本的富强,是不是明治维新的结果呢?”

  “是这样的。”萧佚名回答说,“日本明治天皇执政以来,非常认真地学习西洋的科学技术,大力发展文化教育和从事经济建设,努力振兴实业,使国家日益强盛起来。以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他们造枪炮,修海船,提高了这个岛上小国家的军事实力。正是仗着坚船利炮,它才打败了中、俄两个大国。眼下,不要说中、俄奈何它不得,就是一些西洋国家也被它赶上和超过了。可是我们中国人至今还在做梦,一边在挨打,割地赔款,另一边还要以‘文明古国’、‘礼乐之邦’自居,闭关自守,夜郎自大,甚至把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看成是‘奇技淫巧’,予以一概排斥。那个前年驾崩的‘老佛爷’,把火车都看成妖怪,要推到大海里去,岂不可笑之极!古语说得好:‘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看看咱们国内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状况,不遭外侮那才怪哩!如今国难当头,可大清朝的皇亲国戚,贪生怕死;王公大臣,腐败成性,文臣既爱钱,武将又怕死;八旗军、绿营军长期懒于操练,军队素质极差,纪律松懈,斗志消沉,兵卒使用的是大刀、长矛、弓箭之类的陈旧武器;加上连年的耗银赔款,国库搜刮一空,民力损耗殆尽,哪有力量和外敌抗衡呢?唉!如此下去,不出好多年,我堂堂华夏之邦,必定是砧板上的肉块,只能任人宰割了……”

  讲到这里,萧佚名已声泪俱下,欷有声,再也说不下去了。毛泽东等人心情也很沉重,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池塘里的小鱼儿,轻盈地蹦出水面,弄出一丝丝声响,溅起一朵朵水花……

  过了一阵,萧佚名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毛泽东和其他几个学生:“同学们,古人说得好:‘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君子之为学也,将以身而备天下国家之用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离为国效力的年岁已为期不远,切不能只为一身一家的荣辱而读书,而要为国家民族的强盛去读书啊!”

  毛泽东等深深地点了点头。“同学们,为了爱我东山,兴我家邦,强我中华,激发大家奋发读书之志,李元甫堂长让我编了一首《东山学校校歌》,你们要不要先听听呢?”萧佚名用询问的目光扫视着毛泽东他们。

  “愿意听,愿意听!”“老师,您快唱吧!”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好的!”萧佚名清了清嗓子,唱开了:

  高——高——高,东山起凤毛。

  地灵人杰良学校,斯士尽誉髦。

  春风兼化雨,师师济济荷甄陶。

  愿吾同学,打点精神做个大英豪。

  激越的旋律在池塘上空飞扬,歌声在毛泽东心中产生强烈共鸣,一股豪气顿时从他的心中升腾起来。他带头鼓起掌来,为老师喝彩叫好。

  “同学们,校歌真的很好吗?如果你们喜欢,明天上音乐课我就教给大家唱。”萧佚名有几分兴奋地说。

  “好!好!”毛泽东和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响应。

  夜幕开始降临,东台山已有些模糊了。萧佚名见到了该上自修课的时间,便打住了话头,领着大家回学堂去了。

  毛泽东走在通往东斋藏书阁的白石甬道上,思想却一时还没有从刚才同萧先生交谈的话题中跳出来。一路上,萧佚名的话不时回响在他耳畔:“君子之为学也,将以身而备天下国家之用”,“要为国家民族的强盛而读书”。想到这些,他感到胸中豪情激荡,一股为救国救民而发愤学习的内心驱动力骤然产生。

  如果说,毛泽东开始听萧佚名先生“讲日本的故事”是出于好奇心的话;那么,及至他了解了日本通过“明治维新”迅速强盛及其久存灭亡中国的野心后,这种好奇心则湮灭了。随之而来的是,为祖国的贫弱落后而深深忧虑,为国家层出不穷的内忧外患而痛心疾首。

  “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中国也能像日本那样强大起来,而不至于受列强欺侮呢?”他开始思考着这样一些大问题。

  正在这时,他看了梁启超主编的《新民丛报》,表兄王季范又从省城寄来了康有为的著作《大同书》。读了这些书籍,毛泽东很是激动,对康有为和梁启超十分崇拜,十分赞成君主立宪制度。在当时,他还不是反对君主制度,他的认识还没有达到那样高,只是觉得宣统皇帝年纪太小了,5岁的小孩,知道什么事呢,还能治理国家?非得有康有为、梁启超这样的能人帮他才行呢。他想:这大概就是“变法维新”、“改良政治”吧。再联想到萧先生讲过的日本“明治维新”的事,他觉得比以前知道得更实在了。于是,他将这些想法写进题为《救国图存论》的一篇作文里,而大受国文老师谭咏春的褒奖,被破例给了105分,并批给全班同学“传观”。

  十七八岁,正是接受新事物、新知识很快的人生阶段;又是获得一知半解便急于与人交流,幼稚和尚不成熟的人生阶段。毛泽东当年也不例外。通过听谭咏春先生在课堂上讲康梁文体和自己在课余时间读康梁文章,他仿佛透过沉沉黑夜,看到了新思想的光亮,虽然这光亮是那样阑珊。他为此感到激动、欣喜,内心有一种要与人交谈的冲动。于是,他想起了萧佚名——他要把自己这些时来的学习心得告诉萧先生,萧先生知道自己的长进也一定会高兴的。当然,还有许多自己一时还弄不明白的问题也要向萧先生说一说,并请他指点。

  一个星期天,他来到萧佚名的住处,在向老师讲了《救国图存论》中的那些想法后,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萧先生,你说康梁的维新变法像不像日本的明治维新呢?”

  萧佚名听了这个带着学生思辩痕迹的问题,认真思考片刻后说:“润之,你这个问题提得好!中国康梁的变法维新,确实与日本的明治维新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为了革新政治和富国强兵。可是,你可知道,它们之间又有根本的不同之处?”

  “不同之处?”听了萧先生的反问,毛泽东有些不解。说真的,中国的戊戌维新和日本的明治维新,到底有什么不同呢?他还来不及去想,恐怕想也想不明白。听老师这么一问,他还真想知道呢!于是,毛泽东央求萧佚名把这些事讲给他听一听。

  萧佚名也不推辞,他略微理了理思路后,侃侃而谈:“要讲‘戊戌维新’,还是要讲讲中日甲午战争后的国内局势。在那场给中国人脸上抹上耻辱印记的战争失败后,清政府全权代表李鸿章坐在盛气凌人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面前,低声下气地说道:‘既知我国为难情绪,则所求者必量我力之所可为。’4月17日,李鸿章在《马关条约》上签字,这一条约的每一款都由日方提出,每一款都令人触目惊心!消息传回国内后,国人再也按捺不住了,广东、湖南两省举子联名上书都察院,继而各省举人亦纷纷上书。正在京城应试的康有为,率18省举人1300余人上书光绪皇帝,提出拒和、迁都、变法的主张,呼吁变法自强,史称‘公车上书’。梁启超、谭嗣同等一代枭雄,也都奋起为变法维新到处呐喊奔波。古老的封建帝国在内忧外患中摇摇欲坠……”

  萧佚名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1898年6月11日,年轻的光绪皇帝迫于内外压力,采纳维新派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主张,下‘明定国是’诏,宣布变法,先后颁布几十道新的诏令。可不曾料想,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了北京政变,将光绪皇帝软禁瀛台,康有为和梁启超被迫逃亡海外,谭嗣同等‘六君子’被朝廷杀了头,维新运动只进行了103天便宣告失败了!所以,有人又称这次维新变法运动为‘百日维新’……”

  “哦?原来是这样……”毛泽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他先前把维新的希望寄托在康梁身上,想不到他们已是自身难保,亡命海外。

  “中国的维新运动为什么这么快就失败了呢?”萧佚名提出问题后,稍微顿了顿,又自己把答案告诉给学生:从上述情况中就不难看出,它不过是以康梁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利用没有实权的光绪皇帝发动的,一开始便遭到了被称为‘老佛爷’的慈禧太后和那些王公贵族的反对,他们勾结一些握有兵权的‘新军’将领如袁世凯等,发动了宫廷政变,连皇上都自身难保,变法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它的结果,没有给国家带来一分的强大,没有给百姓带来一毫的富裕。两年后的1900年,义和团风靡全国,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中华大地饱受战乱之苦。

  “再看看日本的明治维新又是怎样的呢?它是明治天皇亲自发动的自上而下的全方位改革。改革的结果不仅带来了经济上的腾飞,而且使日本国的政治体制发生了质的改变——天皇只保持荣誉上的尊位,朝政则由以首相为首的内阁负责。也就是说,日本国再也不是‘家天下’了。润之,你想想看,一样的维新变法,却是两样的结果,这不能不说是我中华民族的不幸啊!”讲到这里,情绪容易激动的萧佚名停住了。

  听了萧佚名的话,毛泽东深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忧,他急切地问:“萧先生,您说说看,我们中国还有出路吗?”

  “出路还是有的。”接着,萧佚名把革命党人1905年在日本组织“中国同盟会”的事告诉了毛泽东。他说:“同盟会,是一个反清的秘密组织。它的主要发起者和领导者孙中山、黄兴,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也是我们留学生的杰出代表。”

  “萧先生,孙中山和黄兴也在国外留过学吗?”毛泽东好奇地问。

  “是的。”萧佚名告诉毛泽东:“在国外留学的不光有孙中山、黄兴,光在日本的就有陈天华、邹容、章太炎、蔡元培等一大批革命党的领袖人物,他们是反满灭清的领路人!”

  “这朝廷是能够反得的吗,先生?”毛泽东过去在古书上所看到的,都是说皇帝是真龙天子,乃上天下派凡间统治臣民的,天子龙威是不可冒犯的。这些,他虽然不全相信,可真要与朝廷作对,他还是有些发怵。所以他不无担心地问萧佚名。

  “有什么反不得的!满清不灭,国运不振。你看,我头上象征汉人向满人臣服的长辫子,不是剪掉了吗?如今,在留学生中是没有多少人蓄辫子的。”说着萧佚名抖了抖自己头上那根归国后接上去的假辫子,解嘲地笑了笑。

  “可是,我还是觉得:孙中山这些读书人是很难斗得过朝廷的。”以毛泽东有限的年龄和生活阅历,他怎么也不相信,孙中山这些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怎能与有二三百年基业的大清王朝相抗衡呢?

  “俗话说得好,五人团结一只虎,十人团结一条龙,百人团结一座山。目前,反清排满已成大势,只要天下人起来抱成团,满清王朝崩溃覆亡的命运便为期不远了!”萧佚名以恳切的语气和十足的信心,对学生如是说。

  见时候不早,毛泽东起身告辞。萧佚名在送他回学校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事,在留学生中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由于朝廷的封锁,加上乡村的闭塞,才不被多数国人知晓罢了。有的事,我眼下也不便跟你详细地讲。不过,我可以断言,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这一切,并能看到它的结果了!”说到这里,萧佚名充满期望地鼓励学生:“润之,以我的观察,你是个勤学而好思的学生,应该有个大的志向才好。将来有机会,走出这湘乡县城,走出湖南省,走出国门,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闯一闯吧!……”

  告别萧佚名回到寝室以后,毛泽东禁不住思潮翻滚,良久难以平静。自上一次上音乐课听了萧先生介绍日本的见闻后,就有许多问题在他心头萦绕:这个被中国人称为“倭奴”的日本国难道有什么魔法,把一个荒凉的岛屿建设得这样富强?而我们大清帝国的属地多陆上富饶之所,为何却是这样贫穷落后?中日两国多年征战、纷争不休,却又有那么多像萧先生一样的优秀中国青年漂洋过海东渡日本留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些问题像一个个猜不透的谜,令毛泽东百思不得其解。

  通过今天和萧佚名先生的长谈以后,毛泽东终于明白:历史潮流滚滚向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不勇敢地站在时代浪潮的峰顶,就必将被抛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日本国正是顺应了时势,借助“维新”这把巨桨,才使国家这艘航船驶过了急流险滩,一往无前;而我们这个号称有几千年文明史的中华帝国,封建保守,逆历史潮流而动,只有陷于落后挨打的境地。

  毛泽东想:如果不接触萧佚名这位“洋先生”,上述这些事情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庆幸自己总是遇上这么好的老师。他推测,萧先生对革命党的情况知道得这样多,一定也是个革命党人。最低也是个维新派。说实话,毛泽东最佩服的就是这些新派人物。他认识的第一个维新派,是韶山冲的李漱清先生,第二个便是萧佚名。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都有很好的主张。特别是这位被人称为“假洋鬼子”的萧佚名先生,他是这样年轻,却又如此才华横溢,跟他接触,可以知道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情,能够懂得从未弄懂的深奥道理。这些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呢?毛泽东终于想明白了:他们读了许多的书,掌握了许多的知识,经历过许多的大世面。由此他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孤陋寡闻,生活的圈子是多么狭小,韶山乃至湘乡县城又是多么的落后和封闭!

  这个出身于乡村农家的青年,从萧佚名打开的那扇“窗户”里,看到了山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他向往着那个世界……

  这时,恰好正是快要放寒假的时候,李元甫堂长打算在下学期推荐毛泽东到省城长沙去读中学。毛泽东把这件事告诉给了萧佚名。萧佚名先生听后,高兴地说:“好啊,润之!巴尔扎克说过:离开了人才荟萃的中心,呼吸不到思想活跃的空气,不接触日新月异的潮流,我们的知识会陈腐,趣味会像死水一般变质。到外面去看看吧,这对于你来说,是尤为重要的。”

  1911年春日的一天,毛泽东终于在那种难以抑制的向往的驱使下,告别了幽静迷人的“洋学堂”,告别了萧佚名这位“洋先生”,挤进了一艘湘江小客轮的三等舱里,踏上了通往长沙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