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我的好多知识就是跟您学的”——毛泽东和符定一






  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湖南湘潭有一位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他与毛泽东的思想很接近,受到这位当代巨人的一惯敬重。他,就是毛泽东在湖南全省第一高等中学校读书时的老师和校长——符定一先生。

  符定一,号悔庵,字宇澄,是今湘潭市晓南乡新铺村下新屋人,1877年生,比毛泽东年长16岁。符定一幼年时,父亲曾三次送他学木工,皆因他身体瘦弱多病半途而废。无奈,父亲只好又送他到叔父开办的私塾里去读书。符定一的叔父,是一位颇具旧学的秀才,遂授以《十三经》、《文选》,没料想符定一天资聪慧,均能过目成诵。这样,叔父就劝他父亲打消了让他再事农耕和学做手艺的念头,出资送他读书。数年后,他考入衡阳府师范学堂,毕业后考入北京师大。1908年回湖南执教,并任省立第一中学校长、湖南师范校长、衡阳中学校长等职。

  符定一既是一位杰出的语言文字学家,又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教育家。他在湖南办学时,颇有独到之处。如他在办省一中时,充分考虑到培养出国留学的人才,故而学校里的外文课设三个语种:英文、德文、法文。但当时为社会条件所限,英文班毕业、升学没什么麻烦,学德文和法文的,据说后来升学很成问题。符先生还是一位颇有口才的演说家,他给学生作报告,可以不用稿子,一讲就是两个钟头,这一点颇令学生佩服。

  毛泽东同符定一的交往,是从他考入湖南全省第一高等中学校开始的。

  1912年春天,毛泽东从新军退伍后,下决心继续求学。但不知道到底进什么学校于国家和民族更有益,于自己最合适。因此,在选择学校问题上他犹豫不决,举棋不定。

  省立第一中学,也就是湖南全省第一高等中学校。第一中学是一所很大很有名的学校,他在校门前徘徊许久之后,最后还是慕名前往省一中应考了。值得庆幸的是,在入学考试中,他取得了全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

  省一中学校长符定一和老师们都非常欢迎毛泽东这位“头名状元”入校读书,但当毛泽东报名入学后,他们看了他粗壮的身材和土里土气的装束,却不相信毛泽东这个生长在边远山村、只读过半年小学堂、进中学几个月又退学入伍的青年,能考得出那样的好成绩。于是,便由符定一校长作主,加演了一场面试新生的插曲。

  次日,符定一让一位国文教师把毛泽东叫到一个单独房间,他们二人当面商定文章题目,要求毛泽东限时作文,符定一校长亲自监考、面试。毛泽东不知底里,看到先生这样重视自己,决心全力考好。写文章本是毛泽东的“拿手戏”,但见他略一思忖,便顷刻文思泉涌,一篇文章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复试的结果证明,毛泽东这次所写的文章,比入学考试的作文还要好。

  符定一执教十余年来,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中学生写出这样文彩斐然、妙笔惊人的漂亮文章,阅卷时他禁不住拍案叫绝!他欣喜若狂地对语文教师说:“了不得,了不得!我执教以来还尚未碰到文章写得这样好的学生呢。我们省一中可取了个栋梁之材呀!”说完,他朱笔一挥,将毛泽东这个退伍的列兵正式录取了。

  在省第一中学,毛泽东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学生。这不仅是由于他在1000余名应考学生中名列榜首,而得到学校的格外看重,更主要的还在于,入学后他一直保持着”文章魁首“的美名,而备受符定一校长和老师们的青睐。

  毛泽东的班主任和国文老师柳潜,是一个颇有学问的前清秀才。他对毛泽东的文章十分赏识,常常在校长符定一面前夸奖自己的得意门生。符定一校长也认为毛泽东是位可塑之材,他希望柳先生着力培养毛泽东。

  恰好,当时学校正准备举行一次全校学生作文竞赛,符定一让柳潜先生通知毛泽东,要他务必参加这一活动。为了使毛泽东能赛出好成绩,符定一要求柳潜督导毛泽东进行强化训练。由于作文比赛的文章体裁校方已明确规定为论说文,毛泽东就在柳先生指导下,全力进行论说文的写作练习。在参赛前的两个月时间内,毛泽东差不多每天都要写一篇文章,柳先生则认真批改,及时提出意见,从而使他的写作水平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有了很大的进步。

  作文竞赛如期举行,毛泽东果不负符定一和柳潜先生所望,他的文章《商鞅徙木立信论》,以刚健充实的内容,纵横捭阖的气势,严谨善辩的推论和新颖别致的立意,赢得了评委们的极高评价。

  毛泽东作文比赛夺魁,符定一校长满心欢喜,他更加喜爱这位才华横溢而又性格沉静的“小老乡”,决心认真栽培。

  当时,由于课堂教学不能满足毛泽东的求知欲望,他便常到学校图书馆借阅书刊。符定一听说毛泽东喜欢课外书籍,便把自己的藏书借给毛泽东阅读。还利用大量的课余时间,给毛泽东讲授古文、历史等课程,以满足学生的求知欲望。这种特别的教育方式,引发了一个让符定一意想不到的后果,这就是毛泽东对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地呆在学校里读书产生了怀疑,他觉得自由自在地精读一本书,比在学校上课更有益处。由此,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念头,即变学习各科基础知识为专门研究中国历史,变课堂读书为自由读书,研究“大学问”。

  像上次在湘乡驻省中学退学一样,毛泽东虽然有退出省一中的打算,但并未贸然行事,而是准备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符定一等几位亲近的先生,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行决定。这时的毛泽东,似乎已经开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处事风格:重大事情自己拿主意,但不急躁冒进,放在一边冷一冷,待认真倾听他人意见、博采众议之后,再作出最后决断。

  1912年夏日的一天,也就是在学校快要放暑假的前些时,毛泽东找到符定一,向他谈了自己退学的想法。符定一听说自己平素最喜欢的学生提出退学请求,颇感惊讶。他不解地询问毛泽东:“润之,在这里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了呢?是不是先生们对你照顾不周呀?”听符定一这么一说,毛泽东倒感到有些难为情,他只好把自己觉得学校课程太浅,内容略嫌陈旧,常感课堂“吃不饱”,以及难以习惯呆板的课堂生活,不愿受烦琐的校规束缚等情况,坦率地向符定一校长谈了。

  符定一自然不愿放这位高材生走。毛泽东才华出众,心性很高,小小一所中学留不住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符定一不想过早地让他离开省一中,他想亲手栽培他,让他受到较好的文化基础知识教育,然后送他上第一流的大学深造。这样,为国家培养了一个栋梁之材,也算是尽了一份人师的职责。想到这里,符定一对毛泽东说:“润之,你的情形是有些特殊,我们可以特别看待,你大可不必退学。从今往后,只要对你的学习有益,可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至于学校内容则可以革新,教学方式也是会不断改进的嘛!你中学尚未毕业,便要中途退学,锦绣前程岂不要白白断送掉!润之,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呀……”

  符定一言辞恳切、真心诚意地极力挽留,使毛泽东深受感动。他诚挚地说:“校长,谢谢你的美意!我不会放弃学习,离开省一中,书还是要读的,只不过学习的方式不同罢了。”接着,他向符定一介绍了在家乡韶山自己半耕半读的情况,以及在东山学堂、湘乡驻省中学和半年兵旅生活期间的自学情况,认为自修是他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最后,他和盘托出了自己准备到省立图书馆自修半年的学习计划。

  听完毛泽东的话,符定一明白学生选择的是一条适合他成长的独特道路,并且去意已决,就不便再勉强挽留了。他双手抚着毛泽东的肩膀,依依不舍地说道:“润之,既然你去意已定,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相信你这样做总是有道理的。不过,一中的大门是向你敞开着的,以后望你能常来常往……”“好的,先生!”毛泽东深深地向符定一鞠了一躬。

  他,终于谢绝了符定一校长和老师们的好意,走上了独立自学的道路——一条攀登知识之巅的崎岖道路。

  1913年,毛泽东结束了半年的自由读书生活后,接受符定一先生的建议,考入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重新开始了正规的学校生活。

  1915年春,符定一到北京执教、任职,举家北迁。毛泽东暂时和他分别了。

  1918年秋,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毕业后,为继续求学和组织湖南青年赴法勤工俭学,与蔡和森等人来到当时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北京。于是,符定一和毛泽东这两位感情诚笃的忘年之交又相聚了。

  这期间,毛泽东在北京大学教授杨昌济先生的介绍下,来到北大图书馆主任李大钊手下当助理员,并进北京大学文学院旁听学习。他除了同杨昌济、李大钊、陈独秀等保持密切联系外,还常去符定一家作客。他们研究学问,讨论时局。交谈中,毛泽东表现出要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强烈愿望。符定一对这位“身无半文,心忧天下”的学生给予了热情的鼓励和支持。在北京,毛泽东初步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开始“迅速地朝着马克思主义方向发展”。

  1943年,符定一拒绝国民党高官厚禄的诱惑,从北平假道重庆回到湖南,隐居家乡新铺。次年,他被国民党逮捕,解往新化,后经乡亲们设法营救获释。1945年,王震、王首道将军率领的八路军359旅南下支队到达湘潭、株洲时,符定一派儿子前去迎接,与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1946年初,符定一根据地下党组织的安排,重上北平,会见中共代表叶剑英,参加地下活动。同年6月,毛泽东邀请符先生赴延安共商大策。符定一遂偕女儿符德芳欣然前往。他到达延安后,毛泽东亲自主持会议,欢迎先生的莅临。符定一发表讲话,揭露蒋介石政府和国民党的腐败,对解放区给予热情洋溢的赞颂,并号召民众跟共产党、毛主席走,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9月,符定一向毛泽东辞行,先行回到北平。毛泽东托其后返北平的女儿符德芳,捎去一些礼物给先生,并附亲笔书信一封。信中说:宇澄先生夫子道席:既

  接光仪,又获手示,诲谕勤勤,感且不尽。德芳返平,托致微物,尚祈哂纳。世局多故,至希为国自珍。肃此。敬颂。

  教安。不具。

  受业毛泽东 九月三十日

  字里行间,表现出毛泽东对老师的一片关怀和崇敬之情。

  1947年,符定一在北平再次被国民党逮捕。叶剑英闻讯,即设法营救;北平各大学教授计80余人联名向国民党表示抗议。迫于舆论的压力,国民党只得将其无罪开释。这之后,在毛泽东的亲自过问和地下党的周密安排下,符定一化装离开北平,来到中共中央驻地西柏坡,参加新政协的筹备工作,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中央领导的热烈欢迎。这期间,符定一向我党提出了一系列建设性的建议,得到毛泽东的高度赞扬。

  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的协议胜利达成。毛泽东接到平津战役前线指挥部的电报后,高兴不已。他顾不上连日运筹帷幄的疲劳,驱车前往符定一先生的住地李家庄,向昔日的老师报告这一激动人心的喜讯。

  汽车沿着滹沱河北岸,往东开了十几里路,来到了李家庄。当时,在李家庄一带,住着很多从各地来的民主人士,但这次毛泽东没有去见别人,汽车直接开到了符定一先生的住处。

  一进院,就看见了符定一先生的女儿符德芳,她一见毛泽东来了,就大声喊她的父亲,说毛主席来了。符定一先生走出屋门,毛泽东亲热地同他握手。然后,两人手拉手进屋。落座后,毛泽东问候老师:“好久没有见到你老人家了,你的身体还好吧?”听符定一先生说“身体还好”后,他高兴地笑了。“符先生,你来了很久了,我太忙了,没能来看你,请你多加原谅。今天一方面来看你,一方面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毛泽东说着,往符定一先生跟前移动了一下身子,“刚才接到了指挥部的电报,昨天傅作义将军已经赞成我们的条件,他不抵抗了,北平和平解放了,交接即将举行。我军日内进城接管一切。傅作义将军的军队将开到指定地点接受我军的整编。傅作义将军有一个特别的要求,他要来这里亲自见我。我们当然答应他了。”

  当符定一先生知道毛泽东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今天特地来看望他的时候,他使劲地握着毛泽东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十分激动地说:“毛主席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殚精竭虑,还这样挂记老夫,老夫真是愧不敢当呀!……”

  “符先生,你太夸奖了,太过谦了!”毛泽东摆了摆头。

  临分手时,毛泽东又对符定一先生说:“这里的条件差,连一个软坐椅也没有,我回去让他们给你送一件来。你的年纪大了,坐这些硬木家具会腰疼的。”事后,毛泽东亲自指定了一件沙发,派专人给老师送去了。

  目送着毛泽东远去的身影,符定一想到自己的学生数十年追求的宏伟理想和事业即将变成现实,心里涌动着一阵阵高兴与欣慰之情。

  全国解放后,符定一同毛泽东仍保持着颇为密切的交往。

  毛泽东常常利用闲暇时间,专程请符定一到中南海丰泽园家中作客、吃饭,有时还和先生切磋语言文字学方面的学术问题。一次,毛泽东对符定一说:“您是我学生时代的老师,我的好多知识就是跟您学的哩!”

  符定一和毛泽东之间,还保持着较频繁的书信往来。1953年7月初,符定一给毛泽东一信,就一部学术著作的再版之事请示于他,并请他题词。7月7日,毛泽东在收到信后,即给先生符定一回书。信曰:

  宇澄先生:今日收到惠书,说尊著《联绵字典》再版嘱为题词事。我对尊著未曾研究,因此不可能发表意见。所谓“秦皇汉武之业”,大概是先生听错了。先生是著作家,似不宜与古代封建帝王的事业类比。方命之处,尚祈鉴谅为荷!

  毛泽东一九五三年七月七日

  毛泽东在信中所提到的“尊著《联绵字典》”,指的是文字学家符定一30余年苦心孤诣的劳动结晶。据《辞海》载:“《联绵字典》,辞书。三十六卷,近人符定一撰。此书多收双声、迭韵和失音的字,包括虚词。按部首编排,用反切注意,意义有不同,皆分条注释,一一列书证明。但收词并非都是联绵词,论字体完全墨守《说文》,是其缺点。”符定一毕生从事文化教育和语言文字研究工作,他对文字这门冷僻枯燥的学问爱之成癖。从1910年起,他即开始搜集我国自隋唐以来经籍中的联绵字,广征博采,废寝忘食,30年如一日,备尝艰辛,终于1940年编著而成《联绵字典》,其稿本多达87册,计400余万字,叠起来有数尺高,真可谓“著作等身”。

  鉴于符定一超群的德行、才学和名望,在解放初期中央文史馆建立时,毛泽东邀请这位学贯古今的先生出任文史馆馆长,符定一表示谦让,说:“这个职务只要老而贫的文人当就可以了。”毛泽东随即补上一句说:“还要才、德、望呢。”盛情难却,符定一终于就任了新中国的第一任中央文史馆馆长。

  从此,符定一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为新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党和人民也给了他很高的荣誉,他先后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人大代表,还担任了国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等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