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9节 杨成武回忆长征






  8月,红军征服了雪山以后,在毛儿盖、波罗子一带集结待命,前面就是纵横数百里、神秘莫测、人烟稀少的水草地。党中央决定北上过草地,命令我们团为过草地的先头团。毛主席很关心这一行动,要亲自给我们先头团交代任务。

  我怀着万分兴奋的心情,带着骑兵侦察员从波罗子附近,飞奔党中央的驻地毛儿盖。十数匹快马像一股疾风,忽而飞上高坡,忽而驰下山谷,在山峦起伏的高原上,扬起阵阵烟尘。由于急于听取主席的指示,我还是嫌马儿跑得太慢。

  到了毛儿盖,直趋毛主席的住处,见到了国家保卫局局长邓发同志,他立即带我去见主席。我边走边打量着这个住处,这是藏民用木头架起来的普通房子,分上、下两层,底层关牲口,楼上住人。上了小木梯,踏上楼板,邓发同志朝里一指:“毛主席就住在里面。”

  当面接受毛主席的指示,我还是第一次,心中不禁有些激动。

  主席看见我们进来,立即同我握手,叫我坐下,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亲切地对我说:

  你来了,很好!这次你们四团还是先头团。要知道草地是阴雾腾腾、水草丛生、方向莫辨的一片泽国,你们必须从茫茫的草地上走出一条北上的行军路线来。

  稍顿一下,主席又继续说道:北上抗日的路线是正确的路线,是中央研究了当前的形势后决定的。现在,胡宗南在松潘地区的漳腊、龙虎关、包坐一带集结了四个师;东面的川军也占领了整个岷江东岸,一部已占领了岷江西岸的杂谷脑;追击我们的刘文辉部已赶到懋功,并向抚边前进;薛岳、周浑元部则集结于雅州。如果我们掉头南下就是逃跑,就会断送革命。他右手有力地向前一挥说:我们只有前进。敌人判断我们会东出四川,不敢冒险走横跨草地、北出陕甘的这一着棋。但是,敌人是永远摸不到我们的底的,我们偏要走敌人认为不敢走的道路。

  主席详细地告诉我过草地可能遇到的困难,具体地指示了解决的办法,以后又强调地指出:克服困难最根本的办法,是把可能碰到的一切困难向同志们讲清楚,把中央为什么决定要过草地北上抗日的道理向同志们讲清楚。只要同志们明确了这些,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能挡得住红军指战员的。

  以后,主席又询问了部队的思想情况和过草地的物质准备情况。

  我向主席报告说,部队的情绪很高,大家一致坚决拥护中央过草地北上抗日的决定,只要中央、主席一下命令,我们就坚决向草地进军。我们有过草地的思想准备,省吃俭用存下一些粮食,沿途采摘些野菜,估计可以捱过草地。只是衣服成问题,每人只有两套单衣,恐怕抵御不了草地的严寒。

  主席恳切地、着重地嘱咐我,要尽量想办法多准备些粮食和衣服,减少草地行军的困难!然后问我是否已找到向导。

  我说已有一个六十多岁的通司作向导,已准备了八个同志用担架抬着他为我们带路。

  毛主席指示说:要告诉抬担架的同志抬稳当些,要教育大家尊重少数民族,团结好少数民族。主席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一个向导解决不了大部队行军的问题,你们必须多做一些“由此前进”、附有箭头的路标,每逢岔路,插上一个,要插得牢靠,好让后面的部队跟着路标,顺利前进。

  毛主席以很严肃的口吻对我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四方面军的二九四团已编入你团,你们必须搞好团结。团结是党的事业胜利的保证,你们搞好了整编后的团结,就是一、四方面军亲密团结的标志。

  最后主席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我们一定遵照主席的指示去做,有困难我们依靠大家想办法解决。主席说很好,并叫我到徐向前总指挥那里去接受具体的指示。我向主席敬过礼以后,立即去见徐总指挥。

  从徐向前总指挥那里出来,赶紧去看正在患病的周副主席,因医生禁止探望,只见到邓颖超同志。她详细地告诉我周副主席的病况,并要我转告同志们不用惦念。当时药物奇缺,粮食极度困难,眼看就要向草地进军,周副主席的病委实叫我们担心!我们多么希望他快点恢复健康啊!

  离开邓颖超同志的时候,已近黄昏,我再返回主席住处,看是否还有指示,邓发同志问我吃饭没有,经他一问,这才想起今天还没有吃东西,而且还要走几十里才能回到我们团部的新驻地,我便说还没有吃饭。邓发同志听了,出去走了一趟,又到了主席房内,不一会便端出一个土盘子,里面盛着六个小鸡蛋般大的青稞面馒头,对我说:“主席说,你一天没吃饭,还要赶几十里夜路,叫我把他的晚饭给你吃,吃饱了好回去工作。”我一听说是主席的晚饭,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眼前粮食十分缺乏,部队都勒紧裤带,把数得出的一点粮食省下来,准备作过草地之用。邓发同志找不到饭才告诉主席,主席叫他把自己的晚饭端给我吃。我久久地望着六个乌黑的小馒头,心里在想:主席一顿饭才吃这么一点东西,本来就不饱,如果我再把它吃了,那主席就要饿肚子。想到这里,我真后悔不该说没有吃饭,并决心不吃。但又一转念,不吃,主席是不高兴的,只好吃了两个。邓发同志还要我吃,我坚决谢绝了。这时候,主席从房子里走出来,笑呵呵地对我说:“怎么?不吃了?不吃饱不好工作啊!”我只说:“我吃饱了。”主席以慈爱的眼光看了我一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好吧,没有别的事情了,望你们完成任务。”我向主席敬过礼,便离开了主席的住处。

  一路上,毛主席的亲切明确的指示,不断地在我耳边回响着。草地艰难困苦的情景像一幅图画展示在我的眼前。是的,过草地是向神秘的大自然挑战,要把连野兽都走不过的沼泽征服,要同风雨、冰雪、饥饿搏斗,要粉碎反动派的骑兵的袭击,许多想象不到的困难在等待着我们。但是当我一想起主席的指示:你们必须从茫茫的草地上走出一条北上的行军路线来。就感到我们肩负的任务无上光荣,只觉得眼前明亮无比,浑身是劲。我满怀信心地想:任何困难是挡不住我们红军前进的。让阶级敌人再次领略领略无产阶级武装部队“硬骨头”的英雄本色吧!

  我们遵照毛主席的指示,深入地进行了过草地的政治动员。中央北上抗日的决定铭刻在每一个同志的心里。整编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四方面军张仁初同志率领的二九四团编为我团二营,他们把本来不多的粮食、衣服抽出一部分分给各营,大家表示要以高度的阶级友爱和钢铁般的团结去战胜草地的困难。

  21日清晨,我们红四团,肩负着中央和毛主席的期望,开始向草地进军了。

  草地的情景,真使人怵目惊心!举目一望,是茫茫无边的草原,在草丛上面笼罩着阴森迷蒙的浓雾,不辨东南西北。草丛里河沟交错,积水泛滥,水呈淤黑色,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在这广阔无边的泽国里,简直找不到道路。脚下是一片草茎和腐草结成的“泥潭”,踩到上面,软绵绵的,用力过猛就会陷下去,拔不出腿。我们只能跟着通司的担架,依着通司指出的草根较密的地方,一个跟着一个,艰难地前进。

  第一天我们就遭到暴风雨的袭击,河水泛滥,曾一度挡住了去路。黄昏,只得在一个稍高的小山上渡过了第一个漫长的夜晚。

  越往草地中心走,困难越是严重。时风时雨,忽而漫天大雪,忽而冰雹骤下。夜晚的严寒,更是使人难耐,我们只得挤在一起,背靠背地取暖,特别是风雨一来,衣服湿透,地面是水,战士们只好在风雨中站着,急切地盼天快亮。

  风雨、泥泞、寒冷的折磨和饥饿的煎熬,使同志们的身体明显地衰弱下去了。有的感到两腿瘫软无力,举不起步。但我们牢牢地记住了主席的指示,越困难,大家团结得越紧。身体较强的同志搀扶着身体弱的同志走,并把自己的粮食让给他们吃,希望他们增加一些力气,走过草地。我们几个团干部的乘马和所有的牲口都抽出来组成收容队,轮流驮送病员,但还是有不少同志倒下了。当我们熬过一个夜晚,离开宿营地继续前进时,有的战友就长眠在我们共同躺过的营地上。在这些光荣牺牲的同志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宣传员郑金煜同志。他是江西石城人,团部党支部的青年委员,只有十七岁,是一个十分惹人喜欢的“小鬼”。进入草地的第四天,郑金煜同志就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对同志们说:“我在政治上像块钢铁,但我的腿不管用,我要掉队了!我多么舍不得你们啊!”我命令饲养员老谢,把乘马给郑金煜骑,保证把他驮过草地,并且把我们的干粮匀出一部分给他吃。后来,他衰弱得连腰也直不起来,马也不能骑了,我们就用背包在他身子前后支撑起来,再用绳子把他绑在马背上,叫一些同志轮流扶着他走。到第五日中午,忽然后面传话上来:“郑金煜同志要政治委员等他一下,他有话同政治委员说。”我知道有问题了,便怀着沉重的心情站在路旁等着。老远就望见老谢牵着牲口,步伐沉重地走来,到得跟前一看,郑金煜同志已面如白蜡,双目紧闭。他听见我的声音,强睁开眼睛,以激动得发抖的声音断续地对我说:

  “政治委员,我不行了,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知道党的北上抗日路线一定会胜利!革命一定会胜利!……政治委员,我确实不行了,我看不到胜利那一天了。”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站在我身边的警卫员和饲养员也泣不成声。

  经过一阵急喘后,郑金煜同志微弱而又坚定地说:“政治委员,希望党的路线胜利,革命快胜利;胜利后,如果有可能,请告诉我的家里,我是为执行党的路线,为了革命的胜利牺牲的。”

  我压住心头的沉痛,安慰他:“郑金煜同志,你一定能走过草地,同志们一定帮助你走过草地!”随即叫警卫员把水壶交给老谢,交代老谢好好照料他,无论如何要把他带出草地。

  可是到了下午,这个优秀的青年共产党员,就在风雪交加的草地上,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草地,这残酷无情的草地,夺去了我们多少战友可贵的生命呵!不少同志长期间经受饥寒交迫的折磨,把全身的每一分热,每一分力气都消耗尽了。他们在死前的瞬间还非常清醒,还念念不忘革命,还希望在北上抗日的征途中多跨一步。他们的生命虽然结束了,但他们的英雄史迹,却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

  我们没有辜负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期望,经过六天的艰难斗争,终于从茫茫的草地上踏开了一条前进的道路,至26日胜利到达了草地尽头的班佑。在班佑担任了两天警戒,第三天我们又接受了新的任务——向天险腊子口前进。

  (杨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