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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毛去世时,环境不同了,个人权利不再与重大政治斗争之间有简单的一致性。

  毛毕竟是1893年出生的,他的启蒙教育受之于儒家的私塾,他的大半生是在农村中度过的。这是一种见不到机器的生活。当军队潜行于山地时,通讯联系是中世纪式的。他们那一代的精英们正吃力地试图把那些陷入惊人的落后之中的公民拯救出来。毛是个维新者。然而,这位维新者不会,而且再也不能脐身于现代人之列了。

  毛14岁违心地以封建方式结婚时,中国的末代王朝依然存在。半个多世纪以后,几十位国家领导人踏上了通往北京之路,几乎象朝圣者,对这位纹丝不动的、向来不会去瞧他们一眼的“如来佛”顶礼膜拜。还是家长制般的社会!确实,由毛作为共产主义中国之父所演出的这场独脚戏,是在家长制时代的舞台上开始的。

  他不是从个人的福利,而是从国家政权的角度来看待经济发展——这越来越被中国人所专注。

  他理解不了核战争那巨大的、超阶级性的毁灭性威力。

  他说中国农民“一穷二自”,在一张白纸上可以任意写上美丽的诗篇:毛念念不忘中国农村的落后和苦行僧式人民的受苦受难。但在某种毛似乎理解不了的方式上,连续几代的中国人,无论他们多么聪明、能干,依然是一穷二自。这也是事实。

  不管历史篇章中会有怎样的英雄故事,这种时刻终究会到来,“白纸”上涂满的符号和传说对后来者不再有任何意义。历史自然会揭开新的一页,年轻一代也会发现作为挑战之源的新的空白地。

  二十世纪初,作为叛逆者的毛,其个人特征是与一代对国家的混乱感到愤怒和悲哀的人的社会特征同步产生的。

  然而,毛的自鸣钟所发出的音响与后来的社会闹钟发出的音响并不十分和谐。难道这只能说明随着毛生命的终结这种不和谐就会消失吗?不,它还说明了为什么毛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有一次,毛对他的听众提出忠告:“不要总认为只有自己行,别人什么都不行,好象世界上没有自己地球就不转了,党就没有了。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什么人死了也不伯,什么人死了就有很大损失吗?马、恿、列、斯不是都死了吗?还是要继续革命。”不过,没有了毛,毛的革命实际上就继续不下去了。

  1978年,一位在上海参观看拿出相机要拍一张复旦大学校门口毛的白色石膏像,然而一群学生干部赶过来阻止道:“不要拍了,下星期我们要把它推倒”。

  邓小平、中国现政府中的实权人物,曾评比说过毛的错误与功绩,他主张三七开,私下以为这种评价还是恰当的。

  现在,人们心平气和地承认,毛的过多荣耀是以贬损同样为中国革命做出了重要贡献的同事为条件的。而毛对人们的评价很武断,他以个“之”字形政策滥用中国大众的热情。他在七十年代过于依赖他的亲信,失去了与外界的接触。

  然而,我认为,中国必定会巧妙地处理毛的遗产。中国现在还不需要他,并也是这样做的。

  毛支配了一个需要超人的时代,现在已没有这种需要了。毛的“群众”可以站起来放松舒展下“它的”肌体了——中国正在这样做。抽象的“它”也将变成具体的“他们”。

  明天的现代公民将不需要伟大领袖。他们将把毛誉为中国的伟大统一者。他们会时时回过头来对毛作伦理上的评价,就象在不同时代,人们对孔子作评价一样。在规划未来的现代化的社会主义中国时,人们不必顾虑毛,但可汲取他的思想。

  在政治局,斗争将继续,但不是以过去的方式。它不象毛时代的斗争,它的意识形态成份将更少。失去权力不再意味着失去真理。只有毛才集权力(政)和学说(教)于一身,现在的政、教已逐步分离了。政治将有点更带预言性,更少戏剧性;将更加单调,并让那些曾受政治旋流损害的平民百姓减免精神拆磨之苦。

  “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这句冠冕堂皇的口号随着毛一起安详地躺在他的水晶棺里。旗帜将会愈飘愈高,直到无人认清那褪了色的深红色旗面上写了些什么为止。

  然而,这面旗帜将投下长长的影子。毛的继承者们将分成不同的“毛派”,在围绕着中国问题及彼此之间的斗争中,他们都将举起“毛”作为武器。

  这面旗帜本身也是一个抽象物,它们将为明日毛的后嗣们所需要。对许多普通的中国人来说,尤其是农民,“毛主席”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要象征。此后,任何一位想控制中国这一庞大的王国的人,都将要利用这一象征物。

  真正的毛已融于中国的身躯。

  八十年代以来,在最高领袖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虎”、“猴”相争之梦似正成为过去。

  未来似乎属于诸熟权力和欢歌进步的老虎,而猴子不能真正理解人的本质,对未曾领略的进步亦抱疑虑。

  然而……孙猴王毛还能从他的陵墓放出“小鬼”去摇撼任何新的成功之原的基础吗?正如他象前人一样递次继承了塑造出他的古老中国文化一样,能把这种猴性传递给中国社会中某些接受者身上去吗?

  不论怎样,毛是我触及的历史人物中最伟大者之一,不论历史舞台怎样变幻,他永远与中国与世界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