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何以报仇






  1914年6月28日,奥国皇太子斐迪南在萨拉热窝被刺;同年7月28日,奥国进攻塞尔维亚。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晦暗的灯光下,一张《世界地图》上,一支黑色的箭头从奥国直趋塞尔维亚。

  同年8月,协约国英、法、俄向同盟国德、奥、意宣战。

  三支黑色箭头直奔敌国。

  同年8月27日,日本向德国宣战,出兵封锁中国山东德占区胶州湾。

  黑色的魔箭,从东瀛日本岛国偷袭胶州湾。

  罗学瓒毛泽东清瘦的手,从德、奥、意国移入已然岌岌可危的中国山东,就此停住了。少许,一掌拍下:“分明是‘项庄舞剑’!”

  宿舍走廊里,但见他趴在值班小桌上,连地下都堆散着《民报》、《申报》之类翻摊着的报纸。

  “咿呀”一声响,从寝室里探出一个架着黑框圆镜的脑瓜,一副惺忪的模样问:“润之,天都亮了,还没睡?”

  “你看看,这个日本国,乘人之危!”

  戴眼镜的同学闻声一怔,披着长袍,疾步出门。他与毛泽东同班,周正偏长的圆脸,平头,身材短矮,一副落落书生情状。他叫罗学瓒,号荣熙,一师学生,时年21,后为新民学会会员。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1930年,担任中共浙江省省委书记时,在杭州被国民党秘密杀害。

  “乘西方大战,顾不上中国,魔爪硬伸进山东。嘴里唱得好听,要德国交还中国的胶州湾!”

  罗学瓒顺势看定图中胶州湾,扶上眼镜,连连对照报纸,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果然是乘虚而入。狡猾!”他口音重浊,一如其人之厚实。

  “无非是想取德国而代之,看来势,胃口远在德国之上!”毛泽东焦切的眼光又投落到地图上。

  陈昌“日本国怎么?”斜对过的房门一开,步出一位中等身材,白皙而又英俊的同学,声音煞是洪亮。他是二班班长,叫陈昌,号章甫。一师学生,时年20,后为新民学会会员。最早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之一。1930年,由上海去湘西贺龙部队工作,路经澧县,因叛徒出卖而被捕。他拒绝大地主的保释,在长沙作了最后一次令人慨然泪下的演说之后就义。

  罗学瓒递上报纸道:“出兵封锁了我们胶州湾。”

  长廊两头寝室里的同学被惊动了,一个个揉眼的、打呵欠的、披衣的、捏着书卷的……各种情状都有。

  萧三“出什么事了?”

  “怎么,真的世界大战了?”

  “呆子!”

  陈昌接过报纸,手一扬道:“同学们,小日本都打到我们中华民族家门口了,袁世凯居然还按兵不动!”

  “不至于吧?”不知何时,萧子升也加入到了人圈中。他一捋西发,一扬挺鼻道:“身为总统,若再视而不见,就是千古罪人。量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哥,你也不要太书生气了。”插话的是萧子升的二弟。他前额高高的,一双纤细的手,颇富表达力。他叫萧三,原名萧子。一师学生,时年18,后为新民学会会员。最早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之一。中国著名诗人、作家、翻译家。

  一位显然是热心文学的同学,椭圆的脸,斯斯文文,一扬手中的《唐诗三百首》侃侃而谈:“唐朝时,这日本国多少次派出遣唐使、留学生,渡海来拜师求学,如今居然打起先生来了?”他叫周世钊,字元。一师学生,时年17,后为新民学会会员。诗人、教育家。全国解放后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副省长等职。

  “我看,袁世凯是不敢得罪日本的。”毛泽东依然寻究在自己的幽思中。

  “怕一个小日本?”

  “自从他派凶手刺杀宋教仁的丑闻被揭穿,就一意扼杀孙中山的讨袁革命,哪里还分得出手?真要分出手来,他怕也不敢得罪这帮帝国列强,只会……”

  像是应了毛泽东的后半截话,李佑文的驻军风卷而至。

  “干什么?干什么?集会、造反呐?!”李佑文一脸凶光,“都给我散开,读书去!”

  北洋军如对囚犯,横枪驱散忧心国事的学生们。

  “旅长,报纸。”

  “唔?撕了!”

  毛泽东双目一斜,充满了鄙薄与愤懑。

  被驱散的同学无不在憋迫的沉默中。1915年1月8日,这又是不可忘却的一天。

  北风怒号,凉寒入骨。

  毛泽东着短裤,在浴室畔的水井头端起一桶井水,当头浇下,那沉滞的双眸,负着气、压着火,折射出深重的忧虑。

  冷水浴似乎已不仅是冷水浴,也不仅是锻炼体魄,此时此际似乎还成了一种忧思的寄托,一种情感的宣泄。冷水浴早先也进行过,大略是在拜谒了杨昌济先生后,这才成了他每天生活的第一课。从夏天开始,一年四季就从不间断了。

  张昆弟

  怎奈今日的冷水,怎么也冷却不了他深重的忧思。

  一旁的罗学瓒,擦了身,已穿上袍子,此时此际也是一脸沉重。

  “润之兄!”

  一声唤,快步赶来蔡和森,手里紧捏着一卷报纸。他旁边的一位同学,圆脸,微见棱角,五官清细,模样文静、内向,此刻也不能自已地显出忧切之状。他叫张昆弟,一师学生,时年21,后为新民学会会员。最早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之一。1928年,与贺龙一起创建湘鄂西革命根据地。1930年于洪湖地区英勇牺牲。

  蔡和森将报纸一亮道:“日本向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

  毛泽东一声不吭,猛地擎起另一桶井水,又当头浇下。未知是水,还是泪,他眼里浮涌着闪闪的波光。

  罗学瓒架上眼镜,沉沉地一点头:“看到了。”

  一阵难耐的死寂。

  须臾,一串罕见的钟声“当当”鸣响。

  四人闻得钟声,心不禁一紧。

  这可不是上课铃声,而是一师在非常时期独特的报警讯号!

  踏着警钟的余音,毛泽东他们会合着各寝室、教室的同学,直奔大操场。

  领操台上,学监方维夏一扫平素的彬彬之气,掠出难抑的悲愤道:“先生们,同学们,日本提出‘二十一条’,要灭亡我们中国哇!”

  师生们即刻躁动开来。

  方维夏扬起一页油印的广告,接着道:“这是留日学生总会急电寄给杨昌济先生的《警告全国父老书》,披露了日本国的野心。他们不止要取代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还想染指内蒙古、东北和我国沿海的港口、岛屿……”

  徐特立在操场头里,一步跨上台阶,忿形于色地冲口喊出:“只要还是中国人,就断然不能同意!”

  “不能同意!”

  “滚它的‘二十一条’!”

  “把小日本赶回东海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方维夏征询着意见。

  “向政府请愿!”萧子升不甘人后,头一昂,响声提出。

  “对,请愿!”一些人应和着。

  毛泽东举手示意:“我提议,先礼后兵。”

  方维夏略一忖度,点下头问:“泽东君是说先跟政府交涉,表示我们的意愿?”

  “我们还不知政府的态度,先交涉为上。”蔡和森进而补充着毛泽东的提议。

  方维夏的目光转向徐特立与杨昌济等几位同行,征询着他们的意见。须臾,作了定夺:“好,我们就先礼后兵。”

  不敢有分秒的延误。方维夏、徐特立、杨昌济一行立马赶到都督府督军专室。

  方维夏郑重地将一特大函件递交给都督汤芗铭道:“这是我校全体师生的意见书。民族事大,主权至重,万不可步清朝后尘——丧权辱国!”

  汤芗铭眉端猝然一紧,不过迅捷地就浮映出拳拳的理解之状道:“汤某一定电告大总统。”

  “那就好!”徐特立有心敲实都督的许诺。

  汤芗铭转眼瞄住杨昌济,绕开难堪的话题道:“杨先生,在英国,汤某就久仰阁下和蔡元培、章士钊先生的大名了,此番学弟我走马湖南,实在想借重先生的学识和声威……”

  “国难当头,个人事无足轻重。”杨昌济软言截断对方欲出口的央求,“只希望‘老同学’能够力陈大总统——民心不可违哇。”

  汤芗铭深藏的眸子里寒光一闪,脸面上依旧拳拳可掬道:“一定,一定。”

  徐特立方想继续追问,一位文书官已匆步进来报告:“都督,各学校、社团……都派来代表,一定要……”

  汤芗铭问道:“唔。人呢?”

  “就在门外。”

  汤芗铭点点头,并无忌恼,跟一师三位代表致了意,便抽身出门。

  门外聚集着的各业代表,见都督亲自接见,禁不住纷纷陈言,问的问、说的说、呈函的呈函,一个个难抑激忿之情!

  汤芗铭巡顾着,倾听着,很是赞可:“湖南市民乡邻的爱国热忱,汤某今日算是领教了,可感可佩!诸位良苦用心,本都督一定电告大总统,相信民国政府,自会相宜行事。诸位代表请放心!”待到杨昌济回到板仓杨寓,不想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三位学生代表早就恭候在堂屋里了。他请三位学生代表来到书斋。不言自明,他晓得三位同学此刻的忧愤之心。

  寒暄是顾不上了,一落座,便直奔主题。

  萧子升习惯地一捋西发,一扬挺鼻道:“我还是那句老话,袁世凯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蔡和森大为怀疑:“他既然能跟孙中山南北议和,又出尔反尔,镇压孙中山,还有什么不敢‘冒’的?”

  “内外有别。袁世凯毕竟也是中国人!”

  “李鸿章不也是中国人吗?又怎么样?照样卖国!”

  杨开慧习惯地坐在门边小竹椅上,一声不吭地细听着,渐自领悟着小先生们的争执。慢慢地,她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一直倾听不语的毛泽东。

  不期而然,杨昌济的幽幽视线也投落到毛泽东身上,他问道:“润之,你如何看?”

  毛泽东不张不扬地说道:“我捉摸中国的历史,有一个怪现象。大凡对自己同胞姐妹凶毒欺压的人,对外国列强往往是主和派、投降派,甚至是奴才。”

  一语出,闻者大是意外。杨昌济亦然。

  “怎见得?”萧子升反诘着,显然无意苟同。

  “近点的说,清朝的慈禧太后;稍远一点,宋朝的赵昀、赵;再远呢?春秋战国,也大有人在!”

  杨开慧大是新鲜,眨着眼,默记在心。

  “那袁世凯是必定卖国无疑?”萧子升将了好友一军。

  毛泽东目光一抬,如实剖白:“我也希望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袁世凯成不了佛。他是李鸿章。”

  蔡和森立时断言:“必是无疑。”

  “先生看呢?”萧子升搬救兵了。

  杨昌济幽幽的目光捕捉着什么,思忖着缓缓道:“倘若润之不幸言中,袁世凯接受‘二十一条’,那内中就必定有鬼。”

  闻者倒不曾思及,各自一怔:

  “有鬼?!”师生们未完的讨论,带到了岳麓山刘家台子的蔡和森家——“沩痴寄庐”。穹顶是圆体状的墓庐式形态,青砖瓦屋,不像常见的人字形的砖木结构建筑,颇具个性特色。

  何叔衡、罗学瓒、陈昌、张昆弟、萧三等一帮热血男儿,围着毛、蔡、萧争说纷纭。

  “润之所见,算得上是惊人的发现,本人深表赞同!”陈昌洪亮的声音随手势一出,便是一派雄辩家的风姿,“历史往往有它惊人的相似之处……”

  毛泽东轻轻止住学友,依旧慢慢说道:“杨先生想得更尖锐。袁世凯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苦树敌天下,遭世人唾骂?”

  “这个大总统,是有鬼名堂!”何叔衡判断着。

  众人不觉陷入沉思,委实难究其详。

  “总不见得他是在做皇帝梦吧?!”

  萧子升一句戏言,引出一阵嘘声、笑声、骂声。清朝刚被推翻,民国才建立,民心所向,谁个还愿意回到封建的帝王时代去?

  蔡畅“喂,革命家们,晓得肚子饿不?”门口出现一位催唤吃饭的妹子。她面似和森,灵捷、早熟。她叫蔡畅,原名咸熙,和森之妹,时年15,后加入新民学会,系中国妇女运动的先驱。全国解放后曾任全国妇联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大家正起身,被萧子升唤住:“慢,慢。嗳,和森,你先行一步,我们有‘机密要事’商量。”

  “唿,你也搞起‘鬼’来了?”蔡和森莫名其妙,偕同妹妹先自出去。

  萧子升放低声音提议道:“和森家眼下家境困难,兄妹上学,只有他大姐庆熙在医院帮忙,补贴一点。我们这一顿饭,会把他家吃个底朝天的!”

  毛泽东恍然大悟:“还是我们‘高材生’心细。”一摸兜,只有七个铜板,他悉数将它们放到了桌上。

  同学见状,纷纷掏兜,各倾其囊,大都是铜板、铜角子,只见着一道银光,从萧子升手里划出——一块“袁大头”!

  “唷!”

  “我今年就毕业,理该多贡献一点。”

  “哎哎,你们怎么忘了我何胡子了?我跟陈昌,可早当上先生了!”何叔衡说着,也摸出一块光洋,又从陈昌手里抓过一块,放到桌上。

  “何胡子就全权代表了。”张昆弟提议着。

  葛健豪何叔衡连连摆手回绝:“不不不,这可不是我胡子的本事!”他目光一睃,看定毛泽东,不待提议,就被毛泽东打住:

  “就让‘发起人’作全权代表。”

  “那我就当仁不让啦!”萧子升并不推诿。

  进到堂屋,萧子升便将一包“捐款”交落到一位妇人手心里道:“伯母,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

  “这如何要得?!”

  唤作伯母的妇人连连推辞。其端肃的脸庞,不乏少时“健豪”的风姿。她叫葛健豪,原名兰英,蔡和森之母。

  帮忙做饭的杨开慧,这时腾出身来,也端谨地送上三块银洋道:“伯母。”

  “哎唷,要不得,要不得!”

  “这是爹爹让交的,是饭钱。”杨开慧明事地诿“过”于父。

  蔡门的“小公主”在毛泽东的怀里一挣而起,嚷道:“外婆,要得要得;是杨老爹爹的,要得!”“小公主”名叫刘昂,蔡和森之外甥女,时年3岁。

  葛健豪眼里顿时泛起泪花。

  蔡畅感怀地揽过小自己一岁的开慧,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蔡和森除了感慨之外,不乏自责,一时锁眉失语。

  毛泽东敬重地搀过长辈道:“伯母弃富贵而不顾,来到长沙,一心支持和森、小妹读书求学,我们……感谢您——伯母!”

  周围同窗肃然起身,不约而同地鞠躬施礼:

  “伯母!”

  热泪滚洒而下,蔡母没有去揩擦。她似有许多话要说,但激动之中只道出了一句:“你们都是和森的好同学!……谢谢!”

  蔡母葛健豪实在是受之无愧的。她值得学子们敬重。毛泽东“弃富贵而不顾”的话,更不是空穴来风。

  她很崇敬秋瑾烈士,每每以秋瑾勉励自己,教育子女。辛亥革命使她更认识到读书求学问的紧要,不惜将几十年的积蓄——一包首饰变卖掉,送和森进省城求学。特别是当丈夫为了五百块银元而将蔡畅“出聘”给一个地主做小媳妇时,她气愤之极,决然地将蔡畅送到长沙的亲戚家里躲婚,逃过一劫。要不是做母亲的这一“果敢之举”,大略就未必有后来成为中国妇女运动先驱的蔡畅啦!

  有些故事,毛泽东、萧子升一班同学知晓一些,但更多的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蔡母也不让和森、蔡畅与长女庆熙“瞎乱说,多出丑”。

  小女儿蔡畅见母亲只顾着“谢”,遂悄自抹一把眼泪,赶紧招呼大家:“快坐、快坐,没有好菜,随便吃。”

  陈昌衷情难抑道:“就是吃白米淡饭也香!何况还是蚕头饭。”

  “嗯,吃来果然分外香!”萧三如接对子,引出一片真挚的嬉笑。

  其实米饭里加蚕头、掺甘薯和青菜什么的,都是为了节省米,还可省些菜,那是穷人家里每每能见到的。富人家里若吃这个,那就会掉了“大身价”。

  吃罢“蚕头饭”,一行热血男女,便登山——上岳麓。

  杨开慧上到山腰间,不觉鸟瞰起“沩痴寄庐”,很是羡慕:“咸熙姐,你们家真是风水宝地,出门就是岳麓山。”

  蔡畅逗趣道:“那你也搬来一起住吧,我们天天登山。”

  杨开慧笑了笑。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在周南女校,学的什么?”

  “体育。”

  “难怪。”

  “我哥说,身体不练好,不会有出息。”蔡畅慢慢注意到这位女伴登山的麻利来,“咦,霞妹,你一定也……登过山?”

  “小时候,天天上山扒柴。”

  “难怪!”蔡畅学着开慧的口气。

  开慧显然记起了什么,吁了口气道:“有一次扒柴,去拣一根碗口大的枯树枝,不小心滑下山……”

  蔡畅听了着实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开慧问:“真的?别吓我!”

  杨开慧头微微一点。是哇,那年这一“滑”,滑得皮破血流不说,最后还跌落到深潭里,若不是被砍柴的老叟及时发现,说不定就此丧了命。

  蔡畅吓得撑开大嘴,追着问:“你……还敢上山扒柴?”

  开慧不以为意地一笑道:“我没有跟妈说,第二天照样上山。”

  “你爹呢?”

  “就是爹叫我不要怕的。”

  “哈,你们父女俩真行!”

  萧子升的一声呼喝,打断了蔡畅与杨开慧的悄悄话:

  “哎,你俩中邪了?放着现成的路不走!”

  众人闻声,齐齐斜首寻望——

  在相邻的岩坡上,只见毛泽东与蔡和森正攀行在没有路的陡壁间,乐此不疲,还冲着伙伴们招手笑笑。

  “你决定了?暑假就转学?”毛泽东不胜惋惜。

  蔡和森点点头道:“一师的课程太杂,不合我的脾性,不如上高等师范专修科,专攻文学。”

  毛泽东油然驻足,轻轻一叹:“你这一走,子升又毕业,我们才开始的……”

  蔡和森亦依依难舍。

  良久。毛泽东决然道:“得想个什么法子!”

  不期而然,寻究中的“法子”使他俩加速攀援,似乎能攀援出“法子”来一般。

  殊途同归,还是毛泽东与蔡和森别开蹊径,率先登上了爱晚亭。

  “你俩搞什么名堂?”萧子升以高年级生的姿态嗔怪着学弟。

  “想试一试,在没有人走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活路来?”毛泽东似戏若真,借题发挥。

  “结果是:可行。就是多费点劲。”蔡和森打上句号。

  “有见地。大有见地!”陈昌连连颔首。

  罗学瓒扶上眼镜,心有所悟:“你俩什么时候变作‘哲人’了?”

  “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叔衡口一张,便带出浓浓的感情。

  “何胡子,这‘天造地设’可是指的有情男女,不是……”

  “谁规定的?男女平等!”

  一片哄笑。

  只有细心、内行的开慧从毛泽东登山的脚步、姿式发现了什么,微微一笑问道:“毛先生以前就登过山?”

  毛泽东头一点,同样地发现了什么,笑着反问道:“你也喜欢登山?”

  开慧轻“嗯”了一声。

  “呵呵,今天运气好,碰上个登山的女将!”

  经不住同伴们的盘根究底,毛泽东爽快地道出了自己在东山高等小学堂的“登山史”。

  毛泽东的两位兄长很小就先后病故。他小时候也很瘦弱,还多病,尽管跟母亲信神拜佛也不管用。是乡间的劳作,特别是在家门口池塘里学会的游泳,才使他瘦弱的身体慢慢脱离了病魔。登山是从上东山小学堂开始的。这里有一座美丽而神秘的东台山,山顶有一座七层白塔,丛林茂密,好多同学都喜欢探险——登山。毛泽东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他早下了决心要把身体锻炼好。下了课,他们不是到圆池子里游泳,就是去登山。有时傍晚想山了,他一个人也会去登。有时候登上山顶还嫌不过瘾,下了山,再登上去。见着那曲折盘旋的石级,那石级畔的百姿纷呈的崖壁,那直刺青天的百年古树,他就有一种难言的共鸣,有一种对自己的激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奇妙感觉。故而对毛泽东来说,登山是一种锻炼,是一次思索,也是一回享受。这跟一般人为登山而登山的情况可大不一样。

  杨开慧听得津津有味。她上山扒柴、玩,可没有考虑得那么多。不过她深有共鸣!只不过是她把“共鸣”藏在了心里,只是在双眸间偶有闪划而已。

  蔡和森几个就大呼赞同了!和森本也喜欢登山,在湘乡家里常有事没事就往山里钻,这回不意“登”出个知音来。还有张昆弟,虽登山不多,但此时却被毛泽东与蔡和森渐渐激出了“山情”。

  要不是活跃的蔡畅有了新的发现,他们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山情”里回出神来。

  “嗳,快看——”

  众人返首,见萧三仰起那高高的额头,赏顾着“爱晚亭”匾额,颇有李白“谪仙人”的风姿。

  毛泽东禁不住笑了:“我们未来的大诗人,怕是跌进唐朝杜牧的仙境里了。”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萧三一吟而出,玩味着个中神韵。

  这座“爱晚亭”原本叫“红叶亭”,亭子建在清风峡峡谷的土丘上。每当深秋时节,峡谷中漫山是红叶,故有此谓,但总有失直白而流于俗气。直到清朝乾隆年间,有位叫袁枚的浙江诗人游经此亭,以为“不雅”,乃用唐朝杜牧《山行》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中的“爱”“晚”二字冠之。

  蔡和森别有所念:“‘爱晚’虽有诗情,我还是更喜欢云麓宫的对联,‘四面云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

  对联一说出,青年学子们赤纯的心顿被深深叩动了!

  他们洞察着“四面云山”,关注着“万家忧乐”,他们也正是缘此而走在一起的。

  “走!”

  自然而然,由蔡和森打头,一行热血男女又踅往云麓宫。

  对联果然醒目,直扑眼帘——

  四面云山来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一行登山人,莫不沉浸在登高望远,忧乐在心的思潮中……

  时下昏浊的中国,袁世凯意欲只手遮天的中国,多么需要对联所道出的这般胸襟哇!要不然,中国还有什么救?!

  “太阳旗!”

  杨开慧失声一呼,众人急急返首——

  鸟瞰下的湘江上,但见两艘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兵舰,长驱直入,如在无人之境。

  陈昌劈手一划道:“仗着袁世凯,钻到我们中国来耍威风!”

  何叔衡直瞪着远处的太阳旗,接着道:“哼!‘二十一条’,就是他袁世凯认了,我们中国人也不认!”

  焦切的情思立时变得忿激!

  “我们中国就像一块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毛泽东言之凄然,“八国联军咬住不放,这日本的嘴还越张越大,简直想要独吞了!”

  “不,”萧子升顿时激昂起来,“拿破仑说得好,中国是一只还没有睡醒的狮子,一旦狮子醒来……”

  “可这狮子睡得太死了……”罗学瓒满腹伤悲。

  “拿破仑说得又对又不对。”毛泽东并不以拿破仑的话为然,“若说现在的中国是狮子,人家怎么敢在狮子头上拔毛?再睡着,也是狮子,不是猪、狗,量谁也不敢。现在只是块肥肉,狮子是将来。”

  “有理有理有理。”何叔衡大为动情!

  不平的汽笛,破空而起,似在催鸣,如在召唤……然而,袁世凯毕竟是袁世凯。他深知独吞中国不能没有靠山,不然,对孙中山他们是防不胜防的。他认定了太阳旗。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这一天,“有鬼”的这一天,还是来了——尽管是偷偷的。

  上海的《申报》,爆出了这一惊天内幕。据邵飘萍先生发自日本国讯——

  1915年5月7日,袁世凯接受日本旨在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

  一时间,举国上下,怒潮四起。

  且看——

  北京。新华门前,示威惊天!

  广州。黄花岗头,声讨泣血!

  上海。黄浦江畔,游行动地!

  “还我山东!”

  “救我中国!”

  “严惩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

  ……

  ——标语、横幅、口号,抗议的洪流席卷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在湖南,首当其冲的是一册夹着电闪雷鸣的《明耻篇》。落款署名:“湖南一师”。

  一册册控诉的《明耻篇》——

  撒入码头。只见毛泽东在殷殷揭露;

  送入茶馆。只见蔡和森在忿忿陈辞;

  传入街市。只见萧子升在侃侃悲歌;

  ……

  连日来,长沙街头的游行示威一直不曾间断。星期日这天,游行队伍更是了得,势如狂涛,滚滚进发。

  且看一师的长龙——

  杨昌济、徐特立、方维夏……

  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何叔衡、罗学瓒、陈昌、张昆弟、周世钊、萧三……

  那阵势,就是不可遏止的湖南龙,中国的龙!

  横幅破空:“还我中国主权!”

  标语林立:“打倒日本帝国!”“粉碎二十一条!”“打倒卖国政府!”“打倒卖国贼!”……

  那是中国龙的吼声!

  悠然的汤芗铭都督坐不住了。他有点举棋不定。杀不是,抓不得,眼睁睁看着也不行——怎么向袁大总统交账?他也是“连日来”紧急磋商不断,可依旧莫衷一是!难哇!太棘手了!

  都督府督军兼省长专室里的李佑文等几个官长七嘴八舌着,早已窘恼不堪。

  猝然赶来的特缉队长更是火上浇油似地报着警:“省座,长沙简直疯了,人越来……”

  “何止长沙?!湖南?!”汤芗铭不无洞察力,沉静中掠出几丝怨恼,“老头子也不看看时候!”

  李佑文大不服气道:“我就不信!再关他一批,杀他一批,看谁还敢闹?”

  汤芗铭嗤然一笑:“那你我就得背上‘卖国’的罪名,载入中国史册啦!”

  李佑文噎住。

  “那?!……”特缉队长很不甘心。

  汤芗铭没有言语,寂如静水的脸上,只有眸子里忽闪着叵测的寒光。洪流奔袭至都督府。铁门无动于衷地紧闭着。

  两列北洋警卫瞪眼横枪,一派杀气。

  云集的各界示威者益发地怒火中烧,一片呐喊:

  “严惩汉奸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

  随着示威的怒涛,开路的一师教员、学生直迫府门。

  警卫鸣枪警告着,一面收拢阵线,严守着大门。

  队伍在迫近。

  警卫也硬撑不退。

  一发千钧,血战在即!

  毛泽东直面着刺刀,一步上前,责问着:“你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强占了我们的国土,强占了我们的家乡,我们来请愿!来抗议!要求还我山东,还我国土,你们怎么还把枪口对准自己爱国的同胞嘞?”

  瞪眼横枪的北洋军一时语塞。

  “政府的事容不得你们来管!”领队的挥着手枪,喝令士兵横枪顶住,“谁个敢冲,就冲谁开枪!”

  徐特立一个箭步跃上,断指的手一扫众警卫道:“我倒要看看谁敢冲爱国同胞开第一枪

  。”

  铁门不迟不早,恰在双方严峻的对峙下,“吱啦”洞开。

  “好。可感可佩!”

  声出,人到,是汤芗铭。身后尾随着变得斯文有礼的特缉队长等几个随从。

  “你们把枪口对准谁?还不退下?”汤芗铭依然保持着文雅的风度,寒冷的目光在毛泽东脸上一顿,又往头前的“老相识”徐特立、杨昌济几个一瞄,“你们来请愿、来抗议,本都督很理解,也深表支持。身为中国人,岂能没有爱国之心?”

  一席彬彬之言,倒将忿怒的人群搞懵懂了。

  汤芗铭看在眼里,脸上还是温雅如故道:“我汤芗铭一定将湖南民众的意愿,如实呈报给总统。”

  “请勿食言。”方维夏紧紧咬住。

  “军中无戏言。”汤芗铭信誓旦旦。

  蔡和森双眉一耸,不无调侃:“我记下了,你汤都督是‘中国人’,也有‘爱国之心’。”

  “你什么话?!”特缉队长露出凶相,被汤芗铭抬手止住。督军大人依然是一脸温雅的宽容。

  毛泽东佯作无意地问:“你就不怕袁世凯大总统将你撤了?”

  汤芗铭心一抽,脸挂笑,避实就虚地答:“你多虑了。”

  “我们拭目以待。”方维夏身一返,手一挥,“走!”

  队伍东进,士气高涨。

  “哈,汤屠夫也有服软的时候!”

  “这个都督,样子倒斯文!”

  口号不绝:

  “打倒卖国贼!”

  “还我山东!”

  目送走游行打头的队伍,踅回大门内后,特缉队长再也憋不住地抱怨开了:“省座,你也太宽纵这帮狂徒了!”

  “现在他们占在‘爱国’的理上。”汤芗铭那叵测的寒光从双眸间划出,“等这个‘理’一去,就该轮到他们倒楣了。”

  “唔?!”特缉队长倒是没有料到,心神不觉一提。在游行队伍头上,毛泽东判断着:“汤芗铭绝不敢违抗袁世凯。”

  杨昌济头微微一点:“嗯。那……他是在搪塞?”

  “哎,我们今天也算打掉了他的威风,是一大胜利!”萧子升脸上备显喜气。

  队伍尚未拐入街心,就听得前面一片女同胞的呐喊。

  一大圈人围聚着一幅竖起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内蒙古、东北、山东乃至沿海一线,都标着血色;黑色的魔爪,从东瀛日本岛,直插而至。

  地图前的桌子上,周南女校的向警予正在演讲:“同胞们,看看他们的黑手,伸到哪里了?我们怎么能忍心将我们的父老姐妹,我们的矿山、家园,出卖给日本人?叫他们来蹂躏?!来糟蹋?!难道八国联军污辱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还要再重演吗?”

  讲者垂泪,闻者饮恨!

  “不能!”

  “不能哇!”

  陶斯咏和蔡畅踏上长凳,扬臂高呼:

  “保卫我们的家园!”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一师的队伍不觉也加入到巾帼的人丛中,声声怒吼,裂地破天!亦是历史造就的际遇,毛泽东、蔡和森在讨袁的潮流中,邂逅了女师的向警予、陶斯咏。和森的妹妹蔡畅,毛泽东是早就熟识的了。

  踏着夕阳的余晖,一行五人信步来到湘江畔。

  “没想到今天还碰上了‘花木兰’!”毛泽东很是高兴,“警予同学好口才,慷慨悲歌,壮怀激烈哇。”

  向警予倒不好意思了:“杨先生早就介绍过二位大名,不想一个还是咸熙(蔡畅)的哥哥。”

  “原来我们都是清一色的和尚,如今……”未待蔡和森说出口,陶斯咏连连挡驾:

  “哎哎,我们可不做尼姑喔!”

  相与嬉笑。

  “你们呀,怕还不了解警予同学呐!”蔡畅鼻子一哼,卖起了关子。

  这一语——关子,真还激起了做哥哥的和毛泽东的兴趣。不顾向警予的阻拦,蔡畅让陶斯咏揭了秘。

  原来向警予的大哥在日本留学时就参加了同盟会。在大哥的影响下,少年时代的向警予就已经常啃读《民报》、《新民丛报》和《天人报》等进步报刊了。跟毛泽东一样,她对康有为、梁启超,尤其是谭嗣同等维新改良派人物,寄予着莫大的希望。

  毛泽东恍若他乡遇故友一般,共鸣之下,连声叹奇!

  令人叹奇的还有蔡和森。他13岁进“蔡广祥”做学徒,身患哮喘病,备受欺压。辛亥革命时,在学校里,他作文出众,也是第一个剪掉长辫子的“出格学生”。

  越说越近乎,五位忧心报国的学子,大有相见恨晚之叹。

  “哎,警予,你的那位女革命家呢?”

  蔡畅一语,又激出了向警予少时的梦想。她常缠着大哥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最爱听的要数法国大革命。其中一位叫马尼兰的女革命家,深深叩动了有着各种美好梦想的警予。

  “那是法国的花木兰!”毛泽东听得会神,打趣道。

  “你呢?泽东君。”蔡和森立马联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在东山小学堂就读了《世界英杰传》吗?崇拜谁?”

  毛泽东双眸凝聚在湘江上,那目光犹如随着波浪远去、远去……

  就宛如在波涛间,出现了铭刻在少时心灵上的人物:有拿破仑、惠灵顿、格莱斯顿,有卢梭、林肯、孟德斯鸠,有彼得大帝……

  “也有一位俄国的花木兰——叶卡特琳娜,不过这位是女皇。”

  向警予、陶斯咏与蔡畅三位巾帼接踵“声明”开来:愿意做花木兰,不做女皇。

  蔡和森见毛泽东仍沉浸在对“英杰”的追忆中,着意一问:“泽东君最欣赏哪一个?”

  毛泽东如实答道:“我很欣赏林肯的《解放黑奴宣言》,虽然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但到底还是为老百姓开战了。不过我更喜欢华盛顿,他参加英国殖民军,尝过被殖民统治的苦滋味;所以爆发北美独立战争时,他毫不犹豫地当上十三州起义军的总司令,为美国赢得了独立。中国也应该走这条路——独立自主。”

  严峻的思考代替了方才的言笑。

  湘江也变得静默了。

  毛泽东恍然记起了什么:“和森,还记得杨先生的预言吗?”

  蔡和森始而一愣,继而想起:“袁世凯倘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二十一’条,就必定有鬼。”

  “有鬼?!”

  三员女将,闻语一紧。

  毛泽东寻味其中道:“杨先生说得对,袁世凯有鬼!”

  渐变得躁动的江涛,不安地喧腾着,如诉,如怨,如泣。当天晚上,一师三人杰:毛泽东、蔡和森与萧子升,来到学校的后山妙高峰之巅。

  如诉、如怨、如泣的涛声,依然历历在耳,益发平添了沉默的重压。

  惨淡的月光下,三个学子心思沉重,听着江涛,看着迷蒙的江流,久久沉默着。

  校园里,第一道号角响了。这是催同学们休息了。

  毛泽东、蔡和森与萧子升却休息不下。

  不久,第二道号角又响起。那是催同学们回寝室了。

  他们三人依然在妙高峰上,都没有下山归去的意思。他们谈不够,他们还要继续白天在湘江畔的探讨。

  最后一次熄灯的号角呜呜吹响。三人循声俯瞰——

  偌大一座校园,灯光闻号熄灭,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毛泽东话中有话:“好黑哇!”

  蔡和森不由得借“话”发挥着:“只有在黑暗中的人,才格外盼望光明!”

  “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到底想干什么?”萧子升从重压中一吼而起。

  “真不知我们这个多难的国家,又会遭受什么样的灾祸?”毛泽东念之凄然,“康有为、梁启超救不了国,孙中山倒是真正的革命家,可惜没有军队……”

  “我不信,他袁世凯就能独手遮天!”萧子升捋过西发的手,当空一劈。

  “办法呢?现在要的是办法。怎么才能把他的独手砍掉?”蔡和森紧钉着一问,顿将萧子升问住。他只能诺诺道:

  “总有办法的。自三皇五帝至今,四千余年,改换了多少朝代?他袁世凯不过是过眼云烟。”

  毛泽东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语一般道:“中国应该造出新势力。”

  灵光一闪,蔡和森慨然共鸣:“新势力?!对哇!应该是新的!”

  “我们不就是吗!”萧子升“当仁不让”了。

  “光我们几个远远不够。”毛泽东摆摆首,又轻轻一叹,“可惜你俩又都要走了。”

  “润之,我转了学也没有出长沙呀,还在一起!”蔡和森正胸臆灼热。

  “我毕业,就在长沙教书,也许就去何胡子的楚怡小学。”萧子升也茅塞顿开一般,“我们一起来造‘新势力’!”

  毛泽东决然起身,眼里折射出不可抑止的熠熠光电。

  三双学子的手,紧紧伸到一处,握在一起。

  凝铸成一体的手!手自然是稚嫩的,但充溢着不可遏止的青春热力。

  夜晚的天穹,益发地苍茫而辽阔。

  混沌中,一缕尚纤弱却明澈的月华,破云而出,洒向昏昏的大地。

  毛泽东的心声油然迸发:“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

  意犹未尽。毛泽东在熬煎自己的忧思中,又写下了一首五言诗,赤胆剑色,尽在其中——

  我怀郁如焚,

  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茜,

  愿言试长剑。

  东海有岛夷,

  北山尽仇怨。

  荡涤谁氏子,

  安得辞浮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