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灭顶之祸






  就在为争回山东主权,声讨袁世凯的“二十一条”,爱国热潮席卷神州的历史时刻,在湖南长沙,发生了一件颇为有趣的怪事——

  不过一两个晚上而已,小、中、大等各类学校,乃至社团、学社、报馆的布告栏、操场畔、街市口,都张贴出一张《征友启示》。

  《启示》印在八裁湘纸上,古典文体,书法挺秀——

  ……方此时局艰难,风云多变之际,本人愿与誓志报国、百死不辞的炎黄子孙、赤子新朋,结为同心。“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二十八画生敬启

  事出怪异,大凡所贴之处,莫不人头攒动,个个不胜新奇。可以说是褒贬掺杂,评说纷纭:

  “真是古怪的社会尽出古怪的事,还有这等《启示》?!”

  “硬是个怪人!”

  “我看呀,没安好心。”

  “也不见得。”

  “诸位、诸位,这算不算天下一大奇闻呀?”

  “……”

  《启示》的命运,由此也足可想见了。

  要说遭遇最惨的,莫过于在女校了。

  你看此刻,校长扬着撕下的《启示》正在厉声问罪:“谁让贴的?”

  这其实才是一位26岁的女性,其正经严肃之状,大有老妪之威。她就是女校丘成英校长。

  一个胆大的女同学指指栏中的信封。只见信封空头,注着与内文一样挺秀的手书:

  请张贴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

  “哼!”丘校长又一把扯落信封,“什么‘二十八画生’,分明是对我们女子学校别有用心!”

  围观的女同学,相顾失语。也有人暗暗宣泄着不满。

  丘校长人倒并不难看,似有大家闺秀之风韵,只是因过于严正而有所毁损。她还在喋喋训诫着:“社会上什么乌七八糟的人没有?你们不要受坏人的骗!说,谁写回信了?”

  “总……有人。”一个模棱两可的声音。

  “我会查出来的,都回教室去——自修!”同样的《启示》在“板仓杨寓”,却是另外一番境遇。杨开慧和她哥哥杨开智正兴味盎然地研读着《启示》,还深为其感动。

  “哥,他的志向,就和毛先生、蔡先生的一个样!”

  长妹二岁的哥哥也忘了做功课,铅笔一指道:“像干大事的。”

  杨开慧有些按纳不住了,身子一欠道:“我去告诉毛先生,他一定高兴!”《启示》有幸在司马里的第一中学里,被一位有心的青年学子看到。他人清瘦,五官端正,目睹墙上的《启示》,显然被叩动了心扉。

  罗章龙他仔细地记下通讯地址,又注目片刻,便迅捷回身,忘记了号房里还等着找自己的客人。他叫罗章龙,联中学生,时年19,后为新民学会会员。1921年参加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全国解放后,历任河南大学、西北联合大学、湖南大学等校教授,中国革命博物馆顾问。

  号房工友大是不解:“哎,你不会客人了?”

  “下次会,下次会。”罗章龙亟亟返回自己联中,一头钻进阅览室,旁若无人地飞笔回书:“……大示拜读,怦然心动!愿早日相见,以求教示。”女校的丘校长,赶在“愿早日相见”的罗章龙之前,按图索骥,匆步寻到一师附小。她当然不是来“求教示”的,而是来兴师问罪的。一到号房窗口,她就直捣黄龙道:“我找‘二十八画生’!”

  号房工友从窗口探身瞄定问罪人,煞是不解。

  “怎么?”丘校长一拍手中信封上的地址,“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叫一师附小陈昌先生收转?”

  “不错不错,是这里。”老工友点着头,“先生去省图书馆了,今天有约会。”

  “什么?居然已经‘约会’上了?!”丘校长一扬信封,怫然作色,“还是个情场老手呐,今天我非要……”

  看来丘校长是非要惟“二十八画生”是问不可的了。她一口气又赶到省立图书馆,几步走进阅览大厅,一扬手中《启示》,声音不大,却是汹汹可观:“谁是‘二十八画生’?”

  偌大一个厅堂,问得人人瞠目。

  “没有?”丘校长狐疑地环顾着。

  “喂,女士——”管理员轻步过来,一指“安静”示意牌。

  “噢,打搅了。”

  没有问罪到这名太危险的“二十八画生”,丘校长有些于心不安。她从大门口拾级而下,自嘲地一笑:“我真是的,他怎么会在求学的圣地约会?!”她觉得腿疼、腰酸,便在路边草坪小径边的长条石凳上坐歇下来。

  未几,后背的恳谈之声,徐徐传来:

  “屈原的《离骚》,心在爱国,志在图强,希望楚国一统乱世。”

  “我特别欣赏他不分贵贱,惟才是举的治国主张!”

  “现在的中国,正需要屈原的精神,集贤才,革旧政。”

  “对,当务之急是‘集贤才’!”

  “……”

  丘校长本不在意,渐渐地竟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而且怦然心动了:“真难得有这样的报国学子!要多几个这样的人才,少几个这号‘二十八画生’,中国就有救了。”

  后背的倾谈已近尾声: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哪里,彼此同心。我们下个星期天……”

  “再见!”

  丘校长几乎下意识地闻声而起。

  倾谈人恰是毛泽东与罗章龙。此刻毛泽东目送走欣然归去的罗章龙,正欲回身去阅览室,被赶来的杨开慧唤住:

  “毛先生。”

  “开慧?”毛泽东不无意外,旋即便作了“更正”:“这里可没有‘先生’,只有一个毛润之。”

  杨开慧嫣然一笑。

  “你也来图书馆看书?”

  杨开慧头一摆。

  一旁石凳边的丘校长刚要回转,突见叫开慧的少女从衣袋里取出份一模一样的《启示》来,顿时眼一瞪,脚就像钉子般地被钉住了。

  “我给你带‘朋友’来了。”杨开慧将《启示》一展,“喏,二十八画生。”

  毛泽东眼一亮,故作等闲道:“噢,他呀,我认得。”

  杨开慧疑惑地问:“认得?才贴出几天呀?”

  “我们在一起都二十二年。”

  杨开慧恍然大悟:“就是……你哇?!”

  毛泽东怡然一笑。

  丘校长捏着《启示》的手一记抽,心一记震,自省着:“怎么会是……他?!”

  凝视着离去的“二十八画生”与叫开慧的少女,丘校长真有点愧悔交杂。她误解了一位痴心报国的学子。轻轻一份《启示》,此时此际变得沉甸甸的。毛泽东引领着杨开慧,信步来到定王台。

  表里湖山,风物开廓。毛泽东遐眺着西南,情思悠远……

  杨开慧凝视着毛泽东道:“毛……润之。”不叫“先生”,还真有点不顺口。

  毛泽东浑然未觉。

  “润之,想什么呢?”

  “喔,”毛泽东回过神来,情思不去,“想看看母亲老人家……”

  杨开慧心下一动,笑了:“在这里?”

  “是呀。”

  “怎么看得到呢?韶山离这里可……”

  毛泽东打住开慧的疑问,看定脚下问:“你晓得我们站的地方,为什么叫定王台嘞?”

  杨开慧赧颜地摆摆首。

  “相传在西汉的时候,有一个来长沙做定王的,老是记挂长安的老母亲,于是在府门口筑起一个土石台子,每到晚上,想母亲了,他就来这里眺望……”

  “怎么望得见?……”

  “他望见了——在这里。”毛泽东一指心窝。

  “那……你也‘望见’了?”

  毛泽东深情地点点头:“我不会忘记她老人家……”

  挚爱着慈母的毛泽东此时此际真有如在朦胧的幻觉中,见到了韶山池塘边依依相送、泪花莹莹的母亲。

  须臾间,毛泽东眼里竟渐自浮起晶亮的泪花。

  杨开慧悄然瞄见,不觉油然动容!她自己就很孝敬父母,对社会上太多不敬不孝父母之人,她很看不惯,甚而很有些鄙视。父母都不孝敬的人,还会报效自己的国家吗?眼门前润之如此的一腔拳拳之心,还是她前所未曾料到的。

  有顷,毛泽东记起正事道:“喔,我还要去见一位来信的朋友,你代我去看看小华贞好不?”

  〖=M3(〗第五章灭顶之祸第五章灭顶之祸〖=〗“嗯。”杨开慧爽然允诺。毛泽东自己也“按图索骥”,找到城西大梧桐树弯口子上的一围泥墙大院。

  开门相迎的是一位方脸的同龄人,长衫考究,仪态平庸,眉宇间却不时流露出莫名的自负。他将毛泽东迎入院子道:“请,里边请。”

  一进堂屋,就见到中堂敬着“关老爷”,两侧又悬着民国字画,古今并杂,富态流俗。

  “坐坐。”方脸主人殷勤地邀毛泽东坐下。

  “来人!”他一面吆喝着佣人,一面恭维着毛泽东,“我一见《启示》,就看出先生不是等闲之辈,果然不出所料。”

  一名佣人闻命而至:“少爷。”

  “我有贵客来了,你去称两斤肉。喔,不要猪头肉,也不要肚子上肥肥的。”

  “嗳。”

  “慢点。就腿筋,要后腿筋。快去!”

  未等佣人出屋,毛泽东紧皱双眉,已猝然起身辞谢:“不必了。”说着便抽身离去。

  “哎,先生,二十八画生,你怎么才来就……”

  毛泽东返首一瞥,一语双关:“你可以留步了。”

  附庸风雅的阔少爷一时傻了眼:“唔?”毛泽东径直来到小华贞家。

  门一敲,小木棚的小门便“咿呀”开启。

  “毛先生!”小华贞欣喜不已地拉过毛泽东的手就往里拽,“你看谁来了?”

  “不就是开慧吗?”

  毛泽东低头跨进小屋,眼睛陡然一亮:“小胖?!”

  是小胖,学生装,书生味似已不见,只有憨态如故:“泽东君!”

  毛泽东忘情地搂住昔日同窗,喜不自禁道:“我去湘乡驻省中学看过你,说是你休学了。”

  “嗯。”小胖兴奋的情绪霎时冷落下来,“家乡闹水灾,再加上兵匪打劫,实在活不下去,妈就带着弟妹进了城……书是再读不起了。”

  毛泽东也不由得心下一沉道:“现在呢?”

  “在电灯公司做工。”小胖凄然之色尽泄于形表,“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了。”

  “谁说做工就没有出息?”毛泽东大不以为然,“工人两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天’——了不得嘞!”

  小胖听着备觉新鲜。

  “来,喝口水。”华贞洒了碗开水递给小胖,“请,我的‘天’。”

  一座笑颜。

  杨开慧不解地问:“你怎么就来了?没找到那位朋友?”

  “一个庸碌之辈。”毛泽东心有余气,不屑再谈,“华贞,你姨妈嘞?”

  “去纱厂上工了。”

  “过得惯吗?”

  朱华贞头一点,喃喃着:“就是老做梦——想爹爹。”

  闻者莫不揪心。

  小胖心有同感,拉住华贞,又欲说无辞。

  “你爹爹朱辛贵先生是有骨气的。”毛泽东神色凝重,“想你爹爹,就要记住:是袁世凯,是这个恶社会杀了他!”

  小华贞的泪眼里露出灼灼的憎恨。

  “书读得好不好?”

  杨开慧挪过桌上的功课道:“最差的九十五,大多是一百分。”

  “唿唷,硬是了不得嘞!”毛泽东备感欣慰,大哥哥似地摸摸小华贞的头,“多学点知识,学问装进脑子里,谁也偷不去、抢不走,都是自己的。脑子里积多了,将来就能派大用场。”

  小华贞明事地点下头。俄而,她想到什么,目光从杨开慧挪向毛泽东,还没有说话,却“嘻嘻”乐开了。

  毛泽东被小华贞“嘻嘻”得莫名其妙。

  小华贞还是开了口:“毛先生读小学的时候,是不是用课本盖着闲书,一个人偷偷地看呀?嘻嘻!”

  毛泽东自嘲地一笑,目光在杨开慧身上一顿,道:“噢,是有人在出我的‘丑’哇!”

  杨开慧也不由得抿着嘴笑开了。

  “你可不要跟我学喔。”毛泽东故作正色,自己兜出了“丑”底。

  毛泽东早在读私塾的时候,就不喜欢古板的四书五经。认为学了没有用,又枯燥无味。他喜欢旧小说——其实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经典,像《三国》、《水浒传》、《西游记》、《精忠岳传》、《隋唐演义》等。在课堂上,先生不让读,他就偷着读。你过来了,我就用经书遮挡。在家里,父亲也不让读,他就用厚布把窗子遮住,不叫父亲看见。闲书不闲,读了不少,也很有些收益。只是慢慢发现,书中就是见不到种田的乡下农人,或是织布的工人,像《三国》、《岳传》等,书里写的都是些个大人物,不是文官、武将,就是大书生,可他在生活里接触的都是小人物,都是农人、工人,更多的自然是种田的。

  “为这个问题,我整整想了两年……”毛泽东仿佛依旧在思索中。

  “有结论没有?”杨开慧也颇为关注。

  “不说上古的尧、舜、禹,单从西周、春秋到如今两千七百多年,平民百姓总是在最底层,被帝王将相一类大人物们所最看不起了,所以他们总当不上小说中的主角,有时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毛泽东的忿忿不平,显然感染了三位听众。小胖最有直接感受,因为他已经做上工人——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小华贞从自己的遭遇、从父亲和姨妈身上,也能体会到些许;省悟其中,深受启迪并且深怀共鸣的当然要数杨开慧了。

  “只有最底层的平民百姓翻身作主人了,才能成为小说里的主人?书里的主人?”

  毛泽东毅然首肯:“只有在当家作主人的时候。”

  小胖兴奋得有点不敢相信,迟疑着问:“……会有这一天吗?”

  毛泽东决然回答:“虽然我还不晓得怎么去做,但这一天一定会有,会有的!”赖于一根根相连的粗粗的长绳而形成的人龙,拉拔着联中跑道上那既挡路又半枯不死的歪脖子树。

  罗章龙等一些同学使出吃奶的气力拉拔着。

  “一、二、三!”

  一声吼,歪脖子树彻底歪下了。

  “一、二、三!”

  “吱啦啦”一阵根断土破的碎响,接连着“轰隆”一声,腐朽的歪脖子树颓然倒地。

  “哈,这半死不活的东西,活像半死不活的国家,到底完蛋啦!”罗章龙大生感慨!

  “来,把这丑东西拖开。”

  不知谁一声喝令,师生群起攥拖。正“嗨嗨”使着劲的罗章龙蓦然见到一师好友彭道良也加盟到人龙中,便插将过去问:“道良君,今天怎么有空?”

  彭道良憋着气、用着力,仍不失戏谑道:“摧枯拉朽,我辈责无旁贷。”这位彭道良是一师学生。后为新民学会会员,学运中坚。

  “唿,你们一师,果然人才辈出!”罗章龙戏中有真,“又来看你好朋友?”

  彭道良头一点,回以戏言:“听你阁下口气,对我们一师像是有意见?”

  “哪里敢?”罗章龙旋即道出原委,“上个星期天,我结识了贵校的‘二十八画生’。”

  “润之兄?哈,真是‘二奇’会了!”

  “二奇?”

  “噗——”一声,歪脖子树连根带土,被拖到跑道角落头。

  罗章龙与彭道良两人一屁股坐到庞然的“歪脖子”上。

  “你是不是联中一‘奇’?”

  “不,不敢当。”

  “润之兄可是我们一师的‘奇人’,人称‘毛奇’。”

  “毛奇?好怪的绰号!”

  “他想的、做的,跟他说的一样:‘丈夫要为天下奇,读奇书,交奇友,著奇文,创奇迹,作个奇男子’。”

  “喔?”罗章龙不得不暗下叹“奇”了!

  “我们传观他日记的时候,我还特意‘偷’了一段‘毛奇’的‘盖世’之言。”

  罗章龙又“喔”出一声,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彭道良抓起块尖嘴瓦片,就着操场的沙地写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猛烈而已;

  不斩楼兰誓不还,不畏而已;

  八年于外,三过家门而不入,忍耐而已。

  罗章龙随着彭道良的笔势,念念有声,不由得被“盖世”之言所激奋:“好大气派。不愧是……‘毛奇’!”

  彭道良颇有点学友的自得,又道:“还有奇的呐。德国的大军事家、开国功臣就叫毛奇,跟润之兄不谋而合!”

  “唿,这‘毛奇’倒益发的‘奇’了!”

  抬望眼,鹰击长空,给人以壮阔而激励的奇想。蓝天下,江滩上,向警予、陶斯咏、蔡畅、杨开慧和小华贞都来了,盘沙而语,好不开怀。

  小华贞拍着掌喊叫着:“呀,毛先生他们游得好远好远啦!”

  众目返顾——

  湘江里,毛泽东、蔡和森一伙热血男儿,不啻萧子升,就连彭道良、罗章龙、小胖也卷入到汩汩白浪中,大呼小叫,淋漓酣畅。

  “嗳,鱼!”浅水里的小胖伸手一抓,银鱼一溜而去。

  江心里的同学,一个个身心舒展,叫着、游着,也未知是浪托人,还是人击水,人、浪相与吞吐。

  突然间,碧波澎湃着,冲天而起。毛泽东竟乘浪扶摇,直追九霄。

  “喔——!”

  “哈哈,大浪淘沙!”

  “不进则退!”

  “好壮美的大自然!”

  人穿梭,浪奔涌。清景无限。

  这便是此刻怀抱着莘莘学子们的湖南母亲河——湘江。

  循着母亲河中儿女们的胸臆,我们不能不介绍一下本纪实文学中一个潜在的主角湘江了。她无疑是湖南省最大的河流。源出广西灵川县东,海洋山西麓,同桂江上源间有灵渠相通。东北流贯湖南省东部,经衡阳、湘潭、长沙等市到湘阴县芦林潭,入洞庭。全长856公里,流域面积9.64万平方公里,约占湖南全省面积的十分之四,且支流众多。

  ——这是地理上的湘江。

  而湘江怀抱中学子们心目中的这条江,则更是一条历史积淀的江,是一条有思想、有情感的江。她既是他们的母亲,亦是他们的良师益友。

  是哇,毛泽东、蔡和森、向警予、杨开慧他们离不开湘江,湘江也深深寄希望于这一批不可多得的报国学子。

  哦,地理的,更是历史的江!永远奔流北去的生命的江哇!

  沙滩上,巾帼与男儿们神思悠远,莫不沉醉在滔滔的江流中。

  向警予感慨难禁,脱口吟哦:

  大江东去,

  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

  ……

  听着听着,小胖扭首寻望到什么,手往江对岸一指道:“看,泽东君……”

  毛泽东已踏上橘子洲头,感觉有如置身蓬莱仙境一般。他纵目望去:眼下,满洲橘树吐金;远处,漫山枫叶飘红,一派大自然的勃勃生机。

  他陶冶个中,心中的壮歌不觉汩汩涌出: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纵目望去——

  北去的湘江;

  近洲、远山;

  “百侣”、人浪;

  长空鹰;

  水底鱼;

  ……

  终而归结到——

  一碧江天。寥廓而苍茫,给人美的、忧的、希望的无尽遐思……

  心歌汩汩不绝: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谁主沉浮??谁主沉浮?!……

  百侣戏水、呼号,激得大浪弥空,回地应天!

  犹似被人间弥空的大浪惹恼一般,皇天偏要显显“神威”,一声浑浊的闷雷,冲弥空的大浪轰下,顿令人寰震撼。

  一时间,云重天暗,大有摇摇欲坠之势。无巧不巧,毛泽东、蔡和森、向警予一批湘江儿女在母亲河中尽情遨游、宣泄之际,杨昌济亦正携着爱女开慧在母亲河畔,在码头上信步。

  父女俩今天要到贾谊——太傅祠去。

  开慧猝然站定不走了。父亲扭首刚要催唤,见女儿的目光凝注在日本小快艇的太阳旗上。

  “唉——!”杨昌济长叹一声,“你往旁看看,还有米字旗、星条旗的快舰、商船。”

  但见光着膀子的中国苦力在吆喝中,将一只只沉沉的木箱子扛抬上船。

  杨昌济虽在英国留的学,研究学问,但对这个已走向衰败的老牌帝国,多无好感。他一面走,一面就从英国输送鸦片毒害中国入手,揭示出八国联军对中国的大炮外交,尤其是对北京圆明园的毁灭性抢劫,剖析得令女儿开慧简直有振聋发聩之感!

  一直到了太傅祠,开慧还没能从中国蒙受八国联军的血难火灾之中喘过气来:“我们中国怎么能忍气吞声?!”

  “袁世凯就有这个‘本事’。”杨昌济略露耻笑,轻轻一点。

  父女俩刚跨进祠堂大门,背后就传来热切的呼唤:“先生!”

  父女俩回首,见是五位学子:毛泽东、蔡和森兄妹、向警予和张昆弟。

  开慧这才绽出笑容道:“呀,是你们?!”

  一问,才知双方都从湘江过来,不由得都乐开了!

  “好,好。这叫殊途同归。”杨昌济见到心爱的学生,眼神间便流露出身为教员的欣慰。

  向警予望一眼祠堂,开门见山地道明:“我们从史书里读到过这位贾谊先辈,也听先生几番介绍过,今天特地来见识一下。”

  “应该的。尤其对于青年学生,汉朝的这位才子算得是一面镜子。”

  “‘镜子’?!”

  先生一语,把学子连同开慧的心,一下子给提了起来。

  一行学子随着先生进到祠里,中堂那尊塑像无疑就是“镜子”——汉朝的长沙王太傅贾谊了。

  温故而知新。一行学子眼见故人,目睹介绍,耳听先生不时的“点化”,更知晓这位15岁就名动洛阳的西汉政治家、文学家了。

  塑像也似在关注着两千多年后的后生学子们。他也似有许多话要诉说一般。

  杨昌济的眼光从贾谊的塑像回落到学生身上,寄意良深地说道:“见到你们,他自然有许多话说。他不过就在你们这个年纪出的道,被汉文帝刘恒任为博士。他也像你们这样胸怀抱负,要报效国家。偏偏被同道中人排挤、打击,贬到长沙做了个有名无实的王太傅。可敬的是他依然不忘报国的初衷,几番上书皇帝,批评时政,提出治国要略,特别是削弱诸侯,合力抗击匈奴贵族的主张。后来他又被拜为梁怀王太傅,哪料这个梁怀王堕马而死。他竟从此郁郁寡欢,不久就去世了!”

  学子们沉默了。为32岁英才的没落,为他的壮志未酬,也为他太不公平的遭遇。

  若干年后,毛泽东对贾谊之死,仍耿耿在心,有七律“咏贾谊”为证:

  少年倜傥廊庙才,

  壮志未酬事堪哀。

  胸罗文章兵百万,

  胆照华国树千台。

  雄英无计倾圣主,

  高节终竟受疑猜。

  千古同惜长沙傅,

  空白汩罗步尘埃。

  足见毛泽东情愫之深!

  让我们还是回到现时的太傅祠中来吧。

  此际,一直在沉思中的毛泽东忽然想到什么,问:“先生,贾谊贬到长沙,也过江到玉笥山凭吊过屈原?”

  杨昌济头微微一点,道:“嗯,他跟屈原有太相同的命运。他是以屈原来比照自己,为屈原,也为自己,用心写下了传世之作《吊屈原赋》。”

  学子们深怀共鸣。谁能料想,自己的人生、命运,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杨昌济环顾着与两千多年前的故人情思交织,已然碰撞出火花的学子们,期望深重。临别,他送给学生,当然也包括自己的爱女两句话:

  第一句是:《书经》里的格言:“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第二句是:“要学贾谊,但不要做短命的贾谊。”1915年12月11日,中华民国参政院受所谓国民代表大会之托,推戴袁世凯为皇帝。袁世凯好不得意!13日于北京居仁堂接受朝贺,并“钦定”翌年为洪宪元年,开演了蓄谋已久的恢复封建王朝的丑剧。

  袁世凯久来密藏心底的这个“鬼”,到底亮相了。

  且不说全国性的“庆贺”,单看看湖南大戏院此一斑,便可观知全豹。

  喜乐高奏,不洋不中;掌声附和,似惊似诧。

  主席台上,李佑文旅长急急从烫金封袋中抽出一纸,满脸激奋地宣告:“中华帝国洪宪皇帝电令,民国海军次长、湖南省都督汤芗铭,护驾有功,特授予一等伯爵。专函另下。钦此。”

  乐曲奏响,掌声四起,伴以阵阵喝彩。

  一脸风光的汤芗铭,蓝色戎装笔挺,恭敬有加地双手捧下“圣旨”,自诩中仍不失彬彬的留洋风度。

  戏院里,“风景无限”;戏院外,可就大不美妙了。示威者源源不绝,抗议声沸反盈天,实在大煞风景!

  一围的警卫又不便鸣枪,只得挥枪把、横刺刀,驱喝着一批批还在涌来的抗议人群。

  “我们不要皇帝!”

  “打倒袁世凯!”

  冲的,赶的,推的,打的,顿成一场混战。

  “砰砰!”特缉队长手里的枪还是无可奈何地打响了。于是警卫的乱枪接踵而起。

  枪声、叫声、诅咒声、抗议声加上驱喝声,大大地惊扰了剧院里原本雍容、体面又风光的庆典。

  乐曲戛然而止。

  汤芗铭双眉一抖,脸上仍不失温文尔雅,道:“反对日本,抗议‘二十一条’,我汤芗铭深表同情;如今再闹,就是犯上,就是叛逆,为中华帝国所不容!”

  “一等伯爵”金口一开,特缉队长自然再无顾忌。也算得“雷厉风行”,武装的援兵不过一支烟工夫,便杀到大戏院门口,与警卫队里应外合,将抗议的人丛切割开,拖的拖、打的打、赶的赶,如数抓走。

  “你们这班卖国……”

  “砰!”一枪打翻了喝斥的抗议人。

  特缉队长重展“雄风”,挥枪喝令:“统统押走!”“我说过,天回地转,现在该是轮到他们倒楣了。”都督府省长室里,汤芗铭稳坐钓鱼台,还笑微微的。转瞬间,深藏的眸子间寒光一闪道:“犯上、谋反,狂论改变帝国国体者,一律处决!”

  特缉队长和一帮团长以上长官齐齐挺身应命:“是!”

  “伯爵”大人这金口一开,可不是儿戏的,整个湖南,立马风声鹤唳。

  街市上,天未黑,人断绝。枪声不时可闻。偶尔从窗口、门缝里探首向外张望者,似“见”得冷不丁就从头顶心划过的子弹,吓得惶惶缩回脑瓜。

  不两天工夫,整个湘江内外,已是一派死寂。

  汤芗铭深知藏龙卧虎的一师,非可等闲视之,特命李佑文重兵驻守,禁绝路人。风云骤变。毛泽东与罗学瓒、彭道良、周世钊一些同学不能不改变策略。教室里的自修时间,是悄悄商讨的难得时机。

  门口,时有驻军巡逻而过,还不时戒备地往室内探顾几眼。

  “杨先生估计得不错,袁世凯之‘鬼’,原来是要借日本的势力,做皇帝!”毛泽东终于大彻大悟。

  “怎么办?”

  “老办法不行,汤芗铭正挥着屠刀……”

  像是应验,湘江头又传来一排枪响,裹挟着舍命的嘶喊。

  揪心的枪声、喊声一过,备显出坟地一般的死寂。

  “这个汤屠夫!”

  “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扼杀革命!”

  毛泽东默然思忖着,炽热的心声在涌动:“改称皇帝,这不又回到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去了?我赞成孙中山先生照搬西方的民主共和,反对这个官僚政客。任何人不能开历史的倒车!”

  毛泽东从在湘乡就读东山高等小学堂,到长沙湘乡驻省中学,对皇帝有一种历史的神秘感,虽然他不理解《三国》、《精忠岳传》一类小说中见不到种田的农人,但总以为皇帝、大臣们多半总是有学问的,诚实善良的,为国家和老百姓谋利益的,只是需要康有为、梁启超他们帮助变法而已。直到辛亥革命,才有了根本的怀疑;直到眼门前这个袁世凯——废除封建王朝仍要做皇帝的皇帝,他才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自己过去太过天真与善良的认识。

  自修室里进行的真是不同一般的“自修”哇!

  教员们的领地,自然是在办公室里。

  “不能沉默,要抗议!”徐特立将课本一扔。他憋不住了!

  杨昌济的目光凝视着同仁的断指,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对汤芗铭这种出尔反尔之人,只怕抗议没有用。”

  探子般的守军闻声而至,监视着说话人。

  几个胆小的,连连埋首佯装着批阅作业,以示清白。

  “看什么?又不是犯人!”徐特立瞪眼抗议着。

  “不要自讨苦吃,教书匠!”监视的那个连长什么的小头目,夸张地一口气吹在枪尖上。

  揪心的乱枪与裹挟着的嘶喊,不时钻进人的耳膜,令人气缩。

  死寂之后,传来钟声——上课了。杨昌济不擅言辞,在办公室里不多说话,但一踏上讲台,便能不期而然地进入忘我境界。

  此情下此境中上伦理课,他自然要有的放矢了,材料内容眼下几乎是取之不竭。他晓得教室外面有暗探,但他不屑一顾,径自拿起一册日记簿引导着开讲:

  “毛泽东君日记里有这么一句话,‘闭门求学,其学无用’。此言中肯,袁大总统改做皇帝了,该如何表示我们的……‘敬意’呢?”

  门口的暗探干脆亮明正身,以示警告。

  罗学瓒一瞥探子,起身回答:“我们商议了,可以‘表示’。”门口的暗探满意地颔首离去。

  “请讲。”

  “出小册子——像《明耻篇》。”彭道良一语点出。

  杨昌济缓缓摇头:“恐怕不会批准,这回汤芗铭不会让你们再出《明耻篇》。”

  “先生,”毛泽东起身解释,“我们想‘拉虎皮作大旗’。”

  杨昌济一点而悟:“噢!借他人之名,行抗议之实?”

  这正是毛泽东他们一班同学商议出来的计谋。

  为切实可行,下午课业一结束,同学们特地又将杨昌济、徐特立几位信赖的师长约到不为人注意的锅炉房里“密谋”。

  毛泽东低声介绍着:“梁启超几位不是有好多反对帝制的文章吗?我们就打他们的旗号,抨击袁世凯!”

  “好办法!好办法!”徐特立大为赞叹,“汤芗铭是不会戒备非革命党人梁启超他们的。”

  杨昌济慎思着补充:“清朝黄梨洲的反君权思想,很可发挥。”

  罗学瓒扶上眼镜,双目一亮,疾速记录。

  方维夏几步赶来,将手里抓着的破碎的新报一扬,道:“好消息!”

  1915年12月25日,唐继尧等通电各省,宣告云南独立。6天后,即1916年1月1日,设立云南都督府,变军队为“护国军”,蔡锷为第一军长,李烈军为第二军长,开始了对袁世凯的讨伐。

  一围人拥着破碎的报纸,大受鼓舞。

  方维夏仍不无担忧地估量着:“湖南的几个报馆,查得很严;外省来的报纸,已被大量销毁……”

  “他封锁不了!”毛泽东从破报纸上抬起炽烈的双眸。“拉虎皮作大旗”的小册子不负众望,神鬼莫知地应时出世了。

  封面是“虎皮”:《梁启超先生等对于时局之主张》。虎皮之下的呐喊,乃是投枪与匕首。且听——

  “自古至今,仁君少,而暴君多;故而数十年来,我们平民百姓每每做了他人的鱼肉!”

  张昆弟介绍着,蔡和森、何叔衡在楚怡小学小房间里拍案称妙;

  向警予、陶斯咏、蔡畅在周南女校中散发;

  一大班小学生们,围着朱华贞请来的开慧姐,静静地聆听着大姐姐的讲述;

  小胖与工友们在电灯公司车间里憋不住挥拳痛骂;

  ……

  再且听——

  “天下的治乱,绝不在独裁一人的存亡,而在于万千民众之心;试看,夏朝桀王无道,商朝纣王荒淫,直到暴君败灭,天下才得以复兴。”

  陈昌在教室里向学生们慷慨陈述;

  萧子升、何叔衡与办公室的同仁在激烈辩论;

  罗学瓒与彭道良在车场跟人力车夫动情宣讲;

  罗章龙站在联中操场角落头“歪脖子”树上沉痛诉说;

  毛泽东在寝室里,与大个子兵几个李佑文驻军在倾心交谈;

  ……

  湘江是最有情的。她为新生出的小册子开怀!

  你看她仅在江边沙滩上,就留下了毛泽东、蔡和森他们几多个热血儿女的脚印!在自己奔泻的激流里,融入了他们几多回搏击的身影!

  滚滚江涛责无旁贷地呼应着,共鸣着,浪鼓波翻,滔滔然,宛如小册子中的呼吁,与百姓同仇敌忾,倾诉着千语万言!这极不可小觑的小册子到了特缉队长手里,令他大感头痛。因为这小册子说的看似都是历史大道理,可分明又是有所指的,锋芒所向直趋当今“圣上”;头痛在真还没法定罪,特别可恶的是炮制出的东西如龙蛇见尾不见头,没法抓,要抓也没个对象,总不能去抓早已作古之人!

  他捏着小册子来找汤都督要办法,一声“报告”,未见理会。再一声“报告”,依然不见动静。咦?都督大人……

  他不得不推门而进。座椅上,空无一人。

  “省座呢?”问卫兵,门口的卫兵竟然也跟自己一样茫然。汤芗铭这位“一等伯爵”可不是一介勇夫,也非一般政客可同日而语。一样是神不知,鬼不觉,他已成了一个一身布衣的教书匠,混杂在江边码头的茶摊子里。一堆人还紧围着这位和蔼可亲的“教书匠”,在议说纷纭。

  汤芗铭听得“在理”,也不由得拍案叫绝:“有脑筋!用梁启超、黄梨洲的嘴,来骂洪宪皇帝!有勇气,骂得妙!”

  “这民国,讲的是‘共和’,怎么能‘回’到‘封建’去呢?该骂!”有人一拳击在茶桌上。

  小摊主惟恐惹事,连连叮嘱:“哎哎,我说客官,小心掉脑袋!”

  “对对。”汤芗铭点头致意,不胜热切地指望着,“真想见识见识这位造出小册子的‘高人’!”

  “听说是一师……”有人小心翼翼地透着风,还四下一瞄,“出来的。”

  汤芗铭眼里寒光一闪,故作不信:“怎见得?”

  “嘿,我儿子就在一师。”透风人凑身关照,“老哥,这事可不能乱说,汤屠夫正到处抓人!”

  “汤屠夫”三个字,险险叫汤芗铭条件反射似地拍案怒起。不过转瞬之间,他便稳住了自己。

  而扮作学生的便衣警卫憋不住已拔身而起,被汤芗铭以目止住道:“怎么,又要撒尿?”

  “茶、茶喝多了。”便衣警卫自知失态,连忙顺势下台阶。

  “你尿也真多。”汤芗铭故作嗔怪。

  正待转身,一阵急促的奔突从天而降,众人惊顾——

  特缉队长率手下已扑到眼下。

  汤芗铭跟队长一递眼色,目光往人圈一扫。特缉队长随即领会,厉声一喝:

  “统统带走!”

  “哎哎,长官,你凭什么抓人?”汤芗铭佯作困惑。

  “就凭这个——”特缉队长从桌上抓过小册子。

  可怜那一围品茶客官,包括透风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莫名其妙地带到郊外一堵围墙里,糊里糊涂地就被枪杀了。一具具横尸,委实难闭眼皮。

  特缉队长好笑地一瞟死在懵懵中的茶客,又踢一脚那个小心翼翼的透风人,耻笑着:“哼,傻蛋!”

  多事的茶客之类,杀了;逮着的活口,审问了。他汤芗铭要摊牌了。选了个大礼拜天,汤芗铭请来了一师的方维夏、徐特立与杨昌济三位。他开门见山,将小册子一亮道:“你们让我汤芗铭难堪了。”

  方维夏故作不知:“怎么?”

  “叶德辉的筹安会一状告到北京,圣上大为不满,怪罪本都督放任叛逆……”

  杨昌济以静制静地回复:“袁大总统既为皇帝陛下,对先朝故人的思想也要钳制吗?”

  汤芗铭一怔,转而一声嗤笑,又亮起小册子反问:“杨先生,这醉翁之意,谁人不晓?”

  “那你请便,尽可以去九泉之下开棺掘坟;当然,健在的梁启超先生例外。”

  杨昌济一语,惹笑了同道,惹恼了都督。

  “你们是不肯交人?”

  汤芗铭叵测的眼光里,分明划闪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三位同仁立即感应到了一种不祥。果不其然,汤芗铭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他一面请出三位一师的尊神,一面突击搜捕一师要犯。

  大操场上,在被囚犯般看押着的全校师生眼下,已收缴出一堆小册子。

  李佑文虎目生威,手里的枪口往头前几个同学、教员脸上一戳,追逼着:“说,谁给你们的?谁的主谋?”

  难耐的缄默。

  “砰!”李佑文一枪打穿了一叠小册子,吓得一些同学尖声哭叫起来。

  正中下怀。李佑文枪口一划,拨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同学问:“你书包里的小册子,哪里来的?唔?不说?!”

  他又横起枪管。

  “不。不——!”

  “那就说!”李佑文似欲扣动扳机。

  “是我。”随声从师生人丛里走出毛泽东,罗学瓒欲拦已迟。

  全场师生顿时为之一惊!

  “不,不是……”

  毛泽东安抚住吓慌的同学,直面着李佑文。

  “你?”李佑文将信将疑,“叫什么?”

  “毛泽东。”

  “为什么谋反?”

  “谋反?凭据嘞?”

  “这不是?”

  “怪了。黄梨洲是清朝人,另外几位是明朝人、宋朝人,他们早都化成灰了,还谋个什么反嘞?”

  缄默的人丛里发出一阵窃笑。

  李佑文大是恼火,喝问着:“梁启超呢?”

  “他倒健在,听说袁大总统……噢,该称袁大皇帝都很赞赏他的文章。”

  李佑文枪口一横:“我看你是活到头了。”

  “不信吗?”毛泽东并不慌乱,“你去问问严复?”

  “严复?谁是严复?”

  “李旅长莫非连袁世凯手下的堂堂六君子都不晓得吗?”

  李佑文大窘,挥枪喝令:“给我到他的寝室去搜。”

  “谁?”受命的排长一时懵懂。

  李佑文一个耳光道:“还有谁?这个毛、毛什么东的!”

  “是!”

  罗学瓒大急,暗捅彭道良道:“糟糕,闯大祸了!”

  彭道良心一抽,急问:“怎么?没……藏好?”

  “来不及。”

  李佑文紧盯着毛泽东。

  毛泽东心中抽紧,暗下思量。电话按时来了。

  稳坐钓鱼台的汤芗铭笑了。

  “都督,电话。”

  汤芗铭轻“唔”一声,身子一欠,目光一扫三位尚不知内情的大书生,很雍容地致着意:“请稍候。”随即踱出会客室。

  徐特立终于悟出诡计:“他是调虎离山。”

  方维夏也觉出险情:“他们肯定突然袭击,毛泽东他们……”

  杨昌济心下一沉:“好阴毒!”

  回到自己的专务室,汤芗铭接过电话,雍容的笑颜就变作了“阴毒”。

  他着即指令:“搜到凭证,就地处决!”身负“伯爵”重命,其实可以说是形同“圣命”,李佑文撤了排长,派连长亲自上阵。

  这连长认准了毛泽东的寝室破门而入。一见有八张床,他一时吃不准了,嘀咕着:“妈的,哪张是毛……什么东的?分头搜,一张张仔细搜!”

  私底下要过小册子,还与毛泽东恳谈过的大个子兵,几近下意识地抢在人前,两步跨到毛泽东床头,手里挑翻着,佯作搜索,眼里却在紧紧寻探。蓦然,案角上一叠报纸裹着的稿子吸引住了他,一打开报纸,毛泽东的手书直扑眼帘——

  《梁启超先生等对于时局之主张》

  连长的眼光即刻斜扫过来喝问:“哎,是不是?”

  大个子兵心一抽,故意一把抓起道:“什么乌七八糟的孔子、孟子!”还故意气呼呼地将稿子掼出窗外。

  “给我角角落落搜它个底朝天!”

  在操场上压阵的李佑文,这回是胜券在握。他瞟瞟毛泽东,调侃着:“嘿嘿,毛先生,你还有什么‘遗言’?不妨留下。”

  闻者莫不大愕。

  毛泽东心下抽紧,脸上挂笑:“凭据嘞?”

  “不用急,你就会看到。”

  “就算你们搜到什么‘凭据’,那也不是我毛泽东的文章,岂能强加于我?”毛泽东不能不以退为进了。

  “唔?”李佑文不由一怔,随即“嘿嘿”一笑,“只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李佑文炫耀地一擦枪口,刚横过枪管,一声“报告”已到耳边。

  “东西呢?”

  “都搜遍了,没有。”

  “没有?”李佑文大是狐疑。

  罗学瓒与彭道良几个庆幸之下也大惑不解。

  毛泽东一眼看定大个子兵,目露谢忱。

  大个子兵的目光跟毛泽东的目光对接了一下,不过转瞬之间,便立马挪开。

  死寂的人丛,立时释然。火冒三丈的汤芗铭也是匪夷所思,怎么会呢?李佑文亲自再搜,依然不见凭据,实在太过蹊跷!

  踅回会客室,汤芗铭歉意地赔着罪:“诸位都是我省教育界的栋梁,定能理解汤某身处夹缝的难处;得罪处,请海涵。”

  方维夏、杨昌济、徐特立三人相顾疑惑,不辞而去。憋着“三丈火气”的都督汤芗铭大人实在难解心头之恨。当晚,他亲自来到市郊的土围子——一个隐蔽的刑场。他要解恨!要消气!要……

  夜色如洗。几支颤栗的火把,犹如鬼火般忽闪不定。

  督阵的汤芗铭窝火地踱到刚搜捕来的犯人堆里一位30开外的绅士眼皮底下,数落着:“是谭延都督府的财政司长?”

  财政司长杨德邻不予理会。

  “还有什么交代的?”

  杨德邻目光一睇,回敬着:“袁世凯的皇帝梦,长不了。你也一样!”

  “是吗?长不了的,怕是你——枪下之鬼!”汤芗铭耻笑着,手里的枪随即打响。

  在押的壮士随即仰首高呼:

  “打倒袁世凯!”

  “打倒汤屠夫!”

  汤芗铭一反彬彬常态,积蓄的窝火一泄而出:“给我杀!杀——”

  枪声大作!

  疯狂的枪声过后,是更惨烈的寂寥。

  湘江沉默了,发出痛楚的呜咽,悄然北去。

  毛泽东的自述:

  “在这个时候,我的思想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混合而成的大杂烩。我对‘19世纪的民主’,乌托邦思想和老式的自由主义,都怀有某种模糊的向往,但我明确地反对军阀和反对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