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民选“总统”






  湖南的母亲河——湘江呀,难得有今天。你看那腾涌的波涛,笑语欢歌,喧哗着,呼喊着,载着昨日的恶梦,滔滔北去……

  屠杀、镇压,解救不了逆潮流而动者的厄运。

  1916年5月29日,汤芗铭为形势所迫,无奈宣布湖南独立。树未倒,猢狲散;袁世凯诚惶诚恐地过了八十三天的皇帝瘾后,便早早地于6月6日一命归天。7月,程潜打跑了汤芗铭,而“还乡团”谭延又摘了桃子,被段祺瑞任命为湖南督军兼省长。

  你听那一师的校园里,叩盆的、敲桌的、放炮的,你叫、我笑、他跳,百乐大作,一派喜庆。

  此刻在阅览室里,却又别是一番静静的风景。

  毛泽东的自述:

  “我在长沙师范学校期间总共花了只有一百六十元钱……我把这笔钱的三分之一用在订报纸上了。……我已养成了读报习惯,从1911年到1927年上井冈山为止,我从没有中断过阅读北京、上海和湖南等地的报纸。”

  偌大厅堂,此刻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临窗的角落里,置身事外地浏览着报纸,不时做着摘录。

  他不像屋外的“欢乐世界”,微蹙清眉,思量的目光盘桓在翻开的一叠《申报》、《晨报》、《大公报》之间。

  静静攻读的毛泽东,总有抹不去的心中疑团:“校园里,‘万炮齐鸣’,满园欢庆,我却高兴不起来。黎元洪虽说重开了国会,起用段祺瑞为国务总理,他们真能彼此一心,救民国于水火吗?”

  不意间,他从《民报》里发现一则消息,双眸顿时一亮。

  “润之兄!”

  毛泽东闻得一声招呼,仍眼未离报道:“子升,你快看,我们中国两个大学生徒步旅游全国,现在到了西康打箭炉了!好好好。”

  萧子升凑身一看,亦来了兴致:“你也想试试?”

  “古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司马迁就是。览潇湘、登会稽、历昆仑,踏遍名山大川,胸襟为之大开!”

  “君有意,‘在下’一定奉陪。”

  “一言为定。”

  毛泽东久来就向往游历。

  他看重的颜学斋,喜读书又反对读死书,求学之道不在“讲”,而在“习”,就是务实,就是重实践。顾炎武高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与他游历过东西南北,主要是了解北方的民情与风俗大有关系。西汉司马迁对毛泽东的激励尤大。史书记载,司马迁20岁以后,便开始周游各地,足迹遍天下,视野随之大开阔,学识随之大增加,为他的传世经典《史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游历是玩,又不尽是玩。诚如司马迁所剖白的:“游者岂徒观山水而已哉?”毛泽东跟两千多年前的大文学家、思想家是颇有某种神交的。

  此刻,毛泽东与萧子升心曲相通,正待再议,萧子升一拍脑袋瓜道:

  “哎呀,差点给你的司马迁给搅忘了。快快!”

  “要去参加世界大战呀?这么急!”原来今天在楚怡小学萧子升居室里有一场小小的庆贺。

  一桌难得的酒菜。

  “来!”萧子升一擎酒杯,“为袁皇帝归天,汤屠夫败北。”

  毛泽东与蔡和森以茶代酒,擎杯。

  “哎哎,就不给点面子?”萧子升一指杯中酒。

  “做学生,不沾酒。”毛泽东说得和缓,但不容置疑。

  “你做先生了,当然例外。”蔡和森圆着场。

  “好,君子不强人所难。干!”

  三人碰杯相庆。

  “哎,怎么不叫何胡子一起来?”毛泽东提着醒。

  “回宁乡看他老爹去了。”萧子升也不无遗憾,“来,二位,吃。”

  “哎唷,活到23岁,还没开过今天这样的洋荤嘞!”毛泽东感慨不迭。

  “我‘洋荤’却开得太早太早!从出生到4岁,在上海尝尽鱼、肉;以后跟母亲回到湘乡就清苦了。13岁做学徒,又到长沙……”蔡和森苦涩地顿住话头,“我感谢母亲,让我吃了苦、懂了事,学会跟命运抗争。”

  一语触发了毛泽东思乡之情:“我俩都有一个好母亲。伯母名副其实,健豪;我母亲善良,都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好心。”

  萧子升眼光掠过两友,显然别有所思。他敬过茶,不无神秘地披露:“嗳,跟两位透个风。新省长谭延发下话,要改旧政、用新人,革新湖南了。”

  毛泽东与蔡和森闻言一怔。

  “谁说的?”

  “易培基先生。”萧子升思之情动,一捋西发,一挺尖鼻,“我辈不是就愁没有用武之地吗?黎元洪恢复民国,百废待兴;我辈‘新势力’,正好一展宏图,报效民国!”

  话锋急转直下,蔡和森不由得锁眉沉吟起来。

  “子升兄了解谭延?”毛泽东缓缓问道。

  “易先生了解。”萧子升言之亢奋,已是心有“宏图”!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重。”蔡和森并不躁动,“我们还不了解官场内幕,一步若走错,就会毁了大家。”

  “你们怕不晓得,连黎元洪总统都很赏识谭延,鼎力支持他呐!”

  “我看谭延,也只是一个政客,而且心怀叵测。”毛泽东轻轻一言,大出萧子升的意料:

  “怎见得?”

  蔡和森欲知其详,会神关注。

  毛泽东不觉沉入难忘的往事……

  “那还是五年前,武昌起义的时候……”

  突如其来的“都督谭延”的《告示》;

  代表会上被免职,且广遭抨击的谭延;

  巡抚衙门,大枯树下,焦达峰、陈作新满是弹孔、刀伤的尸体;

  那位汉子——革命军团长悲愤的剖示……

  毛泽东徐徐陈述着,不觉五味交杂。有爱——对焦达峰、陈作新与至今仍不知姓名的团长,有恨——对谭延之类。

  蔡和森拍案呵叱:“这个阴谋家!”

  萧子升却疑窦不去:“你这位不知姓名的团长,就那么可靠?他不会是……”

  “不会。”毛泽东断然否认,“他是同盟会的实干家。我就是听了他的演讲,才决定去投军的。”

  “我宁肯相信易培基先生,相信民国新总统黎元洪!”萧子升不想放弃自己心里刚刚升起的信仰。

  三位“新势力”的代表,龃龉中,难堪地沉默了。

  不晓怎么,毛泽东的眼光透过窗户,投落到一棵生机勃勃的绿树上。树很美丽,不知是什么树,比起当兵时候受罚相伴的那株香樟可是大多了。

  “这不知名的树,看来也在青年时代罢?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毛泽东心里估量着。见树,他每每会多生出一番联想,每每会想到自己、想到人。

  “看什么呢?噢,一株美丽的树!”萧子升顺着毛泽东的视线,随即捕捉到了窗外的树。

  “子升,我不想改变你所相信的。”毛泽东的目光依然盘桓在绿树间,转而语气变得凝重,“但我们好不容易联络起来的同学、朋友,绝不能押在军阀的赌注上。”

  蔡和森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既叫‘新势力’,我们就该走一条新的路——自己的路!”

  “你们未免……成见太深!”萧子升心下不快,长筷一伸,似乎引出一条路来,“黎元洪恢复民国,这不就是新路?”

  “怕不见得。”毛泽东却按下了友人长筷所示的直路。为了寻找也许直、也许很曲折的新路,1916年这个暑假,毛泽东没有回韶山。也许跟“路”相关,他眼下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狮子大开口”的布鞋,床边凳子上搁着针线、钉子、头。须臾,他将洞口边的布条压下,捏过细钉子打洞,觉得不妥,又抓过针线。唉,真还不如打双草鞋来得方便。

  “润之。”随声疾步走进蔡和森。

  “哈,你是穿烂鞋,走新路哇。”

  “你莫说,穿烂鞋,打光腿,硬是能走出‘新路’来嘞。美国的林肯、法国的普鲁东、中国的朱元璋就是。”毛泽东借题发挥着,针线一放,烂鞋一套,“走。”向警予和陶斯咏已经先到了。

  徐特立在自己的书斋里正跟来辞行的向警予、陶斯咏作临别赠言:“朱剑凡先生给你们女校定的规矩,我赞成。毕业的学生,是非得教两年书不可。”

  向警予深悟个中,实话实说:“我们中国传统的是愚民统治,造成了浑浑噩噩的世风;我想先为家乡的教育,做点实在的事。”

  “中国的学校,能多出几个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和你们这样的学生,社会就有希望了。”徐特立满怀着企盼,“斯咏女士什么打算?”

  “我留在长沙教书。”陶斯咏不由露出几缕当教师的羞怯。

  一阵小跑,赶来活泼的蔡畅。她往身后一撅嘴道:“看,谁来送你了?”

  毛泽东、蔡和森应声而至。

  “徐先生。”两人恭敬地施礼。

  “什么时候走?”蔡和森关心着。

  “明天。”向警予有点难舍,“来长沙读书四年,最快意的就是有了点头脑,又认识了你俩……”言语之中,依依之情浮于形色。

  陶斯咏也泛动起莹莹的泪光。

  徐特立抚慰道:“你们走的是一条新路,就是各在天涯海角,也会灵犀相通。”

  五位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由衷共鸣!

  “徐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两个字——安贫。”徐特立径自思索其中,“安贫能养志。大凡中外古今,没有几个从富富贵贵里干出大事来的。老话说,‘咬得菜根,百事可为’;安贫者能成事,是至理。”

  五位学子各自咀嚼着,由衷领悟!

  “谢谢先生。”向警予点头记取,旋即扭首问毛泽东,“杨先生回东乡板仓去了?”

  “嗯。”毛泽东回应着。

  “只好烦劳毛先生代为告别了,还有霞妹。”向警予噙着泪花,躬身相托。

  毛泽东也情难自抑:“一定。”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

  人生难得遇知音哇!

  他们相识了、了解了,走到一起了。虽有先生杨昌济的引见,但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彼此的情投意合。警予天生丽质,却朴实无华。她曾在假期里写信给陶斯咏,信中道:

  当这“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时候,非尽是那艰苦卓绝的精粹人才不可。艰苦卓绝的精粹人才愈多,则成绩愈好。

  正是“将来根本改造的大任,我们应该担负”的相同抱负,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眼下要分别了,谁个心里不酸涩呀?一个个都毕业了,何胡子叔衡、雄辩家陈昌和萧子升们,现在又是向警予几位,也许新的路就是由此而启程的?

  选了个烈日当空,热浪扑面的日子,毛泽东换了一身粗布短衣长裤,抓着块擦汗的毛巾,挎着内盛日记、衣裤的小包袱,走得大汗淋漓。

  “老天爷照顾,今天正好‘日光浴’。你烤你的,我走我的……”

  毛泽东也算得会创造了。“冷水浴”,天天不断。“风雨浴”,不时进行。一次全校师生在大操场集合,突然下起大雨,同学们“呼啦”一阵风,逃得个一干二净,他却一个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听凭大雨“洗礼”。于是“怪人”的称呼,便开始流播出来。今天热浪翻滚,一般人都躲到屋里、树下的阴凉中还嫌燥热,喘不过气,他却偏偏来了个“日光浴”。

  这“怪人”毛泽东真是有些怪了。他现在自然还不知晓,此行会把他的“怪”更推向匪夷所思的“怪奇”。

  燥热之下,树上的知了,都不得不“偃旗息鼓”,益发地平添了酷热的气焰。

  “嘻,看那个后生子!”

  坐歇在孤村头榆树下赤膊的农友中,有人大不理解地指点开来。有的仰脖子灌着水,有的拼命打着扇,有的干脆躺卧在树根间纳凉。实在是热哇!

  连两只黄狗都对烈日望而生畏。它们挤挨到树下,喘息地耷拉着长舌。

  毛泽东一步一个脚印,似乎乐此不疲。

  “嗳,当心中暑;快来喝口水。”

  “多谢了。”毛泽东恭敬地回应着,走进树下的阴凉世界,接过小竹筒,一饮而尽,“哦,好惬意!”

  “急匆匆的,赶哪里?”

  “东乡板仓。”

  “唷,还有六七十里路呐!”

  “这天,都着了火,你还是歇一宿,明天一早再赶路的好。”

  毛泽东舒坦地抹一把嘴道:“没关系,我就是跟它过不去,练练。多谢了。”他叩谢过后,扭身走出阴凉世界。

  “他说跟谁过不去?”

  “哪个晓得?嘿,一个怪人!”

  狗儿似乎通了人性,尾巴一甩,张嘴友善地“汪汪”着,似在相送着“怪人”。

  不紧不慢的毛泽东,离开了孤村头,又攀上个小山包。汗珠一个劲地冒出来,他就一个劲地擦。

  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穿过苍翠可人的修竹林,望见了一片朴拙的瓦房。

  熟悉的泥墙,熟悉的大门,还有那块太熟悉的铜牌——“板仓杨寓”。

  毛泽东刚要敲门,忽听得什么,便悄然驻足……

  传出杨昌济的声音:“我在日本,一住六年。这日本人有好学的,有好战的;坏就坏在当权的好战。他一好战,就‘好’到我们中国来了!”

  陌生的声音:“我们也太好欺侮啦!”

  杨昌济的声音:“说的是。你们看看,法国、美国、俄国,加上我去过的英国,就连一点子大的希腊、荷兰都伸着嘴,咬上了中国这块大肥肉。”

  陌生的声音:“民国政府就不能争口气?!”

  毛泽东听得在理,不便打搅先生,就轻轻推开大门。但见杨昌济和邻里老少乡亲,还有几个秀才模样的先生坐在一堆,一个个既焦虑,又愤懑。杨开智亦是。

  杨开慧正与母亲一起在替乡亲们冲水,一眼发现毛泽东,惊喜地一唤:“咦?润之!”

  “喔,润之。”杨昌济起身招呼。

  “先生。”毛泽东忙躬身施礼。

  “哎哎,都不要走,不要走。”杨昌济叫住起身欲去的老少乡亲,“你们问的,他比我这个当先生的还要清白。”

  毛泽东局促不安了:“我也正是来讨教先生的。”

  杨开慧知根知底,软言相激:“润之,恭敬不如从命。”

  “没大没小!”杨夫人爱嗔着女儿。

  杨开智熟稔地拉过毛泽东坐下。杨开慧给毛泽东端上凉茶,递上蒲扇。

  “谢谢。”毛泽东接过蒲扇,慢慢径自沉入幽思,“先生说得有道理,各有各的洋人老板。当总理的段祺瑞,靠日本;日本嘞,又同俄国穿一条连裆裤。英国、美国嘞,拉着冯国璋、黎元洪。无非是图个便宜,多吃几口肥肉。中国的军阀嘞,又要靠洋人的枪炮、钞票来抢占地盘。”

  杨开智急了:“那还要这个民国政府做什么?”

  “说的是。谁都想着自己,要占便宜,就是不要祖宗、不要民族、不要这个国家。”毛泽东不觉哀从中来,一时怆然失语。

  “我曾寄大希望于孙中山先生,可是…… ”杨昌济也不胜哀切。

  山里人不由得沉入到山外的大事中,也不禁忧上心头!在先生家里吃了晚饭,洗了澡,一对师生又继续着下午的讨论。

  油灯如豆,忽闪不定。

  “内战,怕是避免不了的啦。”毛泽东凝视着明灭的油灯估量着。

  杨昌济缄口不语。有顷才道:“润之,还是那句老话——你们是‘生逢其时’。”

  毛泽东眼波一漾,脑际顿时回闪出领操台上那中年汉子的热切召唤:“……同学们,你们生逢其时,投入到大革命的洪流里来吧!……”

  毛泽东此刻又领略到了先生的厚望!

  杨开慧习惯地坐在门角竹椅上,谛听着、品味着,目光从毛泽东挪往父亲。她有些费解,自语一般:“生逢其时?难道……”

  “一家、一国、一世界,乱到绝处,必死而后复生。”

  杨昌济端坐在案头,幽深的双眸掠过书橱,随手取出《孟子》,谙熟地打开道:“中国现在的时局,怕正应了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毛泽东接过《孟子》,重览着,细细品味着,很受用,很有共鸣。杨开慧也很有领悟,从旁悄悄看着、记着,大有触动。

  杨昌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一个人要想做‘大有为者’,必须要能吃大苦,甚而遭大难——就像孟子说的一样。没有苦,自找苦;没有难,自找难,磨炼自己的心志,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毛泽东听着入耳,咀嚼着:“先生说的极是。”他感到慰藉,自己正是这么去下力的;他又感到不安,岁月匆匆,自己做得太不够。正是大变动的历史关口,时不我待哇!先生关于“坚忍”的自剖,使毛泽东受益匪浅。先生自谦“无过人处,惟在‘坚忍’二字上下力。他人以数年做的事,自己数十年为之,不怕不成”。

  “润之,你们这一代‘新的势力’,少不了要经受一番‘烈风雷雨’……”杨昌济点到即止。

  毛泽东焉能不察先生此番教诲的良苦用心?!他宛如卷入到了“烈风雷雨”中,感受着艰深的负重。他嘴上没有说,心里却回答了:“先生,你放心,我们不会半途而废。我们会‘经受’住的。”

  杨开慧也省悟到了什么,静如深潭似的眼睛里跟着荡起一股热浪。

  “润之,”良久,杨昌济别有所虑,语气审慎地提着醒,“除了书本的、社会的学问,目下你们有一事万不可疏忽。”

  毛泽东心一提,会神领教。

  “强身。”杨昌济言简意赅,又严加叮嘱,“不能像王太傅祠里的贾谊,春秋时孔子的学生颜回、初唐的人杰王勃,虽有大志、有才识,但过早夭折,终无大成。要像文武兼备的颜习斋、老而周游天下的顾炎武。”

  一点而通,毛泽东不觉心旌大振!

  “学生记住了。”“欲栽大木拄长天”的杨昌济有心给寄以厚望的学生介绍了一位留日回来的“体育先生”。

  毛泽东太高兴了!

  自从12岁患了一场大病之后,他就常去田间劳作、家门前池塘里游泳,以此当作锻炼身体。体育是几乎伴随着他恢复健康并与他一齐长大的。可以说,体育是摆在他近乎人生的第一位置上。

  从读私塾,到东山高等小学堂,到湘乡驻省中学,到现在的一师,他越增长学问,越关心国事,越想求索一条报效国家和民众百姓的“新路”,就越感到身体的至关重要!一个体弱多病的身躯,又如何能挑得重担,经得挫折与磨难呢?

  从必然王国,渐渐演进到自由王国——体育成了他的至爱,是他毛泽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首要组成部分。

  晚上,他想得很久、很远。

  翌日还是起了个大早,谢过了师长,在一位山民的引带下欣欣然上路。

  “蜀道”并非只在四川有;湖南的山径未必“难于上青天”,却也并不好走。

  山民甩着汗瓣,嗔怪着:“这鬼天气,着火了!毛先生要不要歇歇?”他担心这位清瘦秀才哥的身子骨。

  毛泽东微微一笑:“孙悟空连火焰山都过得,着点火,不算什么。”

  “唷,倒看不出你这位秀才哥!……”山民诧异之下,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敬重。

  两顿饭的功夫,他们转出了层层相衔的大山,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意。

  “到了。喏——柳先生家。”山民一指山坳里的塘边瓦屋。

  毛泽东掏出路费。

  “不,不用了。”

  “辛苦你了。”毛泽东将几个铜板往山民手里一送,便直趋瓦屋。

  还不及走近瓦屋,远远的,毛泽东就吃了一大惊——

  炎炎烈日下,一位不惑之人,穿着短裤,打着赤膊在曝晒。待到走近,见到曝晒之人早已是一身的汗迹,却全然不顾。此人身材中等,不壮,但黧黑中透出可观的强健。

  他蓦然对照起了杨先生昨天强调的“要在坚忍”。没有“坚忍”之心,如何敢抗争烈日?常人躲还躲不及呐!虽然毛泽东还只见到“体育先生”的一个后背,却已生出信赖与赞佩之感。

  毛泽东心里叫着绝:“唿,今天碰上‘日光浴’的师祖。必是‘体育先生’无疑。”

  毛泽东的判断没有错,此人正是杨昌济介绍的柳午亭先生,一位留日的体育家。柳直荀之父。

  毛泽东未便打扰,轻步上前,悄立于其身后,几近下意识地解衣、脱裤,一样地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然后坐了下来,任凭烈日烤灼。

  青山下,池塘畔,天然的翘石间,一前一后地坐着两个一中一青的“赤膊佬”,也有如一道太不可思议的奇特景观!

  柳午亭闭目自省,久在忘我“境界”,旁若无人。毛泽东在后面效仿之,一丝不苟,不一歇工夫,便已是大汗淋漓。

  蒸腾的热浪中,两人真犹如人间万物中的一对痴汉。

  少许,一位形如不惑人的后生子,一手抓着毛巾,一手端着碗凉茶走出屋来,突见多出一个“赤膊佬”,煞是惊奇:“咦,先生你?……”

  柳直荀他叫柳直荀,又名克朋,时年18。1931年6月任中共鄂西临时分特委书记;翌年4月率部返回洪湖地区,不久牺牲于湖北监利周老嘴。

  柳午亭闻言回身,这才发现天上掉下个不速之客。

  “您是柳午亭先生?”毛泽东抓起坐石间的上衣,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掏出引见信,“这是杨昌济先生给您的。”

  “噢。”柳午亭心下释然,还是不无怪异地睃一眼这位不同寻常的来客,“请。”

  可谓意气相投,两人一说两谈的,都不觉醉心到体育的迷宫中。

  “其实大自然造就的人,自有他无穷伟力的。烈日,不怕晒;大雪,不怕冻;暴雨,不怕淋;狂风,不怕吹,那才算得上是大自然的人!”

  毛泽东聆听着,大生兴味。

  “你看看现在的人,怕晒、怕冻,怕淋雨、怕吹风,能成个什么气候?你再看看德国的孙棠、日本的嘉纳,如此残弱的身体,就是不服输、不服命运的安排,炼心、强身,活得硬气,终于大有所成;这才是大自然赋予的人。真正的人!”

  毛泽东身心撼动,双眸里闪耀出奋切的火花。

  噢,孙棠和嘉纳,毛泽东这是第一次听说。他俩名不见经传,却是柳午亭留学日本时所熟知的。他们以非常的意志力,挑战自我,扩张人的极限,以弱肢残体做着正常健康人未竟的事业,亦算得是奇人、奇志、奇才!

  在跟“体育先生”的讨教中,毛泽东自然又浮想到中国的几位天才:颜回、贾谊、王勃、卢照邻。西汉的贾谊是不消说了,15岁成名,虽受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但东山再起的机缘不是没有,叹只叹才32岁就去世了。唐朝的王勃更了得,6岁就会诗文,名动一时。作诗写文时,先磨墨数升,然后畅饮酣睡,待到一觉醒来,挥笔成章,可一字不改,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怎奈25岁就作古!你再是个天才,哪怕是绝顶的天才,若二三十岁就去世,那绝不会是“大有可为者”。

  让毛泽东双眸里奋切的“火花”熠熠生辉的,还是在游历到柳午亭书斋里的时候。

  毛泽东饥渴地跋涉在书山中,兴叹不止:“你真幸运,‘近水楼台’!”

  相陪的柳直荀认同地一笑。

  “你在哪里念书?”

  “雅礼大学。”

  “教会办的?你该上‘体育大学’才是。”

  “你呢?上不上?”

  “上、上,这可是人生的第一大学!”毛泽东蓦然读到什么,双眸一亮。

  柳午亭的声音仿佛从书中跃出:“青年人并非就有青春,老年人并非就没有青春。青春不在年岁,而在于体魄、在于精神、在于永无止息地奋斗!”

  深中下怀!毛泽东击书称奇:“好一个‘青春’!”1916年9月的一个星期天。

  两只大划子,满载着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何叔衡、向警予、陶斯咏、杨开慧、朱华贞、陈昌、罗学瓒、张昆弟、周世钊、罗章龙、彭道良、萧三和新来的张国基、李思安等,在貌似平静,却风浪隐动的湘江里,乘浪集会。

  “同学们、同胞们!”陈昌高扬起一册《新青年》,让大家安静,“毛君泽东刚收到一册北京的《新青年》。”

  毛泽东莞尔纠正道:“不是‘毛君泽东’,是杨君昌济先生刚收到的。”

  “一个样。杨先生中有你,你中也有杨先生!”

  满船开颜。

  杨开慧听来备觉新鲜,笑着紧拽住向警予。

  13岁的朱华贞糊涂了,悄声问道:“开慧姐,杨伯伯中怎么有毛先生?毛先生里怎么又会……”

  蔡畅揽过可爱的华贞,一串畅笑,更叫华贞如堕五里雾中。

  陈昌又一扬《新青年》,一派大家风范道:“听听李大钊先生怎么说的——‘青年之自觉,一在冲决过去历史之网罗,破坏陈腐学说之囹圄。’说得何其尖锐哇!”

  一道逆浪,将船激出一个趔趄。站在船口,正沉醉在李大钊的“青春”中的鼓动家倏然一颠,竟给“鼓动”进了江水里。

  惊愣之后,卷起一片哄笑。

  何叔衡连连伸竿拨拉,萧子升也从旁相助。

  “你就是这么冲决‘网罗’的?”毛泽东一激,又引起一阵欢快的畅笑。

  “冲决网罗,难免小有牺牲。”陈昌攀上划子,解嘲地笑着,正待重新开张,一个寒噤,迎天打出一个喷嚏。

  “这个网罗还真不好‘冲决’哇。”萧子升也逗上乐。

  “惟其如此,才显出‘冲决’的魅力。”陈昌又重振旗鼓地开讲道,“背黑暗而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天高云淡,一碧如洗。

  一群白色海鸥,掠浪穿飞着,似在与风浪相搏击。

  陈昌的奋切之声宛如随着海鸥在翱翔、在搏击:

  “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海鸥栩栩展翅掠起,驰入青春之宇宙……

  热烈的掌声与碧浪相吞吐,似在向无畏的海鸥们致以“青春”的礼赞!

  被“青春”激发的青年学子们,完全醉入“青春”的魔力之中!

  “李大钊的‘青春’,便是‘新的青年’——”陈昌又扬起《新青年》。

  蔡和森脱口补上:“便是新的路!”

  奔涌的热血,从掌声里激扬出来,洒溢开去。

  “说得好。”毛泽东乘风鼓帆,“我们的‘青春’,甚至于生命,注定要交给‘新的路’。高材生,你说呢?”

  萧子升虽然听出话中寓意——巧藏着友善批评,但也不能不为“青春”所撼动。他思忖在《新青年》中,少许才回应道:“当然。我们应该属于一个新的世纪!”

  不能不说,北京的《新青年》、北大的李大钊,第一次切切实实地出现在湖南学子面前,第一次融入到他们嗷嗷待哺的心田里。此时的毛泽东自然也不会想到,他以后的工作,尤其是以后自己一生“主义”的抉择、人生道路的抉择,会和李大钊先生密切相关。

  对于毛泽东、蔡和森他们来说,这是继信仰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们,甚而是孙中山先生之后的一次潜在的突破。当然,现在还只是朦胧的,无明确意识的。是一个“新”——新的人、新的路,把他们和李大钊们维系在一起。

  风益大,浪益高,将划子打得七晃八摇。骤然间,又一排潮头,冲划子劈头压下。

  何叔衡一腔真情,话中有话:“风浪来得好,划呀!”

  “划——!”

  风鼓浪,浪噬舟。轻舟晃荡着,喷射出“青春”的活力,破浪穿行。这天又有一节写生课。

  讲台上搁着乒乓球、足球等静物,一个个同学煞费苦心地写生着。

  “今天是周末考试,同学们要用心,画出自己最……”女先生还没有叮嘱完,毛泽东已将画稿交上:

  “老师,好了。”

  女先生不胜诧异:“才考,怎么你就画好了?!”她狐疑地接过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一条直线,托起半个圆圈。题词倒大有诗意:“半壁见海日”。

  邻近的几个同学踮足翘首,一瞄,莫不掩嘴失笑。

  女先生火了:“你这叫什么……”

  “对不住,先生。”毛泽东依然礼貌地一鞠躬,返身自出。

  女先生欲骂不能,直瞪着默然远去的这名怪学生。

  也难怪毛泽东君,一则他实在不想把有限的时间耗费在研究画画上;再则,他今天有重要约会。

  等毛泽东赶到小吴门外的船山学社,翘首徘徊着的蔡和森与另一位陌生青年早就等急了。

  “来了。”蔡和森两步迎上,“考得怎么样了?”

  “‘半壁见海日’。快。”毛泽东故弄玄虚。

  “你画得出‘半壁见海日’?”蔡和森不敢置信。

  毛泽东自嘲了:“就可惜超不出三十分。”

  蔡和森与走上前的陌生青年恍然大悟,相与欢笑。这位陌生青年长方脸,敞天庭,周正的五官上一双浓眉,潇洒之状自溢于行止。

  “这位是邓中夏先生了?”未待蔡和森介绍,毛泽东已判断出来者。

  双双鞠躬致意。

  邓中夏邓中夏,原名隆渤,号仲。时年22。中国共产党早期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1933年5月在上海被捕,同年9月12日慷慨就义于南京雨花台。

  “早就听和森说起你,有幸相识。”毛泽东情意拳拳。

  “我也久闻润之兄大名了。”邓中夏细睹新友,流露出一腔友好。

  “走走,快进去。”蔡和森催促着。

  三人进到船山学社讲演场,一位四十开外的学者,正说得动情:“原财政司长杨德邻是被汤屠夫枪杀了,但今天若再反过来,又去枪杀六位牵连人,以此来作为祭奠,且不又重蹈覆辙?!”

  叫好的、附和的,非议的、驱喝的,一哄而起。

  毛泽东清眉一拧,顿失所望。

  在堂堂明末清初爱国主义思想家王船山的学社里,尽纠缠些个新、老军阀的陈年旧账,实在于目下的社会、国家无补。毛泽东、蔡和森与邓中夏所以敬重王船山,并非完全认可谭嗣同的评价:“五百年来,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而是赞成船山先生政治上反对复古;生计上主张土地归耕者所有;治学上重怀疑,重自我,排除迷信,注意实证。

  今天的所谓演讲、辩论,实在有悖于开办船山学社的初衷。他们本是来看看新的人,听听新的声音的。

  对眼下摘桃子的军阀谭延,毛泽东、蔡和森与邓中夏没有兴趣。风水轮流转。

  偏偏现在是上任新官谭延“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都督大人审览了呈文,一睃参谋,冷冷道:“杨德邻是我的臂膀,失臂之痛,今犹在心。这六个人……你定夺就是。”点到即止。

  “是!”参谋会意,接过呈文。

  “倘有风吹草动,我可拿你是问。”

  “明白。”

  参谋刚转过身,秘书又来催请:“都督,各界欢迎会还等着。”

  “噢,就去。”谭延雍容地欠起身子。船山学社讲演场里,依旧是纷争迭起,莫衷一是。

  毛泽东无意滞留,催促道:“走,走。”

  出了大门,毛泽东仍余气未消:“今天是最糟糕的一次讲演,那还用争?”

  “完全是形式主义。”蔡和森赞同着。

  “毛先生对时局怎么看?”邓中夏继续着刚才在学社里的商讨。

  “暂时的和平。”毛泽东立时便进入心底忧切的王国,“中国的军阀割据,历时已久,南北不和;单就北方来说,像曹锟、张作霖,都各有地盘,不会同心在民国的一统中……”

  邓中夏默默忖度着:“嗯。一旦有变,黎元洪的根基,不足以驾驭这些实力派军阀……我的选择,对了。”

  “嗯?”毛泽东不知所指。

  “明年毕业,他想投考北京大学。”蔡和森解释着。

  “我想到这颗动荡的中国心脏去……”

  毛泽东抓住新友的臂膀,使劲地一握道:“好!我们不能就局限在湖南,应该像种子一样撒播开去才是,那才会有视野、有希望。”第一师范特地选了个“良辰佳日”,恢复被动荡形势所迫而中断了的“人物互选”活动。

  这是1917年6月6日。

  学监方维夏在礼堂讲台上作出宣布,还特地强调:“请记住,去年的今天,短命的皇帝袁世凯去见了上帝。”

  台下泛起一片讪笑。

  “袁大总统见鬼去了,我们的‘大总统’应该问世了!”

  “对对,我们自己的‘大总统’!”

  赢得一片喝彩。

  台上的先生们也忍俊不禁了。

  “好,就选出你们自己的‘大总统’。”方维夏亦回以幽默。少顷,又肃然关照同学们:“不要忘了我们一师的传统,德、智、体三大类共十五项,务必事出有据,宁缺勿滥。”

  礼堂外专门竖起的一道木壁上,便是选“大总统”的三类十五项基本原则——

  德育:敦品(敦廉耻、尚气节、慎交游、屏外诱三类);自治(守秩序、重礼节、慎言笑之类);好学(不缺课、勤温习、好参考之类);克己(绝嗜欲、耐劳苦之类);俭朴(菲衣食、尚俭约之类);服务(重公益、勤服务之类)。

  体育:胆识(冒险进取、警备非常之类)及卫生、体操、竞技等。

  智育:才具(应变有方、办事精细之类);言语(长于演讲、论辩、应对之类)及文学、科学、美育等。

  “唷,那么多?”一位显然是低年级的同学不觉望洋兴叹。他是第十三班的,长着一张敦厚的脸,名叫张国基,一师学生,学运骨干,时年23。后入新民学会。全国解放后曾任湖南文史馆员。

  萧子升与陈昌这天正好相约回到母校,来会会毛泽东几位学友,见学弟们莫不成对结伴地商议着、争说着,不时还煞有介事地记录着什么,觉着有些奇怪:

  “咦,怎么回事?”

  “迎考?”

  “不像。”

  他俩径直来到毛泽东的八班教室。哈,一个个也都在认真有加地填写着什么。

  毛泽东没有发现来者,一双目光锁定了周世钊,暗自点下头。

  周世钊立时察觉,连忙声明在先:“哎,润之,你可不要出我的丑喔。”

  “怎么是出丑?”罗学瓒插上嘴,“这可是治国平天下的头等要事!”

  “选民”们闻声开颜。

  “噢,原来是选‘大总统’。嘿!”萧子升一步跨进。

  “子升?!”毛泽东高兴地欠身迎上,“雄辩家也回娘家来了?”

  “该选该选。腐朽的大总统下地狱了,中国应该有新生代的总统;反封建,主‘共和’,造福天下黎民百姓!”

  雄辩家一言,顿时激起一阵赞可的掌声。

  “我看,就该选你当总统才是。”毛泽东笑微微地一指陈昌。

  “不不,本人不行。”陈昌退避三舍,“当宣传家我乐意一试;当‘总统’,非天下大乱不可!”

  一室嬉笑。

  “润之兄选谁呀?”萧子升还是“传统”的高年级生的姿态,不待同意,便取过毛泽东课桌上的“选票”,一看,眼光滑向周世钊,“学问家?”

  周世钊脸上发烧,嘴里求饶:“诸公诸公,笔下留情。笔下留情。”

  同班“选民”益发地相顾开颜。

  投完了庄重的一票,毛泽东与罗学瓒、张昆弟、萧三、周世钊、彭道良等陪着萧子升与陈昌两位学兄,过江来到岳麓山的清风峡。

  一缕清泉,两泓碧水。峡谷幽深,万木峥嵘。

  “好一个清风峡!”

  萧三浮想联翩:“真若有海外蓬莱,我看也莫过于此!学问家看呢?”

  “极是,极是。”周世钊颔首赞同,也迷醉个中,“峡谷起清风,风起我辈中。”

  众人击节!

  “当今污浊的中国,急需清风的洗礼。”陈昌环指江天,心潮迭起,“我辈义不容辞!”

  “不、不,不见得。”萧子升仍不改初衷,“黎元洪总统断非污浊之辈。总统怀‘清风’,神州自称雄。诸位看呢?”

  颔首的、疑惑的、摇头的,各有所思。

  “黎元洪虽说恢复了孙中山主义,只怕他……”

  “只怕他驾驭不了各路军阀。”罗学瓒接过张昆弟的担心,道出疑虑。

  “中国的希望,断不在一个黎元洪。”陈昌说得斩钉截铁,“而在我们新的这一辈,纯洁的、不谋私利的——哪怕抛掉自己头颅;绝不是旧的、传统的、封建的。”

  “章甫兄像是个虚无主义者。”萧子升不以为然。

  “还是听听‘时事通’的。”周世钊见毛泽东一直沉思默想着,便直指毛泽东。

  “黎元洪,是个傀儡。”

  “怎见得?”萧子升委实觉得不可思议。

  “段祺瑞拥兵一压,几路人马一响应,他就解散了在自己手上恢复的国会。为对付段祺瑞,他又去安徽讨救兵,搬出个久为清朝豢养的督军张勋……你想你的兵权,我想我的山头,这当权的一内讧,还有不‘春秋大乱’的?”

  萧子升一时无词以辩,噎住。

  争执的热血同窗,焦忿地沉默了。

  “所以,我赞成雄辩家所说的,中国的兴亡,在新的一辈,在由这新一辈人组成的新的势力。”

  清风瑟然,满谷回应。1917年7月1日凌晨3时,入京的张勋继解散国会后,进而逼宫,奏请复辟。一时间,举国震撼!7月2日,黎元洪电令南京冯国璋代行总统职权,段祺瑞借机重揽国务总理大权,开始“讨逆”。

  就在军阀混战,风云惊变的大动荡中,1917年7月2日,湖南一师的“人物互选”结果揭晓了。

  “同学们,正是北京重开内战,张勋无耻复辟清王朝的今天,我们一师真正平等民主的选举,成功了!”大礼堂主席台上,方维夏挥起手中的中选人物名单。

  掌声席卷而起,赛过屋外的暴雨;同学们个个发自内心,洋溢着自爱与自重。

  “当选者,三十四人。”作为学监,方维夏也觉着莫大的慰藉。他庄穆地宣读着选票:“德、体、智三类得全票的,只有一人,也是总票最多的人,他是——”

  “毛——泽——东!”

  台下一呼而出,令台上校方诸公也不由得相顾愕然,继而会心地笑开了。

  紧随着,上下相鼓,掌声逐浪。

  “请‘大总统’!”

  不知谁一声唤,掌声益烈,几乎要将礼堂掀翻。

  不见“大总统”!

  不啻方维夏,连徐特立、杨昌济几位也不知所以。

  方维夏催唤着:“毛泽东君!”

  片刻的沉寂中,只闻得暴雨击屋,沥沥震耳。雨如注,云压顶,风张狂。

  谁又能想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此时此际会出现在岳麓山巅,正与云雨相搏击,互不相让呢?!

  一道闪电,似乎要将他击灭!

  一串地动山摇的闷雷,扑顶轰下,几乎将山巅——连同顶峰上的“怪人”轰平。

  毛泽东已如一个水人,裹挟在云烟雨雾里,全不为烈风雷雨所动,竟然安如磐石一般,冷眼望——

  那天穹里,云滚卷,雨横斜,白昼如夜。

  猛然间,电光夹带着炸雷,一记划亮,满天炸响。

  毛泽东的心声与雷电一般划闪着:“来得好,你这电光!雷霆!……我即宇宙,宇宙即我;肉体之我只有化作宇宙之我,才有无穷的大,才有无穷的力,才能把昨天的袁世凯、汤芗铭,今天的段祺瑞、张勋、谭延,把一个个可卑、可怜的小我、丑类们,统统轰灭!”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眼门前是大宇宙的一片混沌,不见一个人、一个动物,似乎人间万物都消遁了。只有无穷伟力的风暴、骤雨、劈雷、闪电以及永不见边底的茫茫太空。毛泽东体察到,在茫茫太空——大宇宙中,人虽是极渺小、极微不足道的,生命也显得极脆弱;但人,许多时候又是不可战胜的。你这暴风、骤雨,你这劈雷、闪电,能奈我何?就像与毛泽东作伴的那些挺拔的大树,任你吹刮劈打,就是挺直腰杆,叶掉了、枝断了,有的同伴甚而拦腰折裂了,不倒的却依然倔强地兀立着。这才是树!才是人——无愧大自然的人。体育先生柳午亭,说得何其好哇!

  风们、雨们、雷们、电们,渐渐地不把毛泽东当外人了,轰赶、劈打你你既不走,就是自己人,就是大自然、大宇宙的人。

  毛泽东似乎亦隐隐有点感悟。大自然、大宇宙的语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懂的,不是“个中人”,休想!

  熔铸于大自然、大宇宙中的毛泽东感到无穷的快意!岳麓山下的“沩痴寄庐”里,帮母亲收拾书报的蔡畅,也止不住寻思着:

  “他会到哪里去呢?”

  小刘昂耳朵尖,忽听得什么,眼珠子一溜,嚷道:“来了——毛先生!”随即飞步奔去。

  蔡畅母女循声扭首,大吃一惊:

  毛泽东从贴山的侧门进来,从头到脚,湿漉漉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水人。

  “伯母。”

  “老天,你从江里钻出来的?”蔡伯母大惊大诧。

  “嗳,哥,润之来啦!”蔡畅接抱过小刘昂,“他们正到处找你呐!”

  书房里的蔡和森、邓中夏、杨开慧几位闻声奔出。

  毛泽东亲热地与邓中夏揽抱着。

  “你这位‘大总统’,叫人家好找!”蔡和森难得开一句玩笑。

  毛泽东始而一愕,继而憬悟,淡然一笑。

  “你看,杨先生的全权代表都赶来了。”蔡畅轻搡出也来寻人的杨开慧。

  “你是在……”蔡和森端详着好友,渐自品悟出什么。

  “我想体会一下《书经》里说的玄妙意境——”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杨开慧一语道出毛泽东的衷肠,不啻毛泽东本人,就连在场的人也不由得暗下惊讶!

  “不愧是杨门高足!”蔡和森由衷兴叹,转而益发来劲地追问着毛泽东:“感受如何?”

  “嗯,我有幸感觉到了大宇宙,自己也真像融化进去了一样。”

  杨开慧也兴味盎然:“真的?!”

  毛泽东欣然颔首:“那实在是一种很难言传的感觉,肉体的小我没有了,好像就随着这风雨雷电,融进了大自然、大宇宙里,自己的胸襟既空空茫茫,又实实在在;我好像能感觉到这个大宇宙,这风、雨、雷、电就是它的语言……那感悟,太奇妙了!”

  闻者莫不大奇!

  蔡和森备受感染,已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道:“我非得去领略一番不可。中夏?”

  邓中夏毅然颔首:“一定奉陪。”

  “来来,‘大总统’快喝碗姜汤。”蔡伯母端着姜水进来。

  “呵唷伯母,娇惯不得。”

  “嗯?”

  “本就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要他吃点苦,不能叫他暖和和的、美滋滋的,太舒服了。”

  “你说的谁呀?”

  “他哇。”毛泽东一拍自己的脑袋。

  又粘到毛泽东跟前的小刘昂,似懂非懂地也学着一拍脑袋道:“还有我哇!”

  一座大笑。

  杨开慧见毛泽东一身津湿,便接过小刘昂。

  “润之兄,你估计得不错。”邓中夏言归正传,追忆着去岁在船山学社的一幕,“看来新老军阀们,又要重开内战了。”

  “杨先生说得好,我们‘生逢其时’!”毛泽东体察着重负。

  “‘生逢其时’……”蔡和森咀嚼着,寻味出分量,“我辈一定不能辜负了这个历史的使命。”

  毛泽东一瞄邓中夏,知晓他要去北大了,特地补上一句:“不管彼此在天南还是海北。”

  “嗯,此心相共!”邓中夏爽然认同。

  三人心意相通。那眼光莫不是明澈而充满着热烈憧憬的!

  杨开慧和蔡畅也油然共鸣,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