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之弥高钻之弥深——学习毛泽东的语言技巧(代序)






  学习写作,或学习讲演的人们,应当像士兵重视武器、农民重视犁锄、木工重视斧凿那样重视语言。学习语言的途径很多,除了向古人语言、群众语言和外国语言学习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向语言大师学习。值得学习的语言大师很多,除了古代语言大师和外国语言大师以外,最值得学习的就是中国现代和当代的语言大师。中国现代的最有代表性的语言大师是鲁迅,而当代的最有代表性的语言大师就是毛泽东。毛泽东不仅是伟大的思想象、革命家和军事家,而且是杰出和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现实主义文章大家。他的文章、讲话和诗词所产生的巨大的直接影响,其范围之广、时间之长,在中国历史上都是空前的,他的文风直接影响了三代人,特别是他那些政论性的文章影响更大。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结构方式,是那样严谨,其中的条理又是那样分明,具有高度的科学性,因而被写作学界公认为议论文中最标准、最重要、最基本的模式之一;一篇社论《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全文尚不足两千字,由于其中运用了各种修辞手法,不仅观点鲜明,理由充足,逻辑性强,而且文采飞扬,这在所有社论乃至当代所有的议论文中都是少见的,因而成为中学语文课本中传统的保留篇目。另外,许多典故(包括历史人物等)、成语,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毛译东使用过,才得以广为流传和普及。例如“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叶公好龙”、“放之四海而皆准”,以及《法门寺》中的贾桂,等等,就都是这样。更为可贵的是,毛泽东还创造出许多新的语言。“知识的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来不得半点的虚伪和骄傲,决定地需要的倒是其反面——诚实和谦逊的态度。”(《实践论》)“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论人民民主专政》)等等,这些话语已经成为格言或警句了。还有些语汇的创造性更强。例如“糖衣炮弹”、“西安还是延安”、“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一穷二白”,等等,人们不能单纯地从字面上理解它们的含义,而是已经固定下来,成为特殊比喻和借代性的成语了。由此可见,毛泽东不仅继承了祖国的语言传统,而且大大地丰富和发展了祖国语言,而他在继承和发展语言传统的同时,也造成了既有中国传统又有自己特点的语言宝库。

  通过广泛阅读毛泽东全部公开发表和部分来公开发表的文章和讲话,任何人都会觉得,毛泽东的语言艺术实在是仰之弥高,钻之弥深,值得认真研究和学习。毛泽东的文章和讲话都是理论联系实际,属于实用性质的,一般语法著作中涉及到的实用性的语言现象,都可以在他的文章和讲话中找到,而在他的文章和讲话中出现的某些语言现象,在一般的语法著作中却很少或竟没有涉及。

  毛泽东纯熟自如地运用祖国的语言,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对于同样一个问题,我们一般人用好多话往往表述得不能尽如人意,而他却能用极简省的话讲得恰切得体;对于某些问题,我们一般人虽然也可以表达清楚;可往往就是“不起劲儿”,而经他一讲,就显得格外“有味儿”,对于毛泽东讲过的许多话语,我们一般人都觉得十分奇妙,却不容易理解奇在哪里,妙在何处,然而你还是得说它们好。那么,人们不禁要问:毛泽东为什么能够造就如此高度的语言艺术?对这个问题,需要作具体分析,然后才能加以回答。

  首先,毛泽东是一位真正的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所以,第一,他必然是一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手中握有真理;第二,他必然能够熟练地掌握和运用辩证法。这是毛泽东语言艺术达到极高程度的根本原因。

  由于毛泽东是一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手中握有真理,所以他心底无私,襟怀坦白,实事求是,无所畏惧。在这个前提下,他一般不受任何约束,甚至可以随心所欲。他的语言,都是他想说的话,既不回避实质问题,更不会随波逐流。他的那些风趣幽默的话语,大多借助于具体的语境和语势的触发,自然而然地涌出笔下或口外的。如果上文出现了”大众化”,下文就出现了“小众化”,前面有了“文化团体”,后面就会有“武化团体”,据此,我们可以猜想,这类生动的语言,大多不会是在事前构思好,而是极其自然地“流”出来的。

  辩证法既是最科学的认识方法和思维方法,同时也是最科学的分析方法。而毛泽东掌握和运用辩证法去认识、思考和分析问题,是一般人所无法相比的。由于这个具体原因,使得他的思维不但致密清晰,而且活跃敏捷。如果说借助于语境或语势灵活地引申和发挥出来的风趣性语言带有一定程度随意性的话,那么,他那些依靠致密清晰和活跃敏捷的思维所产生的具有高度逻辑性、条理性和严密性的语言,则是他主观能动性的必然反映了。

  其次,毛泽东具有持之以恒的学习精神。这个原因是人们所共知的。无论是青少年、壮年和老年时期,也无论是在恶劣的战争环境中,还是在日理万机的繁杂工作环境中,他都始终坚持看书学习。他读书的范围之广,数量之多,都是十分惊人的。古今中外,文史哲经,他无所不读。另外,他还十分注重向群众语言和外国语言学习,这就使得他的知识面格外广阔,为继承和发展祖国语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最后,毛泽东的语言艺术之所以达到极高程度,还与他始终坚持写作和讲演有密切关系。仅仅具有一个真正的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思想,仅仅具有广博的知识基础,而如果不坚持写作和讲演实践,那么,毛泽东的语言也不会成为典范。毛泽东虽然并不是职业作家或学者,但他从未间断写作和讲演。他的那些军事论文、哲学论文和政论,大多是在战争环境中写成的。他的一生,几乎不是写就是说。无疑,这也是毛泽东成为当代最伟大、最有影响的语言大师的重要条件。

  那么,我们应该从哪些方面学习毛译东的语言艺术呢?这是一个重要而又实际的问题。毛泽东的语言艺术这座宝库,包括诗词艺术、论辩艺术,写作艺术、演讲艺术,等等,宏伟多姿,异彩纷呈,都值得我们认真学习。然而,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直到目前为止,学术界对毛泽东思想(包括哲学思想、经济思想、军事思想等)研究得较多,而对毛泽东语言艺术的研究,除了诗词艺术之外,仅对选入大中学校语文和写作教材中的个别文章和讲话作过一些既零散又不根深入的解说。这是远远不够的。有鉴于此,作者不揣浅陋,为了继承和发扬祖国的文化传统,为了青年朋友的学习,主要根据《毛泽东选集》的前四卷新二版(也涉及第5卷和部分毛泽东回忆录中的言论),针对毛译东语言的艺术特点(包括传统性、风趣性、通俗性)和文风三性(包括准确性、鲜明性、生动性),分为“特点篇”、“准确篇”、“鲜明篇”和“生动篇”,对毛泽东的语言艺术中的论辩艺术、写作艺术,演讲艺术等(不包括诗词艺术)内容作一些综合性的评述。需要注意的是,这四篇内容,仅仅是对毛泽东语言技巧内容作的相对性的划分,这主要是为了评述的方便起见,才在大体上作了这一划分。

  客观地说,这些评述,还称不上对毛泽东语言艺术真正的研究,而仅仅是研究毛泽东语言艺术的准备或尝试。这不是故作谦虚之语。因为,这些评述中定然少不了臆断、妄评和缺漏之处,而且评述的理论层次还不高,未能把毛译东语言的风格特点充分而深刻地揭示出来。作者的目的之一是希望通过这样浅近的评述,能够引起更多的语言学家的注意和兴趣,以便从不同的角度展开对毛泽东语言艺术的更全面、更深入、更系统、更高层次的研究,从而使毛泽东的语言艺术永放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