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样不能碰的东西(代序)






  中国人认为,天下有四样东西不能乱踫:木匠的斧子,泥瓦匠的刀(瓦刀),跑腿(单身汉)的行李,大姑娘的腰。

  九十年代的香港还有两样:毛泽东的“功”和西方民主的“过”。

  中国人主张倒运韬光养晦,行运深自敛抑。坐下去评人,站起来被人评是天下道理;西方人的特征是从来不肯容纳不同意识的思想、宗教和国家,一直行翦除而后快!知足而乐的文明和侵略成性的文明并存于世,此消彼长之下,中国人无可奈何地把西方对以往历史的解说奉为正论,使许多中国人失去了抗争和辨正的勇气。

  于是,越来越多的中国知识份子认为,只有政制民主改革才有真正的繁荣富强。想不到西方人之中也有曼柯.奥尔森说:民主制度的稳定与经济增长之间存在一种相反的关系;罗素认为:如果西方文明取替了中国文明,将是世界文明的悲哀。

  他们的实在使我改变了对西方人的“偏见”,以前,我总觉得他们和他们教育出来的香港民主知识份子满口的鬼话都来自《福音书》第五章,他们的脚才是偶趾的!

  可是,眼前的世界里,来来去去还是大批的假话和空话。通常,西方人撒谎是为了掩饰他们制度上的缺憾,中国人撒谎是为了掩饰自卑和怯懦。

  所以,毛泽东去世后,一九七八至一九八三年,我写了《关于毛泽东》(原名《毛泽东生活趣事评传》)、《关于中国》和《关于人生》,这些文章曾经在《真相》杂志上连载。后来,《关于毛泽东》一文让台湾“风云出版社”删节辑录在以我署名的《毛泽东与江青》一书里。

  二十年后,有关毛泽东的回忆录多了百倍以上,这些丰富内容,对我来说,已失去了增添的需要,因为,我没有写一本三十万字传记的打算。《关于毛泽东》、《关于中国》和《关于人生》里的资料已经足以表达我在二十三岁到三十八岁间对国家、人生的各种看法。如今成书出版,只觉得中国人的崇洋、媚洋之风更盛,于今为烈,忍不住加添评语,对邓小平先生的“改革开放”成绩,也作了一些个人的评述。

  不想请人写序,是因为不想拖人落水。潮流准则以谈民主和骂毛泽东为正常,谈“民主”的积极份子必定好人。认为把物质享受视为人生及国家唯一希望的人,才懂得现代化。我请朋友写序,就是迫他变成具有“义和团心态”的落后封建残余份子。

  但我总相信,人类的价值就是比动物具有思想,“作不可能的梦”是把人提升到具有动物性以上的尊严。毛泽东在手段上失败了,这是局限于历史条件,时势和他个人反被人性中的另一面战胜结果。改造人性、建立真正平等、公平的社会尽管是不可能的梦,在人类这个种族来说,价值比任何科学发明更有意义。

  拥有冷气机和电视机的西方文明,不一定幸福快乐,爱因斯坦认为:将追求安逸和快乐作为生活目的的理论,是猪栏理论,我以此视畸型的西方文明淫威所至产生的用“民主”作目的的现代潮流。

  我尊敬能克服本身弱点、先公后私的人,视他们为伟人。我同情不由自主被私欲控制的人;卑视认为自私永不可变,是正常的人。我不是一个能完全战胜人性卑污一面的人,只是一个在作不可能的梦的“落后封建残余份子”。

  我做过令自己后悔的事,无法重新再来一次弥补错误的痛苦,永远啮啄胸膛,因此,我知道人不可以只原谅自己,不原谅别人。

  我不觉得自己品德上比别人高贵,各种欲念不停地催促我去满足动物性的欲望,我只能依靠知识给予的理智来控制自己,因此,我同情及怜悯同为人的人。

  人生是一场戏,也是一场苦难的历程。却因人能用知识自我约束,形成一场具有自信的欢乐历程,当我能从做戏中转为看戏时,又能与戏中角色感同身受,人生是幸福的。

  人生本来是如此圆满,只因为西方文明利用科学知识助长动物性的欲望,推动舆论工具把残忍视为正常。人生的理想,就只有眼前看得见的东西,缺乏那种激动、振奋的超越肉体需求的成功感,人生的悲哀就永埋在生活、家庭和社会中。

  我以情理来看毛泽东先生,以一个伟人的角度来谈论他,因此,这只是一本反畸型西方民主潮流的随笔。我觉得,惨烈的文革和腐败的改革两个极端都来自西方思潮的影响和操纵,和中国文明无关。中国人唯一的错误是我们对国家、对民族、对自己的文明丧失自信。我们缺乏另辟溪径的“大师”带领,在模仿里彻底崩溃。

  江山代有能人出,撰写“中国能够说不”的觉醒新一代才是我们的希望,尽管他们的文章还未成熟,不过,就像卢骚所说的:规章(体制)只不过是穹窿顶上的栱梁,唯有那慢慢产生的风尚,才能构成那穹窿顶上不可动摇的栱心石。

  他们和我一样,知道西方文明对人类的祸害,看到“西方民主”无益中国的地方。也和我一样,因为时代局限了识见,至今,我们这一群被西方人咀咒为“具义和团心态的封建落后份子”里面,没有人能够提出一套有益中国未来的理论蓝图。破后能立,才具积极性的意义。

  我只能看到以下的事实:西方人比东方人更善于拟构“策略”、“行动”和“计划”,周详地用以往经验和现在条件为凡是能想到的“意外”定下一个个的应变“锦囊”,顺利为国家和民族利益(不是为地球村)达成行动目标。他们把大部份的精力和资源放在策划上,所以,西方人一向比我们深谋远虑。尤其是经济战争里,他们比我们高明万倍。据东南亚传闻消息,一九九七年尾的一场经济风暴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了摧毁中国挽救国企的集资计划,摧毁香港和东南亚各国十多年的经济成果,美国中央情报局括囊国内最杰出的经济学教授、国际金融炒家和华尔街精英,用了接近六个月的策划,一举击溃东南亚各国以为西方人会旁观看他们成功富强的美梦。谁都看得到,这一场经济战争唯一得益者是美国,但是,美国总统还在国会上“义正辞严”要国民支持他挽救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口口声声美国是受害者和助人者。这种厚颜无耻诡辩,云谲波诡行事手段,确非东方人所能比拟的。

  中国文明和中国人应该尽快学懂真正的现代化手段,“摸石头过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方法只能节节败退。只会欣赏、学习西方文明的物质成就和技术,不去研究他们的“与天俱来”,胜我们数筹的狡狯手段,我们只会在他们的“假大空”里成为奴仆和二等公民。

  就像索飒先生在《丰饶的苦难──拉丁美洲笔记》一书所说的:“……(北京)历史博物馆里有一张义和团团员就义前的大照片,其中有一个挺光肚子、穷人打扮的人傲然蔑视眼前的屠刀,那眼神给了我一生的深刻怀念……然而这一切在被不断地‘解构’。我始终也没有搞清楚文化精英们要往中国引进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解构’。我只知道,在这些冷静的、理性的解析中,屈原被嘲笑,鲁迅被厌恶,义和团被公认为反动愚昧的保皇党。谁说有一天不会对秋瑾进行糟蹋呢……几百年来已经虚弱不堪的母体,还在被不断地放血。也许,在应该拆除的那部份腐烂的结构被拆除之前,整个大厦的主体就将先行坍塌。……卑琐的人格只能选择卑琐的道路。当我们以仰慕的眼光像看足球赛一样观看美国在海湾战争中实地实验他们的最新武器时……我们正在腐蚀自己的生命,抛弃自己的文化。……中国,只有当她真正焕发了一个古老文明的精神新生,只有当她的子女骄傲地脱尽了依附官僚体制的奴性,只有当每一个人都重新有了尊严和自我,才会有睡狮的醒来,才会有真正的明天。”我希望每一个真正的中国人都能够阅读到《丰饶的苦难──拉丁美洲笔记》这一本书,感受这位真正学贯中西学者的真正中国心灵。 

  索飒先生不知道,许多香港知识份子的媚外更为卑琐,他们既无知,又不懂得什么是“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的义和团精神。我常常说,中国缺乏的不是民主和科技现代化,中国缺少的是西方最注重的爱国主义和民族尊严的贯输,所以,我们的人民和知识份子见了西方人自觉矮了半截,无法从西方的迷宫里找到阿丽娜的绒圈。

  只要中国人不会一头裁进西方污泥里出不来,聪明的下一代一定会在实践里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