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毛泽东十三岁时,父亲请了许多客人到家里来,正当客人在家时,父子发生了争论。父亲当大家的面,责备他,说他贪吃懒做。因而令年轻的毛泽东恼怒。他反驳,表示要脱离家庭。母亲文其美在后面追,竭力劝他回家。父亲又劝又骂,命令他回去。毛泽东跑到一个池子旁边,用自杀要胁,说父亲再走前一步,就要投水。在僵局中,双方提出了要求和反要求,父亲坚持要毛泽东磕头赔罪,作为求饶表示。毛只同意如果父亲允许以后不再打他,则会跪一只脚磕头。中国民间的民主,平易如故事。

  毛泽东说:从此我知道了,当我用公开反叛的方法来保护我的权利时,我的父亲就宽和些;反之,当我保持驯善服从的时候,他只是骂我打我更甚。

  这种沾沾自喜是世俗的真实。作事不轻佻失去无所谓的豁达。他不能忍受误会委屈,就不懂糊涂的处世。

  毛泽东的一生,就好像与父亲的斗争,知晓实力在握的重要。在决定事业前途的遵义会议上,为了对付博古和李德,他在离开井岗山之后的整个行军途中,沉的对当年十八个参与会议的人作艰苦细致的谈话。到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时才用压倒性表决取得压倒性胜利。

  对蒋介石,对刘少奇,对林彪,都是经过细心安排之后,用公开反叛的方法,来保持自己的权利。他知道胜为王、败为寇,故从不剖白。

  毛泽东本来同意去米店当学徒,他后来听到一个有意思的新学校,由于误会这个学校是专为湘乡人开的,他就说自己是一个湘乡人去报名。改用湘潭人籍贯,却因为学校中湘乡的上、中、下三乡作对,毛保持中立,结果三方面的人都看他不起,毛说:我觉得精神上非常痛苦,那年他十七岁。

  毛泽东从小过的就是一种反抗的生活,父亲粗暴,虽富裕而给家人吃最不好东西;八岁到十三岁时的国文教员常痛打他。十岁时,毛因此逃离家庭在山中乱跑了三天;十三岁开始就懂得与父亲争辩;十六岁到湘乡县读书时,因穿戴比别人寒酸,而被学生们看不起。这一切都如寒天饮冰水,滴滴晰历在心。

  到他在北京大学任图书馆助理时,操一口湖南土语,被人看不起已是常事。毛自己说:我的地位是十分低下的,人们都不愿和我接近。他将苦痛藏在心中,表面处之泰然,自动去与看不起他的人交换政治和文化意见。毛对美国记者斯诺回忆:可是他们都是大忙人,没有时间去倾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的南方土语。

  底层的生活、压力,令他对不平在心,令他深沉,恩怨必计。水浒传和三国志的豪杰都是如此,李逵的板斧,为了救一个看得起他的宋江,就可一路沿江不分皂白杀去,斩倒二、三百人,直杀到手软方罢休。这是中国民间认为应当的大气,杀人和被杀是事不是人,一种情理、不计人权。

  民间将道义看得比人命重,西方人不懂得,就不晓真潇洒,要在民主、自由上做工夫,在西装、领带上下心思,不懂杀头的俐落和长衫简单方便的气度。

  毛泽东与李逵不同,国家民族意念一直搁在心里,十三岁时就瞒父亲读“盛世危言”,开始不信神,开始对“谋反者”同情。读到“呜呼,中国覆亡有日矣?”就告诉自己,救国是自己的天职。在“世界英杰传”中,他读到了拿破伦、喀德邻女皇、彼得大帝、威灵顿、格兰斯顿、卢梭、孟德斯鸠和林肯,对“法意”印象深刻,耳目一新。他得到的是学问之始,学问的朝气。

  彭德怀、贺龙和林彪投军是作为生活和事业寻求新出路,毛泽东、朱德和刘伯承投军是知道要干大事,要救国就要有听自己话的力量。这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分别,因此,他对自己看所高,把金钱化在疯狂读报上,化在不愿意与普通士兵去挑水而买水上。这是自信心产生的无形“阶级”,也是真的看起自己,珍惜自己。

  毛不修边幅,是故意对看不起的人反叛。与萧瑜步行湖南五县,农民供给吃食、睡觉,不费一文钱。这段经历在毛心中步步分明,历历可喜。令他接触到民间人与人的亲情,与父亲的暴戾截然不同。到了文革,就要小学生、中学生过过他终身难忘的瘾:大串连让农民招待。他对周恩来说:走到那里就吃到那里嘛。

  十七岁起看自己,冷天游泳,下雨淋浴,上山下山,绕行城墙,下霜露宿。他说:这些锻练身体,对于自己的体格,的确有不少帮助,使以后行军和长征不致半途而废。于是,六十年代,他横泳长江,写了水调歌头,鼓励全国青少年游泳:

  才饮长沙水

  又食武昌鱼

  万里长江横渡

  极目楚天舒

  不管风吹浪打

  胜似闲庭信步

  今日得宽余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

  毛泽东是经验主义者,开国后的“举手投足”,都是青年时代经验的重覆。

  一九二五年,他在任职国民党宣传部长和中央候补委员之前,在湖南长沙重访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时,往事重回心头,他写了“沁园春”,问苍茫大地,谁主浮沉。运筹在握之至,少年的自豪满跃纸上:

  携来百侣曾游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书生气意

  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

  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