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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当相信人死如灯灭之后,知道一切努力的结果和行为,必定烟飞灰灭。对个人来说全没有“意义”。这个意义的意思是以肉体已灭,再没有喜怒哀乐等感受来衡量的。

  所以,无神论者缺乏有神论者的“可倚靠”自信。有神论者最重要的自信,就是相信具有来生,有循环,有前世。因此,他们相信某些行为及品德具有永恒的意义。

  无神论者只能尽量提升行为和手段,将其意念化。他们因为看到肉体的新陈代谢而厌恶自己,因野心而自疚,因欲望而羞愧……

  他们厌恶被欲念控制去追求肉体的感觉,去完成大自然指定的生育行为,感到自己的浅薄和不由自主的渺小。他们在名利的追逐中,时不时有呕心的感觉,会暂时心灰意冷,会想到一生追求的名利,死后一切皆空,每当念及这种“觉醒”后的低潮,又会迅速地被现实“挑拨”起来的欲望遮盖,悲哀又再次带来莫名其妙的惆怅。于是,无神论者对自己、对人生、对社会,总有一股彻底的绝望和不满足感。世事涉历愈深,对事物愈缺乏热情,人生就是人生,是生存与享受的问题,再不是生存与意义的问题。

  因此,只有无神论者,才有真正的人生意义问题。

  有神论者已经肯定,一切行为及追求,必定有对本身的回报,这回报就是一生的意义。由于回报与意义的等号,是个体感觉的统称。所以,在有神论者心目中的人生意义,是可接触到的,享受到的,感觉到的。就算回报只在来世出现,也视为“可衡量的储蓄”。

  无神论者心目中的人生意义,并不是要求任何感觉的“报酬”,而是一种企求“永恒”的幻想。

  尽管我们把事物的意念提升,把国家、民族的意义放置神圣位置,把集体的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正像音乐中能让人提升到形而上的意识形态一样,把“为人民及下一代谋福”作目标,企图将人的价值观,从感受提升到形而上意识形态上。但人的意识形态,必竟也来自个体。个体毁灭的恐惧,感觉散失的“心有不甘”感,时不时会对“为人民服务,为下一代谋福”,作出心灰意冷的结论。

  “为人民服务和为下一代谋福”得到的,是道德的自信,当然不及“这一生名利和下一生名利”的允诺来得实在。前者要求人作人性的提升,要求意志力能战胜人性的卑下情操。后者是顺人性的自私和贪欲诱发积极性,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观。

  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中的知识份子,如果以无神论自居,他可能会坚信“为人民服务和为下一代谋福”的意义,他就必须接受人性的冲击,必须时不时用信念去克服心灰意冷。

  认为个人追求的快乐,追求今世或下世最高感觉就是人生意义的民主知识份子,相信自己的一切行为及追求,是合乎“人性”的。因此,他们咒骂那些以“为人民服务和为下一代谋福”作为原则的人,是没有“人性”,没有“血性”的人。在他们看来,运用意志去克服人性弱点是不可能的事,他们认为“做不可能的梦”的人,心理上是一种变态性的“极端”。人应该顺乎“人性”去追求个体的欲望,去消耗尽生命力。

  这种不同,也就是号称社会主义者与赞同资本主义体系者差异的地方。在社会主义者的眼中看来,建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社会,一定要在人性去除自私气质,人人大公无私制度里,人才能真正快乐平等。他们没有否认人有智力高低之分,而是认为,不管智力高低,在肉体来说,同样是一个“人”,因此,“平等”是指“尽自己力量和不贪心”的向社会索取所需物资。

  在民主知识份子眼中,肯定人只是动物之一,自私是“对”的,人有智力高底,所以,竞争下的成败和贫富悬殊是才智高底的必然结果,只有顺其自然,才能真正的发挥人性“优点”,令社会日益繁荣。

  我们说过,如果人性是不能改变的,“民主”和“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样也是违反人性的。民主知识份子却支持前者,排斥后者,为什么?我想,关键在于隐藏内心的政治倾向,种族歧视,文化观念的问题。支持前者,反对后者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所以,资本主义社会里,教育成为知识份子解释制度也有“德育”的借口。学校教育与社会主义社会一样,要求学生有社会精神,有为大众服务意向,但学生一踏身社会,就必须将学校的一套理论抛诸脑后,改变成为本身利益投身社会。这种转变,是“由俭入奢”的放纵式,“合乎人性”,令人觉得“理所当然”,也就没有丝毫“矛盾”,仅存的形式讽刺,很容易的成为民主知识份子夸张社会优点,用“人权”和“自由”及如鱼得水感来遮盖。资本主义社会在现世纪占了上风,是因为商业复杂化和社会主义社会程序失去控制而显现的结果。

  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学生从学校投身社会,知识份子还要求他们,保存大公无私的行为及道德。但是,当社会大众的道德水准未瑧这种境地,社会结构也未能完全的能让大公无私行为尽量发挥,更重要的是,手掌权力的各级官员还不能成为表率。于是,新知识份子就有人生意义,道德原则与良心冲突的矛盾。他们活在痛苦中,良心要求自己“高尚”,但现实生活,却令他们徘徊躇踌。

  社会主义社会,要人从道德上衡量成败地位;资本主义社会,却是由物质地位来衡量成败。如果大家一起打开大门,互相宣传影响,胜利的必然是资本主义社会。

  就像你把儿女,交由高级浪子和哲学教授竞争教导,儿女必爱浪子多于哲学教授,追求肉体快乐当然比道德约束更为“人性”所易接受。这种必然的结果,能够说浪子比哲学教授合乎人性?资本主义制度优胜社会主义制度吗?

  所以,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取得的贫富悬殊繁荣,在哲学层次上看来,不是了不起的成就,他重复的是资本主义的旧一套,所谓走“中国式社会主义道路”只是表面说法,是为了令毛时代的中、老年人心里好过一点。到今天为止,二十年的改革开放轻视教育证明了他的短视,也是西方国家继续不把中国放在眼里,心中窃喜的原因。

  当资本主义社会还在与社会主义并存时,社会主义社会如果完全打开大门,一切理想一场空。

  如果说人是自由的,思想行为应由自己抉择,那么,世界上所有父母教导儿女就都是罪恶。

  建立西方社会基础的宗教采取的就是“家长制”。资本主义社会里的知识份子聪明的、巧妙的把本身社会的偶像崇拜等封建形式,换上了“民主、人权”这种高谈阔论的糖衣……“洗脑”这种行径两个社会都在进行,只不过资本主义社会,因迎合“人性”而更容易,更巧妙而已。

  资本主义社会强调智力高低产生的不平等是正常的,整个社会让智力高的人主宰一切,但他们却说另一个社会中,由智力高的人主宰一切是疯狂及不正常的。他们成功的运用媒介建立“逻辑”,用表面的民主形式,粉饰自己制度的根本,又成功指责了对方,这一切又是进一步“发展”了人性的劣根性。

  社会主义社会在本世纪的失败,是失败在官僚阶层只有理想,而缺乏自我道德抑制,教人而不知教己。“造”出来的新知识份子在面对现实后“绝望”和“灰心”,现实生活里的私欲拼斗,令他们对学校教育,应允给他们的整个“理想”,化为泡影。把百年树人的教育变成助长人性自私弱点的斗争时已脱离了社会主义者的基点,崩溃就不可收拾。

  充满理想的年代在我们这一代结束,无论社会主义国家如何为自己的过去辩护。他们只不过用事实证明了知识份子的沦落。而不能够证明,“为人民服务和为下一代谋福”是一种不合潮流的人生意义(甚至已被指责为虚伪)。

  人性容易放纵自己,但人因为有思想,所以比其他动物多了对高尚行为和道德的敬仰,由敬仰而追求,从追求产生“绝望”的痛苦,“为人民服务和为下一代谋福”的基点,就是道德永恒和种族的理想。尽管人性另一面的自私主宰了个人和社会行为百分之七十以上。替对立面的人性带来精神上的苦痛和失败,但是,这是会思想的人比不会思想的动物的高一层的价值。“痛苦”就是人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