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野店》峻青


  塞外野店
  峻青
  
  我们来到了古北口。
  啊,古北口,这历史上著名的重关要隘,它那铮铮的名字,真是个如雷贯耳,远近咸知。
  想当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曾派出戌边猛士,屯驻在这古北口上,守关御敌。搞倭名将戚继光,也曾在这里改建和加固长城,增设敌楼,峰火台。抗日战争时期,解放大军入关,这儿都曾经是何等殊死的战场。
  瞧,那地形,那气势,多么险要雄伟。它东枕雾灵山,西接卧虎岭。啊,卧虎岭,它确象一只硕大无比的猛虎,横卧在潮白河西口,挡住了入关的去路。古老的万里长城,顺着那蜿蜒起伏的山势,连绵不断。一座连着一座的敌楼和峰火台,高高地耸立在山巅之上。滚滚的潮白河,从两山之间的悬崖削壁中汹涌奔腾冲关而出,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逾”了险要之势。
  我曾到过八达岭长城,但这里的长城,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不止是险要雄伟,更有着一原始的美。那满山遍野的荒烟野蔓,古木乱石,而风雨侵蚀的断墙残垣,敌楼烟墩,都更能激发人们的怀古之幽思,增加古朴野趣的美感。
  我们都为这古长城的原始美所倾到。所有一起来的人,无不连声叫好,齐口称赞。谁都会觉得:置身于这雄伟壮丽原始古朴的景色之中,人们仿佛自己也平添了一种雄浑豪迈之气,古朴纯净之心。
  天色已近中午了。
  怀着这种兴奋而又豪放的感情,我们去寻找吃饭的地方。
  本来,早上出发之前,燕迅就提议说:“路程远,今儿中午要在外面吃饭。我的意见,咱们不到县招待所去,也不城里的大饭馆,最好就在长城脚下,找一个荒村野店,那才有意思呢。”
  这提议,我当然万分赞成。因为从童年时代起,对于那种荒村野店,我就有着浓厚的兴趣。记得那时候,我在邻村一家花边厂当童工,经常到一些乡镇上去取货运货,每到一地,就要在那荒村野店打尖投宿。因此,我对于这儿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荟集之所的野店,非常熟悉:那店主人的殷勤的笑脸,那顾客们的粗野的戏谑谩骂,那刀勺碗筷的叮当响声,那豁拳行令的喧闹声,……至今还常常浮现于我的眼前耳边。甚至,那墙壁上贴着的“莫谈国事”、“小心灯火”的红纸条儿,店门上贴着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对联,也都记得那么清晰。
  那气氛,那生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浓厚了兴趣,以致到现在,每当我回忆起来,我就感特别亲切,有趣。
  想不到, 还中年的燕迅,竟然也对这种野店发生了兴趣。在去古北口的路上,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有一次,他到一个小饭馆吃饭的故事。那是在保定,他请一位朋友吃饭,也嫌大饭馆千遍一律,就去寻个有特色的小饭馆;结果找到了一家店名叫“上一当”的,他们抱着准备上一当的心情,踏进了那家饭馆,结果却非常满意,连声叫绝“好,好,没有上当!没有上当!”
  我和于康、老周听了这个故事,都一齐大笑起来,连司机小刘,也笑得前仰后合,以致使得汽车也跟着欢乐地扭动起来。
  “上一当”,多么有趣的名字。
  反话倒说,和天津的“狗不理”有异曲同工之妙。风趣、诙谐,而又幽默古朴,富有燕赵之风,村野情趣。
  燕迅,真不愧是一位出生于燕赵大地的作家,既有着慷慨豪放的情怀,又有着诗人的气质。这个热心肠的人,安排了这样一次难得的登临古城的项目还不算,还要安排我们在长城脚下找一个小店打尖,这的确是有意思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野店,到哪儿去找呢?
  古北口虽是一个小镇,只有一条大街,但大街上的两家饭馆,却都具有着大城市饭馆气派:饭厅很宽敞,墙壁上挂着很大的菜目价格表,玻璃橱里摆满了一大堆各色冷盘和烟酒。柜台后面坐着售卖饭菜票的售票员,柜台前面排着买票就餐的长龙阵,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来来往往的送饭送菜,……
  不能说不方便,也够得上现代水准,总之,一切应有尽有,却唯独没有我们要求的那种古朴和野趣。
  这自然不合我们的胃口。
  跑完了两家饭馆之后,我们失望了。并且开始怀疑我们的设想不合实际了。谁知正在此时,于康却忽然发现东面一幢屋墙上面,写着“水饺”两个大字。她向来爱吃水饺,就提议到水饺馆去。
  我们大家都一致赞成,于是循着那墙上指引的方向,我们来到东北角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家饺子馆。原来是一个由父子三人开办的家庭小饭店,它的门面不大,只有两间小屋,里面一间是厨房,外面一间是吃饭的地方,因此地方小,只摆着四张方桌,但却非常整洁雅致。店门上面,悬挂着一块不大的横匾,上书“客乐饺子”几个字,字迹苍劲,有一种古朴之气。屋子外面,有一块菜园,菜园中长满了绿茵茵了蔬菜。菜园旁边,长着几株垂柳,一棚瓜架,这就使得这个小店,充满了田园风味。房间里面的墙壁雪白整洁,当中挂着一幅画在玻璃上的水彩风景画,画面上湖光山色,绿树奇峰,自是北国风光。
  店主人是一位关东大汉型的老人,六十开外体格魁悟,身材高大,声音宏亮,他正和他和女儿、儿子一起包饺子,一见面,就笑哈哈地点头说:
  “来吧,同志,请坐。”
  一个面目清秀年约二十左右的男孩子,立刻就搬来了凳子。那个正在擀皮的姑娘,则连忙提起壶来倒茶。她,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色衬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裤子,脚上穿着圆口布鞋,打扮相素大方,人却非常秀丽,大大的眼睛,白中透红脸色,秀逸中含有一股刚强豪爽之气。
  这样一个家庭饭馆,使我们进得店来,就觉得有一种亲切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但这又不象旧社会客店中的那种招揽生意的虚伪之气,市侩之风。而是真诚,热情,使人有一种来到了亲友身边的感觉。
  燕迅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看,如何?终于称心如意了吧?但他还有点不放心的样子,走进厨房里面,向老店主问道:
  “除了饺子以外,能不能给我们做点菜?”
  老店主说:“我们这里主要是卖饺子,平时不准备什么菜肴,不过,你们要也可以,蔬菜,菜园里有,想吃什么我给你们想办法。”
  燕迅高兴了,东瞧瞧,西瞧瞧,看到案子上有一块豆腐,就说:
  “把这块豆腐给我们做做吧。”
  “行。”老店主把头一点说。“山野之物,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
  燕迅又看到墙角下堆着一小堆紫红色的眉豆又说:
  “把这眉豆也炒一炒吧。”
  不没等到老店主说话,姑娘倒噗哧一声,笑道:
  “这种东西,那能拿得上桌面?”
  燕迅说: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山村野味;要不,为什么到你们这里来?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还不合我们的胃口哩。”
  这一番话,全家人听了都高兴了。
  “好,好,”老店主连连点头说。“难得的高客,那我就不怕慢待了。你说吧,吃什么,只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办。”
  这一回,燕迅真的得意了,向我点点头说:
  “行了,这不是,找到了。你想吃什么菜?点吧。”
  我看到篮子里有一把香菜,就说:
  “那就炒个香菜吧。”
  小青年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我说:
  “这种菜,我们这儿只是做汤时放上一点点,做个香头儿。从没看见有炒着吃的。”
  我说:“这是我的家乡的吃法。炒着很好吃,不信你试试看。”
  小青年笑着点了点头,就捅开炉火,拿起炒勺,动手炒菜了。
  小伙子手脚干净利索,一会儿就把菜炒好了,味道非常之美。
  我们连连称赞小伙子的手艺高超,他们父子三人,都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也许,他们对我们这种古怪的嗜好感到惊奇,但更多的却是得意和高兴。
  我请老主人尝一尝这当地从不炒着吃的香菜,他没有拒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连说:
  “好,很好吃,很好。”
  小伙子哈哈地笑了说:
  “那以后我们家里也炒着吃。”
  老头说:“行,这一下我倒真的吃好了呢。”
  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我们又请他喝酒。
  他说他从小就烟酒不动,但今天特别高兴,就豪爽地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小店里充满了欢乐亲切的气氛,就象亲友们在新春正月举行热闹的家宴。
  在说话中,我们知道了这一家人,是满族旗人,两百多年前,就从关东来了这里。无怪,这老主人有着关东大汉的气魄和风度。做为一个当地居民,他对古北口的情况十分熟悉。他给我们讲了很多有关古北口的历史和掌故:从直奉战争军阀混战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这进出京畿的通道,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至于古代,这儿更是有名的战场。到现在,西面的山上,还有栋将军庙。
  这长城内外,崇山峻岭之间,流过多少戌边战士的热血,留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传闻!至今,在那卧虎岭上,还有杨家将古庙的遗迹呢。
  热爱祖国疆土之心,崇敬英雄豪杰的情感,年复一年战争风雨的锤练,陶冶着这一代又一代燕山儿女,这大概就是那种慷慨游昂义气豪爽的燕赵之气得以形成的主要因素吧。
  今天,在这塞外野店里,我又感受到了这种气氛。
  老店主自不必说,年青人同样如此。尤其是那个姑娘,简直就使人感到她象个侠女。她的性格是那么开朗,热情豪爽,妩媚之中,有着一种刚强之气,豪侠之风。我不知道她是否娴熟武术,但地听说她爱好文学。老店主告诉我:一天劳累之后,她总是要在夜间读书和写诗,常常写到深夜。
  啊,原来还是业余女诗人呢。
  我们请求她把她写的诗,拿来念给我们听听。她丝豪没有□□之态,拿起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就朗诵了起来。
  深思
  请不要打扰——
  让我静静地深思,
  静静地深思。
  我要揭开变态的心幕,
  找寻那真实的情感,
  找寻那失去的美的记忆。
  
  请不要打扰——
  让我静静地深思,
  静静地深思。
  我要冲破血腥的云雾,
  探求那做人的道理,
  探求那生命的真正价值。
  
  请不要打扰——
  让我静静地深思,
  深思……
  这首诗,是写于那长夜弥天的十年动乱的日子里,那时候,关慧杰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就能发出这样深沉而激奋的心声,写出这样震撼人民的诗篇。我们听着她那充满了激情的朗诵,也情不自禁泛起一阵阵激动之情。这时候,屋子里,非常寂静。
  接着,她又朗诵起最近写的一首题为《咏古北口》的诗词:
  神龙游万峰,
  直欲腾空。
  共与千秋烈士战边风。
  几多事,
  满腔志,
  望长城,
  且看忠魂居处展雏鹰。
  风光美,
  何只是江南?
  大河奔涛歌翩翩,
  全是好江山!
  朗诵既罢,屋里还是一片沉静。
  突然,一阵热烈的掌声,犹如狂涛巨浪地响了起来。
  从这音响铿锵热情奔放的朗诵里,我不仅止是看到了一颗创痕累累的心,一个倔强的灵魂。
  银令般的声音,在野店中回荡着,回荡着,飞向了山野,飞向了长城,飞向了远方……
  屋子里是那么静,大家全都屏住了气息,望着这感情激动完全沉浸在诗的意境中的姑娘。
  这首诗,写的是“四人帮”横行时,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一个□蔻年华的少女,心灵上就遭受了那么严重的创伤,血腥的云雾,弥漫在她青春的旅途之上,遮住了她人生的道路,但她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她要勇敢地冲破这迷雾,去探求那人生的真谛。
  这是一个多么勇敢的声音啊!
  我的心,不自禁的激动起来了。
  想不到,荒僻的深山野店中,还有着这样的青年,这样的姑娘,这样的诗才。一个对未来充满了信念,对理想充满了渴望和追求的意志,也看到了一个才华动人的青年诗才。
  多么炽热感情,多么豪放的语言,多么坚强的信念!
  我们全都受到了深深的鼓舞,也受到了深深的感动。我看到和我们一起来的老周,眼睛有些潮湿了。他猛喝了一杯酒,压下了那将要落下的泪水。
  是姑娘的创伤,触发他的心中的伤痕。老周是一个命运坎坷倍遭不幸的人。他的母亲——一个五十年代的小学教员,看到了流沙河的《草本篇》后,也写了一首名为《续草本篇》的诗,竟被打成了右派。那时正在北京步兵学校年青有为的他,也因此而被开除了军籍,下放到北大荒,父亲也被打成了反革命,死于狱中,史无前例的风暴中,他又一度被捕入狱,两个弟弟也遭到迫害,一家人被弄得家破人亡,四分五散。党的三中全会之后,母亲得到了改正,父亲也平了反,他才安排了适当的工作。
  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从来不愿表白自己。
  过去的,就统统地让它过去。这也正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他没有说出来,更没有写成诗。而今天,这姑娘的诗,竟然如此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引起了感情的共鸣。以致他披肝沥胆向我倾吐了他的这一段悲惨的往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触景生情,座中不知是谁,吟起了这两句唐诗。
  “不,不对,”姑娘大声地说。“不是‘天涯沦落人’,而应该是‘天涯风流客’。”
  好,好一个“风流”二字。
  大家一齐鼓起掌来,称赞这“风流”二字用的好。正是:
  莫道人生多艰险,
  历尽坎坷是风流。
  多么达观,多么倜傥!
  想不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能有如此宽阔的胸怀,坚强的灵魂,豪爽的性格,潇洒的风度。
  我对她更加惊讶和钦佩了。
  我想,这也许就是古长城雄伟气势的感染,燕赵山川大地的熏陶所致吧。
  这时候,又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青人,老店主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他的大儿子。他身材不高,却很墩实。话语不多,很象一个憨厚的农民。没想到,他却是小镇上出色的画家呢。他从小爱好绘画,曾经考了八次美术学院,却都未被录取。但他并不灰心,凭着一股牛劲,他刻苦钻研,自学成才。他现在当地文化馆搞美术工作,小店墙上的那幅水彩山水,就是他最近的创作。这画好极了。
  这又是一个“风流客”。
  我们非常高兴在这里遇上了一个文艺之家,豪放门第,我们一齐为他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和他取得的成绩,而举杯祝饮。他腼腆地笑了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接着,姑娘的妈妈也来了。
  这又是一个坚强的人,在最困难的时期,她爬到长城脚下拾草打柴,卖几个钱供儿女上学。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烦恼,却从未对生活失去过信心。她很满意孩子们的成就,尤其心痛女儿。
  她不抱怨生活的艰难,却向我们抱怨她女儿的夜读和写作。
  “整夜的读呀写呀的,鸡叫头遍了,窗上发亮了,她还是爬在小桌上低着头写呀,写呀,咳,真叫人没办法。……”
  “妈!……”姑娘娇嗔了,她不让妈妈讲她的好处。
  我把她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看到那厚厚的本子上,写满了诗。
  我们大家都为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种时刻,发现这样一位有才华的青年而高兴。我相信,只要她继续坚持下去,她一定会写出更多更好的诗来。
  也许她就未来的诗人。
  可是,她在这小店却默默无闻,她的诗,沉睡在笔记本里,无人知晓。当然,她不是为了写给别人看的,更不是为了发表,而完全是为了抒发她自己的感情。
  这才是真正的诗,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声音,象璞玉一样,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更没有丝毫矫揉做作之感。
  燕迅是《燕山》文学季刊的主编,我建议他把姑娘的诗,选几首,在《燕山》上发表一下。让长城脚下的这朵野花,给我们的诗坛,带来一点豪放古朴的野趣。
  燕迅也早有此意。
  姑娘慷慨地答应了,立刻抄了二首给燕迅。
  吃饱了饭,我们要结算饭钱,老店主却怎么也不肯收,争执了好久,他才收下了很少的一点,我们非常过意不去,但却毫无办法。
  “我们能说到一起,这比什么都好。”
  老店主豪爽地说:“钱算什么呢,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所能买到的。好啦,同志们,希望你们下次再来。回见。”
  我们恋峦不舍地辞别了这一家人,回头再看看那悬挂在门上的“客乐饺子馆”几个字,再望望那古北口两边山上的雄伟高耸连绵不断的长城,心里涌起很多的感触。我不禁又想起了我在童年时代所住过的乡村野店,也想起了我们现在个别服务态度不好饭店。在大城市里的那一些设备豪华的大饭店,觉得不论是过去的,现在的,都似乎从未得到今天我们在这塞外野店所得到的东西。
  我仔细思索,我们得到了什么呢?
  得到的不是冷淡,不是白眼,不是虚伪的殷勤,不是市侩的奉迎。而是家庭般的温暖,人与人的真挚友谊,推心置腹的感情交流,勇猛前进的共勉。对未来,对生活的坚强信念。
  哦,还有:我们得到的还有与这古长城相辉映的雄浑豪放之气,荒村野店的古朴情趣。以及我们古老的中华民族所固有的淳朴厚道、坚贞乐观的美德。那广阔无垠的文艺天体中,又发现了一颗新星。
  ——这就是那位年青的姑娘,我们的未来的诗人。
  然而,这样有才华有见识的诗人,在我们辽阔的国土上,在各行各业的青年中,又何止千万呢?
  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峻青,原名孙俊卿,中国当代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