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漱玉詞集》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囬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此詞記在家鄉溪亭遊玩的情形,明白如話,清新自然,爭渡如說怎渡。請看,天色暗下來了,人也沈醉了,當小舟誤入荷叢之時,在萬籟俱寂而又空闊的水面上,猛然看到一群水鳥驚飛四散,在刹那驚悸之餘,又感到欣喜有趣。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首詞是傷春之作。首二句風雨殘酒依然解不了春愁,中間兩句化用唐朝韓渥的《懶起》詩:“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卷簾看。”“卷簾人”,一說是侍女,一說是丈夫趙明誠;兩皆不是,虛指而已。李清照喜用疊句,“知否”相疊,渾然自成。結句紅花凋殘,綠葉茁壯,此處借喻含蓄,有無限的淒婉之情。清人王士禎《花草蒙拾》有雲:“‘綠肥紅瘦’,人工天巧,可稱絕唱。”

  點絳唇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闌幹,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

  這是一首典型的閨怨詞。詞篇一開始便入主題,“一寸”柔腸與“千縷”愁緒相對舉,表明女主人內心的寂寞愁苦,深婉情長,而且無法排遣。歐陽修《踏莎行》有“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此處化用其意。下片進一步抒寫離別的愁苦和盼歸的心境。“倚遍闌幹”的“遍”字,生動地表現了她那種急盼愛人歸來的微妙心態。全詞寫傷春之愁,傷別之愁,到盼歸之愁,層層深入,煞尾處達到高潮。《雲韶集》盛讚“情詞並勝,神韻悠然”,決非過譽之詞。

  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有人來,襪鏟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囬首,卻把青梅嗅。

  作者抓住富有個性化特徵的一連串動作,擷取充滿生活氣息的細節來展示人物的神態和心理。上片把少女蹴罷秋千的一派倦容嬌態副真地刻畫了出來。第三句巧用雙關、比喻等手法,既點明了清晨花園裏的環境,又將汗透輕衣的少女暗比沾滿露珠的鮮花,更使得形象蕤蕤生光。下片著重刻畫少女的天真活潑,首句既惟妙惟肖地寫出了人物的動作,又真切細膩地展示了人物的心理,收一箭雙雕之妙。結尾處另起新意,運用曲筆,讓少女“倚門囬首,卻把青梅嗅”,更突出了她天真活潑、略帶頑皮的性格。

  浣溪沙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鍾己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浣溪沙
  小院閑窗春己深,重簾未卷影沈沈,倚樓無語理瑤琴。
  遠岫出山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浣溪沙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沈水嫋殘煙,夢囬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

  本詞有題作“春閨即事”的。春睡遲遲,欲醒還眠;窗外春色一片,讀來清麗婉約。詞中提到寒食、海燕、鬥草、柳絮等,正是清明前後的情景。晏殊《破陣子》裏:“燕子來時新社”、“飛絮”、“今朝鬥草”等意象相同,而意景各異。李詞主靜,晏詞主動。

  浣溪沙
  髻子傷春慵更梳,晚風庭院落梅初,淡雲來往月疏疏。
  玉鴨薰爐閑瑞腦,朱櫻鬥帳掩流蘇,通犀還解辟寒無。

  浣溪沙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李清照的閨秀詞,幾無能及者。本詞摹寫少女情懷,曲盡如畫。上片用白描手法寫出少女秀麗且嬌羞的神態。“繡面芙蓉”,白居易《長恨歌》有“芙蓉如面柳如眉”。第三句最爲妙著,少女*萌動,但又怕別人猜著。似靜非靜,靜中有動,前人評曰:“矜持得妙”、“善於用情”。下片著意寫情,對意中人只可用書信寄託相思之情,或可約會於花前月下。元稹《鶯鶯傳》:“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可參照。

  訴衷情
  夜來沈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
  人悄悄,月依依,翠簾垂。更殘蕊,更撚餘香,更得些時。

  菩薩蠻
  歸鴻聲斷殘雲碧,背窗雪落爐煙直。燭底鳳釵明,釵頭人勝輕。
  角聲催曉漏,曙色囬牛鬥。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

  菩薩蠻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沈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好事近
  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長記海棠開後,正是傷春時節。
  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鴂。

  清平樂
  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拈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憶秦娥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添字采桑子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攤破浣溪沙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

  攤破浣溪沙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首詞作于丈夫趙明誠故後,移居金華。另一說是再嫁張汝舟之後,所托非人,故有“物是人非事事休”之句,從此淒苦愁深,悲悲切切。尾句用語精妙深刻,有形之船怎載無形之愁苦呢。前人秦處度就有:“載取暮愁歸去”,後人朱淑真亦有:“可憐禁載許多愁”取意源自一致。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此詞寫在重陽佳節之際,對遠在他鄉的趙明誠的思念。伊世珍《琅繯記》載:“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至明誠。明誠歎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闕,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誠詰之,曰:‘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上片“愁永晝”,“涼初透”,說出漫長的白天寂寞無主,入夜後枕席冷意襲人。下片“東籬”句:陶淵明《飲酒》詩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後世多以東籬指菊圃。“暗香盈袖”似用《古詩十九首》,“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反用其意,引出下句“我比凋零了的菊花還憔悴。”詞情幽遠淒清,怨而不怒。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這首詞當是追憶懷舊之作。起首二句提到“天上”、“人間”,一生一死;生亦何其苦,所以枕席已沾上很多淚痕,透出淒涼意;死亦何其哀,因此下片就有“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連用三個舊,可以想到李清照對趙明誠懷念之深。想當初,夫妻把酒對飲,心情是何等歡暢,與此時孤苦伶仃景況相比,真有天壤之別了。整首詞寫出她寂寞苦悶、慷懶無趣的精神狀態,所以“聊問夜何其”,這語意最早出處大概是《詩經。小雅》:“夜如何其?夜未央。”其意是:現時夜晚有多深了?全詞用筆縝密從容,寫來含蓄婉轉、悽楚動人,極具李詞的婉約風格。

  怨王孫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已成荷葉老,青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囬頭,似也恨、人歸早。

  鷓鴣天
  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這是李清照南渡之後的詞作。作者將寫景、寫事、懷古有機地結合起來,抒發了沈鬱濃厚的離鄉之愁。“仲宣懷遠更淒涼”,仲宣即漢末文學家王粲,“建安七子”之一,寫有《登樓賦》追述遭逢亂世,別井離鄉之事,抒發思念故土之情。這裏李清照以其自喻。作者寫梧桐,對秋夜寒霜的怨恨,實際上是托情於梧桐,抒發自己的悲秋傷時的感慨。接著敘寫以前把酒言歡,品茗熏香的生活樂事,用反襯的手法,以樂寫愁,委婉含蓄地抒發擁塞在心的悶愁。全詞音律流暢,如珠落玉盤,給人以一氣呵成的感受,更能欣賞到它跌宕的情致。

  鷓鴣天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迹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玉樓春 紅梅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末?不知醞藉幾多時,但見包藏無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幹愁不倚。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小重山
  春到長門春草青,紅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這是李清照早期的一首惜春懷人之作,用曲折囬環的手法表達了細膩委婉的感情。上片主要描繪紅梅吐蕾、芳草萌綠的早春景色,並表現詞人碾嘗春茶、沈湎春光的喜悅心情。開篇處借用五代薛昭蘊詞《小重山》“春到長門春草青”句:暗含著將自己的閨房與陳皇后所居之長門宮作比之意,十分自然巧妙地將薛詞愁思哀怨的情調融入了對春景的描繪之中,下片描繪月夜的迷人景色與詞人的繾綣情意。詞人別出心裁地以黃昏爲背景再寫春色,進一步開拓了詞的意境。贊春之情引出了惜春之意,熱情地呼喚遠行在外的良人:“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臨江仙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雕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臨江仙 梅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春遲,爲誰憔悴損芳姿。夜來清夢好,應是發南枝。
  玉瘦檀輕無限恨,南樓羌管休吹。濃香吹盡有誰知,暖風遲日也,別到杏花肥。

  這首詞以詠梅爲題,托物抒懷,借梅抒發閨怨。起句“庭院深深深幾許”襲用歐陽修詞,一字不改,而又融化不澀,別具意境。這種問鼎名篇的作法,表現了作者的魄力和藝術上的自信。一連疊用三個深字,在意境上即能喚起一種深邃、雍容的聲情效果。“雲窗霧閣春遲”,出自唐韓愈《華山女》詩:“雲窗霧閣事悅惚”,“庭院”深邃,“雲窗”高遠,交相映托。“春遲”一語雙關,既是作者慨歎春光的姍姍來遲,也是作者借春光不到來,藝術性地表達春閨思婦的淒婉心緒。下片“玉瘦檀輕”正面寫了梅花的亭亭玉立、輕染檀暈的丰姿,緊接著“南樓羌管休吹”一轉,此時最怕聽到令人心碎的《梅花落》之曲,這種愛花惜花的深情靈魂絮語,又有誰人理解和給予慰藉呢?

  蝶戀花
  暖日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翦燈花弄。

  起首三句繪景狀物,烘托環境氣氛,春囬大地實在令人陶醉,令人心動。“柳眼梅腮”一句,用詞新巧,觀察事物細緻入微,善於聯想。如此的輕鬆生動的筆調,卻爲以後的愁思與憂傷作反襯的鋪墊。“淚融殘粉花鈿重”一句:淚水融合著殘存的指粉,頭上的花鈿仿佛要比往日沈重;將肖像描寫與心理描寫交融起來,悲傷沈重的心情得以形象生動的具體化表現;將人物外貌特徵的細膩描繪貫以情與神,以達到形神俱備的效果。下片進一步把思婦的孤寂、苦惱、思念、祈望都融入到撥弄燈花的剪影之中。詞中語言十分行動傳神,尤其是結尾兩句,一“抱”一“弄”,準確地傳達出人物的心理特徵,清賀裳稱爲“入神之句”。

  蝶戀花 昌樂館寄姊妹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瀟瀟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蝶戀花 上巳召親族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爲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裏插花花莫笑,可憐人似春將老。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囬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首詞寫盡離情別緒,而語意飄逸,用情深摯。起句說荷花凋殘、竹席已著涼意;清梁紹壬在《兩般秋雨庵隨筆》評爲“便有吞張嚼雪,不食人間煙火氣象,其實尋常不經意語也。”續寫既已離別,唯望書信不斷,或可稍消兩地相思的愁苦。後人有謂:“此調低回宛折,蘭香玉潤,即六朝才子,恐不能擬。”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漁家傲
  雪裏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尊沈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這是一首詠梅詞,上片寫出梅樹裹上一層晶瑩的白雪,梅花點綴枝頭,亭亭玉立,向人們預報春天即將來臨的消息。前人詠梅花有這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名重一時。在此李清照別出心裁,用超妙的想象力,把初綻的梅花比作雪膚凝脂、芳容半露、含情脈脈的出浴美人,既細膩地展現了梅花的嬌柔多姿,又切合其暗香浮動的特點,使初綻的梅花更具誘人的魅力。下片接著抒寫月下賞梅之情。在玲瓏剔透的月光映襯下,爲你呈現出一幅玉潔冰清的月下寒梅圖。在此良辰美景,詞人把酒共賞,顯然陶醉。

  減字木蘭花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瑞鷓鴣 雙銀杏
  風韻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爲奴。誰憐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誰教並蒂連枝摘,醉後明皇倚太真。居士擘開真有意,要吟風味兩家新。

  念奴嬌 *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欄幹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有題作“春日閨情”的,應爲寄趙明誠而作。上片寫春雨瀟瀟,閑來惹起萬般心事,而又無人以對,唯有飲酒賦詩以解愁悶:“寵柳嬌花”句,即格外令人憐愛之意,前人認爲此句寫得新麗奇俊。下片寫詩人跟天氣一樣的懶洋洋,意欲春遊而又猶豫的心態。清露晨流兩句,語出《世說新語。賞譽》:“時恭嘗行散至京口謝堂,于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通篇語境婉轉,意境淒清,即現主人心緒落寞難平的景況。

  行香子
  天與秋光,轉轉情傷,探金英知近重陽。薄衣初試,綠蟻新嘗,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
  黃昏院落,淒淒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那堪永夜,明月空床。聞砧聲搗,蛩聲細,漏聲長。

  行香子 七夕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孤雁兒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沈香煙斷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這是一首詠梅詞,借詠格悼念已故去的丈夫趙明誠。作者在詞的小序裏說:“世人作梅詞,下筆便俗。予試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她批評前人的詠梅詞寫得平庸俗氣,因而自己意欲創新。李清照非常喜愛梅花,她共寫過詠梅詞五首之多。如《滿庭芳》寫月下梅花:“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小重山》寫初綻放的梅花:“紅梅些子破,未開勻”;《玉樓春》寫盛開的梅花:“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等等。而本詞既沒有直接描繪梅花的姿色,也沒有歌頌梅的品性,而是把梅作爲作者個人悲歡離合的見證者。她把梅作爲全詞的線索,著力描寫了丈夫去世後自己的淒清孤寂生活和悲涼的心情。全詞以景物加強抒情,寫得曲折回還、反復渲染使得淒清的氣氛愈來愈濃,情懷一步步的展現,極具感人的效果。

  [歹帶]人嬌 後亭梅開有感
  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江樓楚館,雲閑水遠。清晝永,憑闌翠簾低卷。
  坐上客來,尊前酒滿,歌聲共水流雲斷。南枝可插,更須頻剪,莫待西樓,數聲羌管。

  滿庭芳
  小閣藏春,閑窗銷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鈎。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楊州。
  從來如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玉減,須通道掃迹難留。難言處,良窗淡月,疏影尚風流。

  鳳凰臺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鈎。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這首詞在獨居青州後,懷念丈夫趙明誠所作。通篇盡說離愁別苦,寫來層層疊進,構思精致工巧;意境淒涼婉轉極富濃厚的騷情雅意。清人陳焯評說:“此種筆墨,不減柳永、晏幾道,而清俊疏朗過之。婉轉曲折,餘韻尤勝。”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愁怨的聲音始終圍繞著作者的詞作,這首詞通過對秋天蕭瑟情景的渲染,表現自己憂患餘生、孤苦無依的淒涼晚景,其詞句用字奇俊而不妨礙音律,滿紙嗚咽,情景淒戚,可謂絕唱。首句連續十四個疊字,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盤”,後無來者。梧桐細雨,點點滴滴,又一疊字,與前面相映成趣,此句化用了溫庭筠《更漏子》詞意:“梧桐樹,三更雨,……空階滴到明。”

  慶清朝慢
  禁幄低張,雕欄巧護,就中獨佔殘春。客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待得群花過後,一番風露曉妝新。妖嬈豔態,妒風笑月,長[歹帶]東君。
  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競走香輪。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

  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拈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首詞作于趙明誠死後,宋張端義《貴耳集》雲:“南渡以來,常懷京洛舊事。晚年賦《永遇樂。元宵》。”李清照通過對京洛舊事的懷想,表達其對山河破碎的憂思,自己晚景淒清的愁苦。首二句說落日像黃金被熔化一樣生輝耀眼,白雲像玉璧一樣整合無痕。清人謝章鋌稱之:“綜合性靈,敖寫氣象,蓋大雅大林矣。”緊接著便聽得哀哀怨怨的笛曲《梅花落》,雖是元宵節,但氣氛並不融和。

  多麗  詠白菊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瀟瀟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醿。
  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阜解佩,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幾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李清照小傳:
  李清照(公元一零四八年至公元約一一五一年):南宋女詞人。號易安居士,齊州章丘(今屬山東)人。父李格非爲當時著名學者,夫趙明誠爲金石考據家。早期生活優裕,與明誠共同致力於書畫金石的搜集整理。金兵入據中原,流寓南方,明誠病死,境遇孤苦。所作詞,前期多寫其悠閒生活,後期多悲歎身世,情調感傷,有的也流露出對中原的懷念。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徑,語言清麗。論詞強調協律,崇尚典雅、情致,提出詞“別是一家”之說,反對以作詩文之法作詞。並能詩,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時詠史,情辭慷慨,與其詞風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詞》,已散佚。後人有《漱玉詞》輯本。今人有《李清照集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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