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国风·邶风.击鼓






  击鼓

  题解:征夫的内心情怀

  【原文】

  击鼓其镗①,踊跃用兵②。土国城漕③,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④,平陈与宋⑤。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⑥,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⑦,与子成说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⑨,不我活兮。于嗟洵兮⑩,不我信兮。

  【注释】

  ①镗:击鼓的声音。
  ②兵:刀枪等武器。
  ③土国:国中挑填混土的工作。
  ④孙子仲:人名,统兵的主帅。
  ⑤平:和好。
  ⑥爱:语气助同,没有实义。
  ⑦契阔:离散聚合。
  ⑧成说:预先约定的话。
  ⑨于嗟:感叹词。阔:远离、
  ⑩洵:远。

  【译文】

  战鼓敲得咚咚响,奔腾跳跃练刀枪。国人挑土修漕城,我独南行上沙场。
  跟随将军孙子钟,联合陈国与宋国。不许我们回家乡,忧愁痛苦满心伤。
  哪里是我栖身处?哪里丢失我的马?让我哪里去寻找?在那山坡树林下。
  生离死别好凄苦,先前与你有誓言。紧紧拉着你的手,与你偕老到白头。
  可叹远隔千万里,想要生还难上难。可叹生死长别离,山盟海誓成空谈。


  【赏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诗经中可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媲美。一个是庶民对妻子的誓言,一个是庶民对心仪女子的求爱,一个忧伤一个愉悦,都是非常朴直的表达。先秦的人活得更亲近自然,更天性,高兴了唱不高兴也唱。中国最早的诗歌不是写在纸上四平八稳的,都是唱出来的。飞流直下的跌宕起伏,珠玉落银盘的清脆响亮。
  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及“死生契阔”苍凉沉郁?在那首诗里,与伊人即使对面相隔,也只是凡尘的一条河,只要有勇气,还是可以渡过河洲去试着亲近心上人的。
  世事在生死之间时,人即使身不由己也还有一丝转圜和补救的余地,然而一旦生死相隔,即使有再大的愿心也无能为力了。《击鼓》传达的就是这种生死相隔的无可奈何。
  男女相悦是如此天经地义。一棵树上不可能只结甜而大的果子,也有干瘪酸涩的,因此无论喜悦悲哀都要学会顺然承受。

  鲁隐公四年(公元前719年)夏,卫联合陈、宋、蔡共同伐郑。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一场战争打响,他是主战国队伍里的一个小兵,踏上茫茫征途。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从将领到士兵,所有人都是受害人,背井离乡,告别家人,放逐到千里之外,而死亡,那本就不能确定何时出现的流星,在战场上,更不知何时陨落。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如何的依依不舍的离去,你能够了解吗,我非常羡慕那些能为我们的王挖土筑城的人。他们的确是非常辛苦,但是当他们做工做到夜晚,非常劳累的时候能够回家。
  即使即使,每天吃的只是野菜粗粮,那晚野菜汤也是一家人一起用力的,熬出这碗汤,然后耐心的煨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点着烛火等着他回来。
  而我必须,要远涉千里去赴那死亡的盛宴。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当我们不能回头的时候,只能继续往前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此的眷恋人世,即使它百般疮痍。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现在请你原谅我,无法做到这誓言。生死的距离太遥远,我们别离太长久,不是我不想遵守誓约。

  《击鼓》的忧伤弥漫了整部《诗经》,卫国的风,千年不息的吹,吹红了我们的眼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在,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你同时伸出的手吗?不要早一步,也不要晚一步。这人世最甜蜜最苍凉的誓言,你愿意同我一起尽心去完成吗?
  不奢望做得了主,只是卑微地希望尽些人事——曾与你指尖相碰,也好过一无所有。

  【读解】

  在家伺候公婆养育子女的妻子心有怨尤,在外从军打仗的征夫同样心怀幽怨。原来无论男女,两情相依,两心相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从军打仗不知为哪般之时,身上的铠甲刀枪便成了沉重的枷锁镣铐。一旦身死疆场,还不知魂儿变成了谁家的鬼。

  对平民百姓而言,除非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之外,相见以兵刃,全都是肉食者谋之的神仙事。肉食者偏偏把受苦受难卖命送死恩赐给小民百姓,能不有怨尤吗?看看中国古代的诗史,诉说征夫怨妇哀愁的歌诗如汗牛充栋,不可胜数,蔚成奇观。这足以说明神仙打仗百姓遭殃的悲剧实在大多了。

  这让人想到二十世纪西方有个“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人物海明威。此君也写过类似中国古代从军打仗的小说,比如《永别了,武器》,主人公受伤之后迷惘不知为谁而战,悟到不知为谁的残酷战争与追求个人幸福是两码事,于是偕了漂亮女护士逃离了肉食者们以为神圣的战场。

  如果用这位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文豪的观点来看,中国古代的征夫们的儿女情长,岂不是这世界上最早的“迷惘的一代”!

  这可不是自作多情的牵强附会,硬往名人身上靠,说不定也可以说他学的是咱们的祖先呢?(!)平心想来,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污尸骨,到底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有魅力。虽说好男儿又怎么不可以躬耕事父母,与妻白头偕老呢?

  战争的策划者和发动者有他们自己的逻辑,而卖命送死的征夫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和怨恨。道不同不相与谋。平民百姓的儿女情长,夫妻恩爱情深,恐怕更能让平常人、平常心(与野心相对立)产生共鸣。因此,也应当为征矢怨唱一曲同情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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