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 国风·郑风.溱洧






  溱洧

  题解:青年男女结伴春游之乐。一说夫妇同游之乐。

  【原文】

  溱与洧①,方涣涣兮②。士与女③,方秉蕑兮④。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⑤”“且往观乎!⑥”洧之外,洵訏且乐⑦。
  维士与女⑧,伊其相谑⑨,赠之以勺药⑩。

  溱与洧,浏其清矣⑾。士与女,殷其盈兮⑿。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⒀,赠之以勺药。

  【译文】

  溱河,洧河,春来荡漾绿波。男男,女女,手拿兰草游乐。
  姑娘说:“去看看?”小伙说:“已去过。”“请你再去陪陪我!”
  洧河那边,真宽敞,真快活。少男,少女,
  互相调笑戏谑,送一支芍药订约。

  溱河,洧河,春来绿波清澈。男男,女女,游人越来越多。
  姑娘说:“去看看?”小伙说:“已去过。”“请你再去陪陪我!”
  洧河那边,真宽敞,真快活。少男,少女,
  互相调笑戏谑,送一支芍药订约。

  【注释】

  ①溱(zhēn针)、洧(wěi伟):郑国二水名。
  ②方:正。涣涣:河水解冻后奔腾貌。
  ③士与女:此处泛指男男女女。后文"士"、"女"则特指其中某青年男女。
  ④秉:执。蕑(jiān坚):一种兰草。又名大泽兰,与山兰有别。
  ⑤既:已经。且(cú徂):同"徂",去,往。
  ⑥且:再。
  ⑦洵:诚然,确实。訏(xū虚):广阔。
  ⑧维:发语词。
  ⑨伊:发语词。相谑:互相调笑。
  ⑩勺药:即"芍药",一种香草,与今之木芍药不同。郑笺:"其别则送女以勺药,结恩情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又云‘结恩情’者,以勺与约同声,故假借为结约也。"
  ⑾浏:水深而清之状。
  ⑿殷:众多。盈:满。
  ⒀将:即"相"。

  【仲秋:欢乐的节日 无邪的情歌——读《诗经?溱洧》】
  中央电大文法部:韩传达

  暮春三月,春光溶溶。溱水、洧水这两条古代郑国境内的著名河流,翻腾着一朵朵洁白的浪花,欢快地奔腾着、跳跃着,向下游流去。河流两岸的沙滩上,更是一番热闹的景象:小伙子和姑娘们脱去了冬服,换上了春衫,更显得精神焕发。人人手里拿着一束兰花,这是他们用来拂除不洁的工具。可是此刻他们手中拿着它,与其说是出于迷信,毋宁说是出于爱美之心。而在通往河边沙滩的道路上,青年男女们还在络绎不绝地赶来。他们走着、唱着、说笑着。啊,好一个欢乐的节日,好一群天真无邪的青年!这就是《郑风?溱洧溱洧》每章的开头四句给我们描绘的一幅生动活泼的画面。

  接着,诗人笔锋一转,描写的镜头对准了诗中的主人公:一对妙龄男女。女的正在匆匆赶来,小伙子呢,他已经在水边等候了很久,可是“众里寻她千百度”,望酸了颈脖,站酸了脚跟,却不见女的踪影。然而就在这时,姑娘到了。小伙子虽然内心十分高兴,但久候不至的怒气尚未全消,难免在脸上会有所流露。姑娘连忙带着歉意走上前去,热情相邀:“走吧,我们一起看看热闹去。”小伙子却还要出一出怨气,故意说:“我已经看过了。”姑娘再次相邀:“再去看看吧,洧水边上实在是宽敞而欢乐啊。”小伙子哪里真有怨气,姑娘的话还没讲完,他已经转身和她并肩向河边走去,身后留下了一串串欢乐的说笑声。他们采来了鲜艳的芍药,情意脉脉地赠送给对方——又一对青年人的百年之好在这春水涣涣的溱洧河边缔结成功了。他们的纯真无邪的爱情,如同他们手中盛开的芍药,发出了醉人的芳香。

  可是,这样一首描写青年男女纯真无邪的爱情生活的好诗,却被许多封建卫道士们加上了“淫诗”的罪名。“郑声淫”、“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这类的话,真是史不绝书。可是,他们读懂了这首诗没有呢?没有。《毛诗序》说:“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其实,哪里是这么回事呢?春水涣涣,士女云集,哪里有一点战乱的影子吧7幸赖《韩诗内传》的解释给了我们理解这首诗的钥匙:“溱与洧,说(悦)人也。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日,于两水招魂续魄,拂除不祥,故诗人愿与所说者俱往观也。”(《太平御览》八八六)我们上文对《溱洧》一诗的解析,就是以《韩诗内传》的这段话为依据的。

  《溱洧》之所以特别受到攻击,就是因为本诗中的女主人公特别大胆、热情、开朗、活泼。她主动邀请小伙子去游玩,她毫无顾忌地和小伙子说说笑笑。这些,和后世封建社会卫道士们所要求的“大家闺范”实在相去太远了,怎能不使他们颦眉促额,大加指责?朱烹《诗集传》曰:“郑卫之乐,皆为淫声。然……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是则郑声之淫,有甚于卫矣。”然而,在我们看来,这正是本诗的第一个成功之处――在短短的数行中,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如此生动活泼的女性形象。

  “哪一个青年男子不善钟情?哪一个妙龄女子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的至圣至神。”(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序)爱情,这是人类几千年来歌咏不衰的主题,而在民歌中,情歌所占的比重尤大。春秋时代在我国古代社会中,相对说来是男女恋爱比较自由的时代,因此,《诗经》中的情歌往往显得特别大胆、活泼,绝少隐晦曲折。即使出自女子之口亦如此,如《郑风》中的《狡童》、《褰裳》、《子衿》等皆是。《溱洧》中这位活泼开朗的少女,正是那个时代、那个特定环境里才可能有的女性形象。她不但不同于后世“见有人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6l氟绎唇? 成罢秋十》)的贵族少女,也不同于“结识私情要放乖,弗要眉来眼去被人猜。面前相见同还礼,狭路上个相逢两闪开”(明冯梦龙《山歌?瞒人》,《中国歌谣资料》第一集),这种在封建礼教的重压下学会了伪装和做作的小家碧玉。在她身上,表现了古代劳动人民清新纯朴的性格美。正是这种尚未被封建伦理道德毒化的清新纯朴的性格美,使全诗熔熔生辉。孔夫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溱洧》正是一首“思无邪”的纯真恋歌。

  本诗的第二个成功之处,是它的巧妙的章法结构。全诗二章,仅开头四句不同。诗歌所描写的系三月上巳一天之事,因此,“春水涣涣”和“浏其清矣”,“士与女,方秉简兮”和“士与女,殷其盈矣”,写的是同一景物,同一场面。这两章开头的八句,是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全诗的背景。诗人用简练的笔触,勾画出了三月上巳溱洧河边的热闹景象,为全诗定下了轻快欢乐的基调,为下文的描写作了铺垫和烘托。用朱熹的话来说,这个开头所用的手法是“赋而兴也”。如果说开头这八句有似于电影拍摄中用广角镜头进行的场面描写,那么,以下的各句则将摄影机的焦点对准了诗中的主人公,通过他们的活动和对话,把全诗的欢乐气氛推到了高潮。将交叉互补的景物描写分置于两章之中,增加了诗歌的变化,而又毫不影响其气氛渲染的效果;将远景与近景、全景和特写有机结合,使诗歌显得动宕、活泼,适合诗歌所表现的内容和感情的需要。这就是本诗在章法结构上的巧妙之处。

  此外,从语言来说,这首诗也很有特色。《诗经》多为整齐的四言,而《溱洧》却三言、四言、五言错杂参差。诵读全诗,但觉其调子真如一溪春水般地轻快活泼。诗中姑娘的两句歌词:“且往观乎,洧之外;洵汙且乐。”也颇肖似一个开朗活泼的姑娘对恋人说话的口吻,半是相劝,半是强求:“再去看看吧(“且”训“复”,见余冠英先生《诗经选》),洧水边上实在是又宽大又可乐呢!”“且”、“乎”、“洵”三个虚词尤为传神。

  【赏析】

  读这首诗,千万莫要忽略了其中两个小小的导具:“蕑(兰)”与“勺药”。凭借着这两种芬芳的香草,作品完成了从风俗到爱情的转换,从自然界的春天到人生的青春的转换,也完成了从略写到详写的转换,从“全镜头”到“特写镜头”的转换。要之,兰草与芍药,是支撑起全诗结构的两个支点。

  诗分二章,仅换数字,这种回环往复的叠章式,是民歌特别是“诗三百”这些古老民歌的常见形式,有一种纯朴亲切的风味,自不必言。各章皆可分为两层,前四句是一层,落脚在“蕑”;后八句为一层,落脚在“勺药”。前一层内部其实还包含一个小转换,即自然向人的转换,风景向风俗的转换。诗人以寥寥四句描绘了一幅风景画,也描绘了一幅风俗画,二者息息相关,因为古代社会风俗的形成大多与自然节气有关。原来当时“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此两水(溱水、洧水)之上,招魂续魄,拂除不祥”(薛汉《韩诗薛君章句》)。于是诗人唱道:“溱与洧,方涣涣兮。”“涣涣”二字十分传神,令我们想起冰化雪消,想起桃花春汛,想起春风骀荡。春天,真的已经降临到郑国大地!在这幅春意盎然的风景画中,人出现了:“士与女,方秉蕑兮”。人们经过一个冬天严寒的困扰,冰雪的封锁,从蛰伏般的生活状态中苏醒过来,到野外,到水滨,去欢迎春天的光临。而人手一束的嫩绿兰草,便是这次春游的收获,是春的象征。“招魂续魄,拂除不详”,似乎有点神秘,其实其精神内核应是对肃杀的冬气的告别,对新春万事吉祥如意的祈盼。任何虚幻的宗教意识,都生自现实生活的真切愿望。在这里,从自然到人、风景到风俗的转换,是通过“溱与洧”和“士与女”两个结构相同的句式的转换实现的。结构相同的东西可以使人产生由此及彼的对照、联想,因而这里的转换令人觉得顺理成章,毫不突然。

  如果说对于成年的“士与女”,他们对新春的祈愿只是风调雨顺,万事如意,那么对于年青的“士与女”,他们的祈愿则更加上一个重要内容——爱情,因为他们不仅拥有大自然的春天,还拥有生命的春天——青春。于是作品便从风俗转向爱情,从“蕑”转向“勺药”。这首诗是以善于转折为人称道的,清人牛运震《诗志》、陈继揆《读诗臆补》皆认为它“妙于用虚字转折”。其实它的“转折之妙”,又何尝独在虚字!如上所说,前一层次的从风景向风俗的小转折,是借重两个结构相同的句式实现的。这里从风俗到爱情的大转折,则巧妙地利用了“士”、“女”的相同字面:前层的“士与女”是泛指,犹如常说的“士女如云”;后层的“士”、“女”则是特指,指人群中某一对青年男女。字面虽同,对象则异。这就使转折完成于不知不觉之间,变换实现于了无痕迹之中。诗意一经转折,诗人便一气直下,一改前面的宏观扫描,将“镜头”对准了这对青年男女,记录下他们的呢喃私语,俏皮调笑,更凸现出他们手中的芍药,这爱的信物,情的象征。总之,兰草“淡出”,芍药“淡入”,情节实现了“蒙太奇”式的转换。

  于是,从溱、洧之滨踏青归来的人群,有的身佩兰草,有的手捧芍药,撒一路芬芳,播一春诗意。千载而下的我们,也分明可以听到他们的欢歌笑语。

  尽管小小的郑国常常受到大国的侵扰,本国的统治者也并不清明,但对于普普通通的人民来说,这个春天的日子仍使他们感到喜悦与满足,因为他们手中有“蕑”,有“勺药”,有美好生活的憧憬与信心。

  来自民间的歌手满怀爱心和激情,讴歌了这个春天的节日,记下了人们的欢娱,肯定和赞美了纯真的爱情,诗意明朗,欢快,清新,没有一丝“邪思”。后世的经学家诬之为“刺乱也”,不是太煞风景了吗?道学家咒之为“淫诗”,不是太抹煞人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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