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国风·桧风.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

  题解:诗人生处乱世,自叹不如草木无知无累,无家无室。或以为男女相恋情诗。

  【原文】

  隰有苌楚①,猗傩其枝②,夭之沃沃③,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④,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⑤。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注释】

  ①隰(xí):低湿的地方。苌(chánɡ)楚:藤科植物,今称羊桃。
  ②猗傩(ēnuó):同"婀娜",柔软的样子。
  ③夭:少,此指幼嫩。沃沃:润泽的样子。
  ④华:花。
  ⑤家:与下章"室"皆谓婚配。《左传·桓公十八年》:"女有家,男有室。""无家"、"无室"指无家庭拖累。

  【译文】

  洼地长着猕猴桃,枝条柔美随风摇。鲜嫩光润惹人爱,羡慕你无觉无知。

  洼地长着猕猴桃,花儿鲜艳春光好。鲜嫩光润惹人爱,羡慕你无累无家。

  洼地长着猕猴桃,果实累累真漂亮。鲜嫩光润惹人爱,羡慕你无室无家。

  【赏析】

  关于这首诗主旨的说法,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毛诗序》,认为“疾恣也。国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无情欲者也”。郑笺、孔疏皆从其说,至宋又加进理学内容,所谓“此诗言人之喜怒未萌,则思欲未动。及其私欲一炽,则天理灭矣。故思以反其初而乐其未知好色之时也”(黄檬《毛诗集解》)。至明何楷更坐实史事,他说“《隰有苌楚》,疾恣也。桧君之夫人与郑伯通,桧君弗禁,国人疾之。”(《诗经世本古义》)朱谋■《诗故》则说:“伤桧之垂亡而君不悟也……亡国不知自谋也。”增添了“亡国”的内容。清刘沅《诗经恒解》又沿此说进而发挥,他说“盖国家将危,世臣旧族……无权挽救,目睹衰孱,知难免偕亡,转不如微贱者可留可去,保室家而忧危也”。二是朱熹《诗集传》首创之说,云:“政烦赋重,人不堪其苦,叹其不如草木之无知而无忧也。”后世循其说甚众,如许谦、丰坊、姚际恒、方玉润等。姚、方二氏避开朱说“政烦赋重”,而改为泛论,姚说:“此篇为遭乱而贫窭,不能赡其妻子之诗。”(《诗经通论》)方说:“伤乱离也……此必桧破民逃……莫不扶老携幼,挈妻抱子,相与号泣路歧,故有家不如无家之好,有知不如无知之安也。”(《诗经原始》)而当代学者则取朱说而强化了阶级内容,郭沫若说:“做人的羡慕起草木的自由来”,“这种极端的厌世思想在当时非贵族不能有,所以这诗也是破落贵族的大作”(《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有人又进而肯定“这是写当时劳动人民所受统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的痛苦”。三是现代才出现的情诗说。闻一多说:“《隰有苌楚》,幸女之未字人也。”(《风诗类钞》)李长之以为“这是爱慕一个未婚的男子的恋歌”(《诗经试译》),高亨也说“这是女子对男子表示爱情的短歌”(《诗经今注》)。不同的是闻视此诗为男词,李、高则作女词。当然,除以上三类说法外,还有别的一些说法,因其影响不大,兹一概从略。
  
  比较以上三说,前一说臆测成份较多,颇有附会之嫌;后二说于训诂无窒碍,于诗意亦可通,不妨二说并存。这首诗如果只着眼文本,就诗论诗,内容并不复杂隐微,甚至可以说是较简明直露,诗中反覆表达的,无非是羡慕羊桃生机盎然,无思虑、无室家之累,意明语晰,无可争议。至于诗人为何产生这一奇特的心理,则是见仁见智不一:或说是赋税苛重,或说是社会乱离,或说是遭遇悲惨,或说嗟老伤生……谁也无法坐实其事。不过,从本诗企羡草木无知无室的内容观之,诗人必然有着重大的不幸,受着痛苦折磨,才会有“人不如草木”之感。全诗三章,每章二、四句各换一字,重复诉述着一个意思,这是其感念之深的反映。首两句起兴,把羊桃的枝、花、实分解各属一章,这是《诗经》重叠形式之一种,即把同一事物分开说,合起来才是整体。诗人眼见洼地上羊桃藤柔美多姿,叶色光润,开花结果,生机蓬勃,不觉心有所动,联想到自己的遭际,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随之在诗人心中拉近了与羊桃的距离,人与物的界线突然仿佛消失了,三、四句脱口而出,既似是自语,又像是与羊桃对话。这与首两句侧重客观描写不同,第三句赞叹羊桃充满生机,渗透了主观情感;第四句更变换了人称,直呼羊桃为“子”,以物为人,以人为物,人与物对话,人与物对比(这与一般拟人不同,因为首章末句诗人点明羊桃“无知”)。羊桃不仅在诗人心中活了起来,而且诗人还自叹活得不如羊桃!不如在哪里?就在“知”与“家”上。我们知道,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全在于有“知”;男女室家,夫妇之道,本是人伦之始,能享受天伦之乐,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而诗人却恰在这两方面作了彻底否定。所以第四句寥寥五个字中“真不知包含着诗人多少痛苦与愤慨”(拙著《诗经选注》)!其容量是很大的,清人陈震《读诗识小录》指出:“只说乐物之无此,则苦我之有此具见,此文家隐括掩映之妙。”诗中这一“人不如草木”之叹,对后世影响很大,但所见后世诗文中,多半偏重于人不如草木“长生”方面,如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唐元结《寿翁兴》:“借问多寿翁,何方自修育。唯云顺所然,忘情学草木。”宋姜夔《长亭怨》:“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就是其中的显例,然皆限于羡草木长生,其内涵之深厚似不如本诗。

  【读解】

  毫无疑问的是,人类有了思想,就有了痛苦,有了情感,有了忧虑。当痛苦和忧虑达到极点之时,竟会觉得做人反不如做没有思想的其它生物好,原因很简单,没有思想,就没有痛苦和忧虑。从这个角度去看,便容易理解古人所说的“至乐无乐”(最大的快乐是没有快乐)的意思了。

  情愿做没有知觉、没有思想的草木,是不是一种悲观和绝望?显然是。生存本身就充满无数让人悲观绝望的东西,活着本身就是烦和畏。因此,悲观和绝望的产生,一点不值得大惊小怪、没有丝毫可以加以责难的。

  从根本上说,没有对生活的执着,没有时生存的意义的思索和追问,哪里会有悲观和绝望?没有时命运无常、现实丑恶的深刻领悟,哪里来的厌世和畏惧?执着的追求,往往通过其反面表现出来。对现实的不满和怀疑,恰恰证明了理想境界的存在;对生存的悲观和绝望,正说明了看重生命和生活。

  实际上,我们不可能变成草木,也不可能没有思想。只要还能思想,就摆脱不了痛苦,也摆脱不了悲观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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