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国风·豳风.狼跋






  狼跋

  题解:描绘周大夫大腹便便状。

  【原文】

  狼1跋2其胡3,载4疐5其尾6。公孙7硕8肤9,赤舄10几几11。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12音不瑕13!

  【注释】

  1.狼:星名。即“天狼星”,在参宿东南。《史记·天官书》:“其东有大星曰狼。”张守节正义:“狼一星,参东南。”
  2.跋:(bá拔)《诗·鄘风·载驰》:“大夫跋涉,我心则怃。”《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跋涉山川,蒙犯霜露。”《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这里用为跋涉之意。
  3.胡:古地名。古代称北方和西方的民族如匈奴等为胡。《诗·小雅·小旻》:“我视谋犹,伊于胡底。”《左传》:“二月,楚灭胡。”《淮南子·人间训》:“亡而入胡。”《乐府诗集·木兰诗》:“燕山胡骑。”
  4.载:《易·小畜·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书·皋陶谟》:“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孔传:“载,行;采,事也。”孔颖达疏:“载者,运行之义,故为行也,此谓荐举人者,称其人有德,欲使在上用之,必须言其所行之事。”《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诗·大雅·文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周礼·春官·大宗伯》:“大宾客,则摄而载果。”《老子·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易·坤·象》:“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管子·形势》:“虎豹得幽而威可载也。”尹知章注:“载,行也。”《孟子·滕文公下》:“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小尔雅·广言》:“载,行也。”这里用为施行之意。
  5.疐:(zhì志)《说文》:“疐,碍不行也。”《广韵·至韵》:“疐,顿也。”这里用为停滞、阻碍之意。
  6.尾: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东方苍龙七宿中第六宿,有星九颗。《易·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周礼·冬官·輈人》:“龙旂九斿,以象大火也。”郑玄注:“交龙为旂,诸侯之所建也。大火,苍龙宿之心,其属有卮、尾,九星。”《淮南子·时则》:“孟春之月,招摇指寅,昏参中,旦尾中。”《尔雅·释天》:“大辰,房、心、尾也。”《玉篇·尾部》:“尾,星名。”
  7.公孙:古时候对贵族的称呼。
  8.硕:《诗·邶风·简兮》:“硕人俣俣,公庭万舞。”《诗·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诗·秦风·驷驖》:“奉时辰牡,辰牡孔硕。”《诗·唐风·椒聊》:“彼其之子,硕大无朋。”《诗·小雅·车舝》:“辰彼硕女,令德来教。”《诗·小雅·大田》:“播厥百谷,既庭且硕。”这里用为高大之意。
  9.肤:《诗·大雅·文王》:“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汉张衡《东京赋》:“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北齐书·文苑传序》:“凡此诸人,亦有文学肤浅,妄想推荐者十三四焉。”这里用为浅薄之意。
  10.舄:(xì戏)《诗·小雅·车攻》:“赤芾金舄,会同有绎。”《周礼·天官》:“屦人掌王及王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广雅》:“舄,履也。”这里用为重木底鞋之意。
  11.几:同“讥”。《周礼·宫正》:“几(讥)其出入。”《管子·国准》:“好讥而不乱,亟变而不变,时至则为,过则去。”《礼记·王制》:“关执禁以讥。”《孟子·梁惠王下》:“关讥而不征。”《荀子·王制》:“关市几而不征。”《广雅》:“讥,问也。”这里用为查问之意。
  12.德:《易·讼·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诗·邶风·日月》:“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诗·卫风·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诗·大雅·思齐》:“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诗·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易·坤·象》:“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老子·十章》:“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庄子·天地》:“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成玄英疏:“玄古圣君无为而治天下,自然之德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德何如可以王矣?”《新书·道德说》:“六德六美,德之所以生阴阳天地人与万物也。”这里用为客观规律之意。
  13.瑕:通“暇”。这里用为闲暇之意。

  【译文】

  狼星跋涉到胡地,施行停滞在尾宿。公孙高大又浅薄,红色鞋儿也查问。

  狼星停滞在尾宿,施行跋涉到胡地。公孙高大又浅薄,规律之音不暇问。

  【赏析一】

  这是一首讽刺的山歌,讽刺公孙贵族不懂、不关心天象的变化而只关心自己的鞋子。从《周易》中我们知道,周文王不仅自己关心、观察天象,而且还教导各地人们关心、观察天象。周文王的观察天象,是了解天象变化所带来的、所影响的人世间变化,他倡导人们不要迷信鬼神,而是要靠天象变化作出相应的对策。比如《乾》卦,是以东方苍龙七宿的变化着手描写的,虽然表面上是讲龙星的潜、现、跃、飞、亢的情形,但在插入九三爻的“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及用九的“见群龙无首”后,整个卦便不再是一个占星术的描述了,也不是一个占星学家对未来的预测了。苍龙七宿从冬季的潜,到初春的见,再到秋季的亢,是其有运动规律的必然,在这必然当中,其明晦大小的变化,是必然中的偶然;而在这些偶然的明晦大小的变化中,又有其必然性。这就是“天命糜常”,这就是宇宙的真谛,这就是宇宙的本体。周文王将宇宙法则秩序的神性思维完全变成了天道法则的理性思维,变成了形而上学的纯粹存在形式,不论这种思维存在形式是多么神秘,多么变幻莫测,甚至若恍若惚、若有若无,但它都不是虚妄的,仍然是宇宙本体,仍然是宇宙法则。而人类,只有认识了这个宇宙法则,才能不断地兴旺发达,才会有进步。

  本山歌讲天狼星停滞在尾宿,这是当时人的局限性,天狼星从地球视角看,基本不动,是二十八宿在转动,当二十八宿中尾宿靠近天狼星时,地球天气就会受到影响而起变化,所以人们对此格外关注。中国古代一直是以农业生产为经济基础的,农业收成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命脉。而农业收成的好坏,在商朝的人们来看,不是由农业生产资料及生产力来决定的,而是由“神”来决定的,是由“天”来决定的。由于不能客观地认识天,古人们便认为天是有意志的,自然灾害的频繁,自然灾害的不可抗拒性,使从夏朝至殷代末的以前的人认识到“神”是万能的,“神”决定着人类的命运,“神”更决定着农业收成的好坏。自周文王始,由于观测到青龙七宿的运行变化规律,人们自此而认识到天、天象、星象的运行变化是有规律的,而只有正确地认识天的糜常,天的变化规律,天的运行法则,才能做到“敬天保民”。因此,自从周文王起,人们就开始破除鬼神迷信和宗教崇拜,揭开了大自然神秘的面纱,重新认识了大自然,使神秘的大自然不再神秘。至此商朝末期,“天神不通”、“民神不杂”的局面被彻底打破,神权从神秘走向开放,从贵族走向民间,祭祀权也从小邦周始而普及了。

  天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作为人类的自我,就应该不僵化、不凝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就是我们人类对天、对宇宙法则秩序、对宇宙本体和价值本原的体验与领悟。而我们效法“天”,则是效法它无所不载、无所不覆、不见而章、无为而成,却又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生生不息的精神。得之谓德,继之谓善,成之谓性,原之谓美,体之谓仁,宜之谓义,序之谓礼,知之谓智,诚之谓信,行之谓事,用之谓利。而我们仁爱天下的观念,和平的观念,真理与正义的观念,明法的观念,价值取向的观念,义与利的观念等,无不来自这个天的法则,无不来自人类对天的价值体验与领悟及自然所得。就是天的这种精神,构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构成了我们共同的文化心理结构和根本的价值观念,也构成了我们的认同心理、归属心理、性格特征及价值取向等等。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生活,从来没有和这个宇宙本体、宇宙本原的价值源头割断过联系,“君子以自强不息”所显示的宇宙生命精神和伦理道德精神,所提供的价值理想和价值标准,一直在鼓舞着中华民族为之奋斗不息,并在立德、立功、立言的伟大事业中求得自我生存的价值和意义。

  【赏析二】

  从《毛诗序》到清代学者,大多认定此诗所说的“公孙”即“周公”。诗以“狼”之“进退有难”,喻周公摄政“虽遭毁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朱熹《诗集传》)。近人闻一多先生则以为,诗中的“公孙”究竟是豳公的几世孙,“我们是无法知道的”,故只要将他看作是“某位贵族”即可(《匡斋尺牍》,下引同此)。
  
  至于这首诗的基调,《毛诗序》等旧说以为是“赞美”,当代的研究者则多判为是对贵族“丑态”的“讽刺”。似乎都不像。主赞美者,着眼在“赤舄几几”、“德音不瑕”,这不是颂赞又是什么?但“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的比喻,却分明带着揶揄的口吻,与“赞美”并不协调。主讽刺者,着眼在喻比公孙的“狼”,既凶残、又狼狈,若非讽刺,怎会以此为喻?但《诗经》取譬,往往只注意局部之类似而不及全体。如以“虿”(蝎子)尾喻比妇女的卷发(《都人士》“卷发如虿”),以田犬的颈环喻比猎手虬髯(《卢令》“卢重鋂,其人美且偲”),均为形容而无讥剌之意。故此诗以狼之进退形容公孙之态,亦非必含有憎恶、挖苦之意。闻一多先生指出,《狼跋》“对于公孙,是取着一种善意的调弄的态度”,体味似更准确。
  
  此诗二章,入笔均从老狼进退的可笑之态写起。但体味诗意,却须先得注意那位“公孙”的体态。诗中一再点示“公孙硕肤”。“肤”即“胪”,腹前肥者之谓;“硕胪”,则更胖大累赘了。一位肥硕的公孙,而穿着色彩鲜明的弯翘“赤舄”走路,那样子一定是非常可笑的。“舄”是一种皮质、丝饰、底中衬有木头的屦,形状与翘首的草鞋相仿。据闻一多考证,周人的衣、冠、裳(下衣)、履,在颜色搭配上有一定规矩。公孙既蹬“赤舄”,则其带以上的衣、冠必为玄青,带以下的韠、裳则为橙红,还有耳旁的“瑱”、腰间的“佩”,多为玉白。正如闻一多所描摹的,给公孙“想像上一套强烈的颜色……再加上些光怪陆离的副件(按:即瑱、佩之类)的装饰物,然后想像裹着这套‘行头’的一具丰腴的躯体,搬着过重的累赘的肚子,一步一步摇过来了”——这便是诗中那位贵族“公孙”的雅态,能不令你见了忍俊不禁,而生发一种调侃、揶揄的喻比欲望么?
  
  然后再体味“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的比喻,你便会忽如搔着痒处,而为此喻之维妙维肖绝倒了。我们的古人,大抵常与校猎、御射中的猎物打交道,对于肥壮老狼的奔突之态早就熟稔。所以《易林·震之恒》即有对此形态的绝妙描摹:“老狼白獹(即“胪”),长尾大胡,前颠从踬,岐人悦喜”。此诗对公孙的体态,即取了这样一只腹白肥大、“前颠从踬”的老狼作喻比物。闻一多对此二句亦有精彩的阐发:“一只肥大的狼,走起路来,身子作跳板(seesaw)状,前后更迭的一起一伏,往前倾时,前脚差点踩着颈下垂着的胡,往后坐时,后脚又像要踏上拖地的尾巴——这样形容一个胖子走路时,笨重,艰难,身体摇动得厉害,而进展并未为之加速的一副模样,可谓得其神似了。”
  
  本来,这样的调笑,对于公孙来说,也确有颇为不恭之嫌的。但此诗的分寸把握得也好,一边大笑着比划老狼前颠后踬的体态为喻,一边即又收起笑容补上一句:“您那德性倒也没什么不好!”“德音不瑕”句的跳出,由此化解了老狼之喻的揶揄份量,使之向着“开玩笑”的一端倾斜,而不至于被误解为讥刺。所以其所造成的整首诗的氛围,便带上了一种特有的幽默感。闻一多先生依据“德音”在《诗经》中的运用,多见于“表明男女关系”,而推测这是一位妻子,对体胖而性情“和易”、“滑稽”的贵族丈夫开玩笑的诗。虽说未必准到十分,似也不离八九了。
  
  本文对此诗的鉴赏,多取闻一多之说。读者倘有兴趣,可直接阅读先生的《匡斋尺牍》,当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启迪和乐趣。(潘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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