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大雅·文王之什.灵台






  灵台

  题解:记述周文王建成灵台,游赏奏乐。

  【原文】

  经始灵台1,经之营之。庶民攻之2,不日成之。经始勿亟3,庶民子来4。
  王在灵囿5,麀鹿攸伏6。麀鹿濯濯7,白鸟翯翯8。王在灵沼9,於牣鱼跃10。
  虡业维枞11,贲鼓维镛12。於论鼓钟13,於乐辟雍14。
  於论鼓钟,於乐辟雍。鼍鼓逢逢15。矇瞍奏公16。

  【注释】

  1.经始:开始计划营建。灵台:古台名,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2.攻:建造。
  3.亟:同"急"。
  4.子来:像儿子似的一起赶来。
  5.灵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园林名。
  6.麀(yōu)鹿:母鹿。
  7.濯濯:肥壮貌。
  8.翯(hè)翯:洁白貌。
  9.灵沼:池沼名。
  10.於(wū):叹美声。牣(rèn):满。
  11.虡(jù):悬钟的木架。业:装在虡上的横板。枞(cōnɡ):崇牙,即虡上的载钉,用以悬钟。
  12.贲(fén):借为"鼖",大鼓。
  13.论:通"伦",有次序。
  14.辟廱(bìyōnɡ):离宫名,与作学校解的"辟廱"不同,见戴震《毛郑诗考证》。
  15.鼍(tuó):即扬子鳄,一种爬行动物,其皮制鼓甚佳。逢(pɡ)逢:鼓声。
  16.矇瞍:古代对盲人的两种称呼。当时乐官乐工常由盲人担任。公:读为"颂",歌。或谓通"功",奏功,成功。

  【译文】

  开始规划筑灵台,经营设计善安排。百姓出力共兴建,没花几天成功快。开始规划莫着急,百姓如子都会来。
  君王在那大园林,母鹿懒懒伏树荫。母鹿肥壮毛皮好,白鸟羽翼真洁净。君王在那大池沼,啊呀满池鱼窜蹦。
  钟架横板崇牙配,大鼓大钟都齐备。啊呀钟鼓节奏美,啊呀离宫乐不归。
  啊呀钟鼓节奏美,啊呀离宫乐不归。敲起鼍鼓声蓬蓬,瞽师奏歌有乐队。

  【读解】

  《灵台》大概是中国历史上较早的提到园林的作品之一。对于研究园林艺术史的人来说,肯定具有史料价值,似乎也可以由此推断:中国园林造园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西周时代。不过,我们的兴趣不在这里,而在诗中所述的君主与民同乐。

  君主与民同乐历来被看作是君王个人德行高尚的表现,也被看作是政治清明、上下左右关系融洽和谐的标志,以至后来即使真实情况并非如此,也会有宫迎卜御用文人出来献媚,制造一些君主德行高尚、与民关系和谐的假象。

  当然,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有关周文王的传说是献媚取宠的下臣编造出来的美丽光环。因为文王所处的时代毕竟与后来不同——哪怕那是人们理想的、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代。推想起来,那时周代统治者刚走出部族群落,一切都刚刚开始,由部族首领转向国家最高统治者,以前作首领时的一些良好德行得以在国家初创时发扬光大。加上面临诸多敌对部族虎视眈眈的威胁,要想立稳足跟,不得不考虑团结一心、同仇敌的大问题。再从个人修养性格的角度看,的确有修养良好、不贪不婪、性情温和的统治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完全可能造就出像用周文王那样的贤明君王。正如诗中所述,平民百姓当真把他当作父母一样来尊敬、亲近、臣服,甚至连鸟兽虫鱼都能深明其中缘由,从而欢欣雀跃(是文学夸张,还是献媚取宠?)。此情此景,怎不令人羡慕?

  可惜这种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后来的君主们再也不可能与老百姓天然的亲和关系,即使某个人想这样做,制度也不会允许、治人者和被人治者的距离拉开了,矛盾出现了,怨恨产生了。在后人的心目中,周文王的时代几乎就是一个神话。

  【赏析】
  
  去过上海豫园的游客,都知道进入园门看到的第一座建筑叫三穗堂,但对那里面高高悬挂着的一块匾额上写着的“灵台经始”四字,却没多少人懂得其含义。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必然要说到《诗·大雅·灵台》这一篇。
  
  《毛诗序》说:“《灵台》,民始附也。文王受命,而民乐其有灵德以及鸟兽昆虫焉。”似乎是借百姓为周王建造灵台、辟廱来说明文王有德使人民乐于归附。其实,《孟子·梁惠王》云:“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已将《灵台》的诗旨解说得很清楚。自然这是从当时作者的一面来说,如果从今天读者的一面来说,我们会同意这样的题解:“这是一首记述周文王建成灵台和游赏奏乐的诗。”(程俊英《诗经译注》)
  
  本篇共四章,第一、二两章章六句,第三、四两章章四句。(按:毛诗分五章,章四句,不甚合理,兹从鲁诗)第一章写建造灵台。灵台自然是台,但究竟是什么台,今所流行的各家注译本中多不作解释。按郑玄笺云:“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祲象,察气之妖祥也。”陈子展《诗经直解》也说:“据孔疏,此灵台似是以观天文之雏型天文台,非以观四时施化之时台(气象台),亦非以观鸟兽鱼鳖之囿台(囿中看台)也。”这一章通过“经之”、“营之”、“攻之”、“成之”连用动词带同一代词宾语的句式,使得文气很连贯紧凑,显示出百姓乐于为王效命的热情,一如方玉润《诗经原始》说:“民情踊跃,于兴作自见之。”而第五句“经始勿亟”与第一句“经始灵台”在章内也形成呼应之势。
  
  第二章写灵囿、灵沼。“翯翯”,鲁诗作“皜皜”,即“皓皓”。笔者颇疑此处文句倒乙,“白鸟翯翯”一句似应在“於牣鱼跃”一句之后。因为第一,“白鸟”有人说是白鹭,有人说是白鹤,总之是水鸟,不应该在“王在灵沼”句领出对池沼中动物的描写之前出现。第二,孙鑛说:“鹿善惊,今乃伏;鱼沉水,今乃跃,总是形容其自得不畏人之意。”(陈子展《诗经直解》引)姚际恒也说:“鹿本骇而伏,鱼本潜而跃,皆言其自得而无畏人之意,写物理入妙。”(《诗经通论》)这表明鹿伏与鱼跃应是对称的,则“於牣魚跃”一句当为此章的第五句。第三,“麀鹿濯濯”与“白鸟翯翯”两句都有叠字形容词,既然“麀鹿濯濯”(有叠字词)句由“王在灵囿”句引出,则“白鸟翯翯”句须由“王在灵沼”句领起,且当与“麀鹿濯濯”句位置相对应,这样章句结构才匀称均衡。(这样的解释从文词上说较合语义逻辑,然在叶韵上似亦有不圆通之处,而且上古诗文写于人类语言文字发展史的早期,体格并不像后世那么纯熟,句式错杂不齐,也是常事,因此,笔者的见解未必正确,仅供参考而已)但不管有无倒乙,本章写鹿、写鸟、写鱼,都简洁生动,充满活力,不亚于《国风》、《小雅》中的名篇。
  
  第三章、第四章写辟廱。辟廱,一般也可写作辟雍。毛传解为“水旋丘如璧”,“以节观者”;郑笺解为“筑土雝(壅)水之外,圆如璧,四方来观者均也”。戴震《毛郑诗考证》则说:“此诗灵台、灵沼、灵囿与辟廱连称,抑亦文王之离宫乎?闲燕则游止肄乐于此,不必以为太学,于诗辞前后尤协矣。”按验文本,释“辟廱”(即“辟雍”)为君主游憩赏乐的离宫显然较释之为学校可信,当从戴说。离宫辟雍那儿又有什么燕游之乐呢?取代观赏鹿鸟鱼儿之野趣的,是聆听钟鼓音乐之兴味。连用四个“於”字表示感叹赞美之意,特别引人注目。而第三章后两句与第四章前两句的完全重复,实是顶针修辞格的特例,将那种游乐的欢快气氛渲染得十分浓烈。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回到开头的话题,揭开“灵台经始”匾额为什么会出现在豫园三穗堂之谜。既然《灵台》一诗写了园林游赏,那么“灵台”一词就与园林结下了缘,所以豫园中也就有了这块匾额。由此也可见《诗经》对后世的巨大文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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