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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论神韵、性灵、格调




胡元瑞《诗薮·杂编》卷五曰①:“南渡人才,非前宋比,而谈诗独冠古今。严羽崛起烬余,涤除榛棘,如西来一苇,大畅玄风。昭代声诗,上追唐汉,实有赖焉②。刘辰翁虽道越中庸③,玄见邃览,往往绝人,自是教外别传,骚坛具目。”又曰:“千家注杜,犹五臣注《选》。辰翁评杜,犹郭象注庄,即与作者意不尽符,而玄理拔骊黄牝牡之外④。”又称其评:“含蓄远致,令人意消。”牧斋以辰翁为竟陵远祖,元瑞以辰翁为沧浪别子,《总目》顾谓渔洋好辰翁为不可解⑤。夫渔洋梦中既与沧浪神接,室中更有竟陵鬼瞰⑥,一脉相承,以及辰翁,复奚足怪。辰翁《须溪集》卷六《评李长吉诗》谓:“樊川反复称道⑦,形容非不极至,独惜理不及骚。不知贺所长,正在理外”;评柳子厚《晨起诣超师院读经》诗云:“妙处有不可言。”如此议论,岂非锺谭《诗归》以说不出为妙之手眼乎。评《王右丞辋川集·辛夷坞》云:“其意亦欲不著一字,渐可语禅”;又每曰:“不用一词”,“无意之意,更似不须语言”。
  如此议论,岂非沧浪无迹可求、尽得风流之绪余乎。渔洋《论诗绝句》曰:“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那得似苏州”⑧,宜其旷世默契矣。清人谈艺,渔洋似明之竟陵派;归愚祖盛唐⑨,主气格,似明之七子;随园标性灵,非断代,又似明之公安派。余作《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⑩,说吾国诗画标准相反;画推摩诘,而诗尊子美,子美之于诗,则吴道子之于画而已⑾。《尺牍新钞》三集卷十一载程青溪《与减斋书》云⑿:“竟陵诗淡远又淡远,以至于无,叶荣木画似之⒀。”挥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二甚称铺伯敬画⒁,谓“得之于诗,从荒寒一境悟入,程孟阳、李长蘅皆不及”⒂。按“欲寄荒寒无善画”,王介甫句也。伯敬之诗,去程李远甚,而以其诗境诗心成画,品乃高出二子。此亦足为吾论佐证。(105—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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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胡元瑞:明胡应麟字。有《诗薮》内编六卷,外编六卷,续编二卷,杂编六卷。
  ②玄风:即指严羽《沧浪诗话》借禅喻诗。昭代:明代,明代前后七子论诗受严羽影响。
  ③刘辰翁:宋人,有《须溪集》十卷,他宣传《庄子》思想,但不同于禅学。
  ④千家注杜:元高楚芳辑《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二十卷,《文集》二卷。《四库全书》收此入集部,未署辑者名。此书中有刘辰翁评语,《四库》云:“辰翁评所见至浅,其标举尖新字句,殆为竟陵之先声。王士禛乃比之郭象注庄,殆未为笃论。”(卷一四九)五臣注《选》:梁萧统选编《文选》,由唐吕延祚组织吕延济、刘良、张诜、吕向、李周翰五人作注,称五臣注。郭象注庄:晋郭象(字子玄)尝为《庄子》注,与作者原意不同。拔骊黄牝牡之外:《淮南子·道应》:“(秦穆公)使人(九方堙)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指抛开表面现象,认识本质。
  ⑤牧斋:清钱谦益号。他认为刘辰翁评杜诗,破碎纤仄,开后来竟陵派的评唐诗之风。胡应麟认为刘辰翁评杜诗是沧浪的别派。纪昀《四库全书总目》:“辰翁论诗,以幽隽为宗,逗后来竟陵弊体。所评杜诗,每舍其大而求其细,王士禛顾极称之。好恶之偏,殆不可解。”(卷一五○《笺注评点李长吉歌诗四卷》)
  ⑥王士禛(渔洋)讲神韵受《沧浪诗话》影响,又受竟陵派影响,称为“蕴藉锺伯敬”。
  ⑦樊川:唐代诗人杜牧,字牧之,有《樊川集》。
  ⑧柳州:柳宗元,字子厚,尝为柳州刺史。苏州:韦应物,尝为苏州刺史。均唐代文学家。
  ⑨归愚:清代文学家沈德潜号。
  ⑩此文收入《开明书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旧文四篇》、《七级集》,修改稿刊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5.1期。
  ⑾吴道子:唐代画家吴道玄字。
  ⑿《尺牍新钞》:清周亮工选辑,十二卷。二选十六卷,三选十五卷。程青溪:清程廷祚,字启生,自号青溪居士。
  ⒀叶荣:清代画家,字淡生,号樗叟。长于山石木画。木画者,于佳木上杂嵌染色物作画。
  ⒁恽南田:清代诗人兼画家恽格号,又号白云外史。撰《瓯香馆集》十二卷。
  ⒂程孟阳:清代诗人程嘉燧字。李长蘅:清代诗人兼画家李流芳字。


  中国历代诗论家辈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各自立论的特点,也不乏研究者。这一则讲三点:
  一、南宋刘辰翁的评诗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明胡应麟十分肯定严羽和刘辰翁“谈诗独冠古今”,并隐示辰翁评杜的“玄理拨骊黄牝牡之外”。钱谦益《注杜诗·略例》谓:“辰翁评杜点缀其尖新隽冷。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摘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钱先生指出,所谓“鬼窟活计”者,即指锺惺、谭元春《诗归》言,所以他认为刘辰翁又是“竟陵远祖”。这里举引刘辰翁在《须溪集》卷六中对李贺诗的评论,对柳宗元《晨起诣超师院读经》诗的评论,意思朦胧含混,文字玄虚,锺惺、谭元春《诗归》里的评语受其影响不小,如评朱淑真《晴和》云:“作绝句,亦有律诗之妙”;评《清昼》云:“语有微至,随意写来自妙。所谓气逼而神肖也。”(《名媛诗归》卷十九,锺惺评语)这是其中意思比较明晰者,而“妙极”、“妙不可言”之类评语颇不少。刘辰翁评王维《辛夷坞》里的“无意之意”、“不着一字,渐可语禅”,其议论声口,颇带有严羽无迹可求的影响。所以明胡应麟认为刘辰翁为沧浪别子。
  二、《四库全书总目》称“士禛谈诗,大抵源出严羽,以神韵为宗”,又称刘辰翁论诗“王士禛极称之,殆不可解”(卷一百五十),不知为何不解。王士禛的诗多唐音,标举神韵,“强调兴会神道”,选辑《唐贤三昧集》、《神韵集》,遵循的是“语中有语,名为死句,语中无语,名为活句”(《居易录》引《林间录》载洞山语)富有禅理的宗旨,评诗论诗也多以禅喻诗,实与严羽一脉相承,刘辰翁受严氏影响,所以王士禛称许刘辰翁是很自然的。钱先生认为清人谈艺,多所依傍,王士禛如明代竟陵派;沈德潜崇盛唐,主气格,如明代七子;袁枚倡性灵,又如明之三袁。这是清代最有代表性的王、沈、袁三家所主张的所谓神韵说、格调说、性灵说与明代谈艺者的承继关系。
  三、诗与画同是艺术作品,有它们的共同性,钱先生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中说:唐人称“书画异名而同体”(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宋人则强调诗画异体同貌,如张舜民称“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画墁集》),亦即画是无声诗,诗是有形画。这个概念在西方早已有之,如古希腊诗人艾德门茨说:“画为不语诗,诗是能言画。”(《希腊抒情诗》)既同是艺术,又各自具有特殊性,而中国传统的谈艺者,其评论标准往往相反。如王维,既是画家,又是诗人,他的诗画风格完全一致,在画的方面被尊为南宗画的创始人,能坐第一把交椅,而在诗的方面,虽是神韵诗的大师,也要让给“集大成”的杜甫坐首席。为什么?钱先生指出:“中国传统文艺批评对诗和画有不同的标准:评画时赏识王士禛所谓‘虚’以及相联系的风格,而评诗时却赏识‘实’以及相联系的风格。”这个分歧,钱先生举引一个很好的例证,即苏轼《王维吴道子画》诗,有云:“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就是说,以画品论,王维高于吴道子,而以画风和诗风比较,谈艺者又以吴道子与杜甫并称,也就是说,“诗工”杜甫的诗风,只能与品位低于王维的“画工”吴道子的画风相比。这一则中钱先生又添引一个例证,即锺惺的诗大不如程嘉燧、李流芳的诗,而以锺氏之诗心诗境成画,品第高出程、李,这类艺术现象是值得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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