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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集粹(上册)

待月听雨阁主(iczh) 辑录整理

 

 


致胡风

  (一九三八——一九五四)

  一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

  胡风先生:

  来武汉后,得见《七月》,颇觉喜欢。因为生活的缘故,不能用热烈的体材,现即寄上来汉写的《蜘蛛》一篇,现在用这样晦涩的写法,似觉不当。但也就真存在着这样的境遇。如认为不合格,请即退下。

  副标题用“呈献为真正人权斗争着的日本兄弟”,就是写它的用意。二年前在日本的海滨,在夜雨声中,辗转于席上,想着过去的人与事,爬起来写了这样一篇,用以纪念友人,二年后的今日,从报上看到了动人的记载,我又不禁把它从记忆中抄出,转赠于这一更广泛和伟大的运动的支撑者和受难者。

  有一个时候我不相信文字,但现在又胡涂的写出了这些。也算是纪念自己罢。

  此祝

  大安。

  贾植芳

  二一日,午。

  二 (一九三八年五月八日)

  胡风先生:

  “探交”的信已拜读过。近来又搬动了一次,弄得生活颇形麻烦,甚至很胡涂的,没能写复信。训练班〔1〕近日就大概结束,这简直类乎一个噩梦。武汉这地方生活颇无意思,我即预备尽可能回我生长大的北方去。这是很早就希望着的事。

  《蜘蛛》是在寂寞中写的,在日本海滨就写就的,不知怎样,不久之前的情绪又恢复了一年之前,这情绪颇可怕,我原写了纪念一个用自己的血为正义而牺牲的人,后来报上看到日本军阀大捕反战运动者,有些甚至就牺牲于牢狱了,于是又从记忆中抄出。不过这样的作品,有时或竟是一个可怕的趋势,于健康的读者也许有害的。

  训练班现设于南湖军校原址,这里,给敌人已轰炸过两次了。匆匆。

  祝安。

  贾植芳 上

  五月八日,夜。

  三 (一九三八年六月四日)

  胡风先生:

  南湖曾奉一函,未接复信,不知收到否?我在武汉混了一个多月,心情阴气得很,现在总算告一段落,后日即打算动身赴晋,到一个部队内做工作。

  现寄拙稿一——《家》,是在武汉写的,原打算以“五四”到抗战前后的智识阶级写一剧,但因为向来没用过剧这一形式,故先作一小规模的尝试,结果便是这个《家》。

  《家》刚写罢,突然接到友人辗转来的信,知道在北方的妻子死去这消息,——对于死,我的见解,以为这东西本身却是可怕,如在《家》里所说,但在人的作用上,却有商量余地,就是死法问题。故我承认生命脆弱是一件事,但不是死的整个解释,所以要紧的是在生命的应用上这一点,来决定死的价值。接到这个信,我顺手在原稿的头上加了一个注,算是一个纪念。

  我的通讯处暂时无法决定,现在暂写一个武汉的友人地址,到目的地后,当再写信通知。匆匆。

  祝安。

  贾植芳

  六月四日,夜。武昌府后街十八号转。

  四 (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三日)

  胡风先生:

  离汉前曾寄上拙作一剧本《家》及一函。我于十日到西安,沿途颇费了周折,预备在西安稍事勾留,即动身到山西战区。一向因为生活的忙碌,没能有确切的通讯地址,很是抱歉,现在算暂时得到一个,虽然也是带有很大的游移性,但总是一个较有办法的——  

  “山西新绛县探交陆军第三军第七师政训处。”

  西安这地方近来很寂寞,它的黄金时代因了潼关的炮声和那次大轰炸,都剥削净尽了。阔人们跑到更远的地方,繁荣自然也就跟到那地方。但我是喜悦的,因为又回到可爱的朴质的北方。虽然这北方过去对我也是残忍的。匆匆。

  祝好。

  贾植芳

  六,十三日,夜。

  五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四日)

  胡风先生:

  汉口一函接读。在山西的战地里,随军辗转,已然四个多月。军队的任务是保卫黄河渡口,防止敌人过河。所以转来转去,老是在一条中条山里。这山中的面积,横有八十里,纵有百余里。大部我都算走到,有的地方颇是险峻,像原始的森林蔽天,据土人说,老虎一类的东西还在出没着呢。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侵略者的炮声还听得很清楚。九月十六日敌人因在风陵渡一带吃了大亏,于是想趁机一举而“扫荡山内残敌”,六千多敌和四十八门炮一齐向山隘口集中总攻,驻地已是前方,到傍晚非战斗员退却,在黑的原野里,可以看见敌人放的篝火,而周围却是零碎的步枪声。过了两天,因为我们的总攻,和我某路友军的抄敌后路,敌人进攻的计画算完全的粉碎!据军部发表,敌死伤约三千,我们一千七百余。事后我到前方一带活动,调查所得,敌人之中真正的日本人不及十分之三,大部是山西人,而且就是本县人,敌人的民众工作倒比我们出色。据我的经历,我们每到一地,第一件是各处召唤民众返家。目下山中大军云集,而山内因人口稀少且贫困,吃的东西已要什么没什么了。我们吃的“馍”是有限制的。但另一面,秋禾却在田里自己腐烂了。农民们都已逃亡了。晋南的麦子和棉花,是华北的重要产品之一,在山西是次于“煤”的产品,但就在夏收与秋收之间,闹着粮食恐慌,是笑话呢,还是悲哀呢?另一方面的情报,敌人不唯有充分的食粮,而且临汾和太原的几个面粉厂已开了工,另外敌人还在几个县城开了“军政训练班”一类的场所,训练青年,我们对面的敌人不唯士兵大部是中国人,连政治员(宣抚员)之类也成了中国人了,他们也随军工作,如贴标语召开民众大会之类,敌人现在是进一步的用出政治方法来扶助军事的侵略了。但在我们自己阵营里,大部人是混着苟安的生活,更有人讲“少管闲事”的“世故”,莫名其妙的过着。中国这个国家真太古老了,难道黑暗和腐化这东西真是上好的油漆一样,涂于这古老的壁上,怎样也擦不掉么?有人说黑暗是没有进步性而只有蔓延性,那么现在所该做的,也许只是“防疫”的工作。说到这里,我觉得《七月》应该办下去,现在应该结合一切的良心,建立自信,扫荡欺骗和浮诈,拭去黑暗和腐臭。

  现驻地还是山中,已连雨了八天,今天晴了一忽,看样子却是还得再下。山村上的“老百姓”们都算回来了,但大部的时间办了公事——替部队弄吃的,眼巴巴看自己的谷子腐烂在田里,这种心情,我描写不出。

  写信寄“第九十五军邮局交山西夏县第三军第七师政治部”,末了,希望这信能看到。

  问好。

  贾植芳

  十,十四日,中条山下。

  六 (一九三九年一月五日)

  胡风先生:

  十一月间在行军中接到自汉口寄的信,到复回信后,汉口就陷落,所以那信该是扑了空。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已是两个月,近日从一张废报纸上看到你到复旦的消息〔2〕,所以重写一封,希望它再不会扑个空。

  来山西前方已是半载,部队一直在山西的“盲肠”中条山一带作战,九、十、十二诸月曾有数次大激战,击退了“扫荡”的敌人。在前方,可以看到进步,虽然太慢。后方情形虽是隔阂,但在仅能见到或听到的机会中,失望总比兴奋的时候多。这,只有在长期的战争中,来弥补它。

  我即在师部政治部做事,主要做对敌,但因为这一工作的没有根基和不被注意,所以很少成绩。近来更因为脑病的复发,所以又多了一层障碍,预备最近回后方,治疗后再讲。

  汉口失陷后,前方对于后方的消息,更隔开了,尤其是出版界,简直是毫不知道,希望能从你处得一点消息。还有鹿地亘先生,在前方看到他的《国民の栏意》〔3〕小册子,不知现在到了哪里?来信“第九五邮局交山西夏县第三军第七师政治部”。匆匆。

  祝安。

  贾植芳

  一,五,朝。

  七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

  胡风先生:

  四、三的信拜见。作为总后方的地方,竟是那样一副低沉苦闷的面孔,虽然似乎是值得吃惊的事,然明白中国历史和情况的人,总是也不觉意外。听说西安古都比那地方就还要“进步”呢。这些人工的障碍,许多有良心的评论家都说借日本人的大炮,是可以得到教训,渐与洗刷的,跟我看,这还是单纯的一面。在这个只能生细菌的地方,主要的还要做内部消毒的工作,鲁迅先生的改造精神论,我一直到现在都觉得是一种正论。就在这山野的地方,时时也波到这种低气压的空气,使你闷窒,出气不得。虽然离敌人境三十里地(指指挥部一类的机关),但人们的头脑,和思想方法,证明还是战前的式样,敌人的凶残并没有改变了它。马马虎虎,自私自利二大潮流,还是河一样的在人们中间流荡,前方后方化,所得的战争教训,不过是东西太贵一点而已,真是悲观。不过把眼睛从高级人们的头上抬过去,看看愚夫愚妇,士兵,乡下小孩,都是进步了,大大进步着,我想,这里就是希望。少数腐乱着的中国人,在战争的进展中,是渐渐的不能“代表”中国全体人民了。到前方一年,所得的就是这点用眼睛看到的安慰。也因此,觉得文学应和群众拥合,奉仕于群众,是现在文学的真实结论。《七月》发行大众版,极为拥护。

  前方在文化上,可以说还是没有的,一面是接济不到,一面当地很少这些人,创造提倡不出,连宣传也是贫弱的很,大家还是老套子,反观敌人,那对于宣传的讲究与注意,大规模的干,我想,只一味盲目的夸张着自己的了不得的进步的、而且凭了这升官发财的大人们是应该静下气,注意这一点,因为敌人这样干,在我们眼中,有的人说是近乎“危机”的一种不利东西。——下次,我可以奉上一些敌人的宣传品。

  部队现在出击,整日炮声隆隆,我是前日才从别处回到临时的留守地方,明日晨便一个人出发到山前的作战地方。匆匆。祝

  健康!

  弟 植芳

  四,十四,夜,支家川村。

  八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二日)

  胡风先生:  

  前奉上一函,并一稿。我将要离开第七师了,所以通讯处改为“西安梁府街九号李子忠先生转”。

  前方一年,系在一个黑洞里旅行,眼睛因之亮一些了,但黑暗的旅行,是不能继久的。而且,也疲惫了。

  祝好。           

  植 芳             

  五,廿二,夜。

  九 (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风兄:

  离开队伍时曾奉一书,想达左右。弟到西安后,刚巧中原战争变起,此地以距离相近,顿成草木皆兵之状。苟安已不被允许。罗马人所说的Quo Vidas?(往何处去?)成了大问题。弟敷衍已久的问题,不能不解决了。决定不再如此的混了,短期中当到故乡去。此后距离愈远,连通讯的联系,恐亦不易了。但世界的生命是长久的,我们总该有一天快乐的相聚罢。

  祝兄的健斗;弟之小文,请兄处置之可耳。           

  植 芳拜

  六,廿七。

  十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六日)

  胡风先生:

  六月间在华阴曾投过一函,和一个短稿,我离开原来的地方了,记得那个信里说到,要凭良心生活,做一个上进的中国人,真是天大的不容易。然而也不用悲观,咬着牙干罢。“光明就在我们的前面”,连山内的小孩都唱着这个充满光和热的歌。

  在西安混了一礼拜,我又折转来,走了近半个月,经过荒寒的陕北山地,绕到吕梁山内,家就在这里,有近四年的光景,没看到家了。一个人在江湖上寂寞的生活着,有时是也想到家的,正像裴里甫〔4〕所说,家是充满着回忆和甜蜜,然而那指的是法国们的家,在苦难着的中国人的家乡,就完全不兑现了。这就是老爷们所唱的“中国的特殊性”罢,比如我们的故乡,是在近游击区里,整日日本人、军队、土匪混和着扰,是像高等数学里所讲的pocebelity一样,那么逻辑地,此去彼来,竟是“秩序井然”的扰。做一个老百姓,一般的谈论,(乡下人,泥腿子们的野论),只有两条路:当土匪,或上吊,否则,没有法子。而一般官僚,联合了市井的混子,像苍蝇一样的,逞雄发威风,要这个要那个,要得无微不至。老百姓一面得应付日本人,一面得打发这些住在安全地的老爷们,有什么时间做庄稼,真是天晓得,而且农具,耕牛,骡马,都给烧的烧了,拿的拿了,拉的拉了,最近日本人在强制征兵,和征求工作员,而一些坏军队,也拉老百姓,被拉的非得花几个钱不行,否则,汉奸!“嚓!”杀了。老百姓哭着脸说,“唉,老总,老百姓怕你,你专打老百姓,日本人不怕你,你不敢打日本人。”结论:是两个耳刮子,和几个妈的屁。就这样,田地渐在荒芜了,年轻的老百姓都流亡到外面,有的走了正确的路,加入他们热爱的队伍,打日本,报仇雪恨,有的就走了近路,结合一些同命运的家伙,仿效着欺侮他们的人,自己做起活来了,真是混乱得很。这样,混的时间很短,我又跑出来了。五天后到了宜川,雇好了轿车往东走,可巧走了两天,就被抢劫了,路费被拿得一文不剩,要不是碰见友人,简直得饿死陕北的深山中。返回宜川后,却又淋了一次雨,掉了一次河,而且奇特地病了起来,预备再多混几天,再行出走。预备能到四川去旅行,一来看看战时的首都,再则换换空气。如这个目的达到,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会到先生,当面报告一点战地的奇闻。

  宜川地处群山包围中,是从前土匪常攻打的地方,现在是出奇地繁荣,生活程度高到使人吐舌,外国也不过如此。我住在城外一个小店内,这里的住客,是车夫,小商人,赶驴的,挑夫,混鬼,杂兵,下等女人,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很能得到一些新奇的知识,所谓Read man,该是如此讲罢。匆匆。

  顺祝

  健康!           

  弟 植芳

  八,十六,夜于宜川王家小店内。

  十一 (一九三九年十月十日)

  胡风先生:

  自晋西返转西安后,得“九、一”函及《七月》四集一期一本。本想早写一个回信,因病和忙,而最要紧的是心情的落寞,所以直挨到坐在宝鸡的旅馆里,而时间已是十月中旬了。

  《七月》总算满意地又出现了,在西安,书铺内见不到,大约是什么原因罢,只报贩们手持着卖,据在茶馆里听几个报贩们的议论,则也是很好卖呢,差不多来了就光了,这证明在这个城市里,群众们也还是需要着文化。这真是中国的活力素,值得乐观。再一个观感就是从偶尔得到的敌人的杂志里,看到写战地或以战争为题材的作品的大量,就觉得好象是对中国创作的一种傲视,只这一点,就觉得我们还是落后,至少赶不上战争的需要,这真是一种危机的东西。这里,就希望着《七月》的精进,哪怕吃点苦头,甚至遭暗算也罢。还是要干。

  我是明日就动身到重庆旅行,预备试写一个长篇,定名《新尸》,在西安写完万把字,只是在这样的被号称做后方的城市环境里感受着,觉得写的心情很坏。这真是一个矛盾。

  附寄上《手续剧》一篇,是写着一个实事样的东西,记得初经历了这样的题材,很为感叹,战争启发了民众的灵魂,而在好的民运工作下,群众们虽还不能马上跳出贫穷,但渐渐脱了愚昧,愚昧实在比贫穷厉害,但是能脱出愚昧,也会能离去那天赋样的贫穷。而启发了的群众,那力量是固执样的,不可遏止的。这是这次战争给中国民众的变化,也就是将来希望的种子。所以对中国前途存着正确信心的人,他的希望,是决不会落空的。

  西安这地方很闷,没有正当娱乐,正式也没有文化。大家还是一样的活着,只来了警报,才会使人警觉是在战时,而街头是人踏马,马踏人,秩序什么的好像死过了一样,觉得颇不喜欢。北方天气是冷了,苍蝇们是差不多绝迹,但娼妓们反看得更形活跃。过去人们说过,西安是靠了娼们繁荣的,而转到了战时,就更形活动起来,已成了这城市的组成的主力军,有人开玩笑说,这里的娼们编起来,起码有一军人。真是可为浩叹了。匆此。   

  顺祝

  康健!

  贾植芳

  十,十,夜,宝鸡。

  十二 (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胡风先生:

  在陕南的一个小城曾寄一信。我于昨日转抵重庆,现寓中二路公路局车站对面华北寄宿舍内。

  此来的目的,一来是看看战时首都的气色,因为西北一带是在低气压的空气下,很是苦闷,所以打算能作一个短期的居留,找一个糊口的事,静心一下,写出长一点的东西来。假若这“理想”可达到,真是喜不自胜,否则,短期间内,又要搬到敌人后方住去了。目下暂不迁移。

  初来呼吸这后方第一城的空气,很不习惯,而且生疏。希望能得到一些指示。匆此。

  顺候

  健康。           

  贾植芳

  十,廿一,午。

  十三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胡风先生:

  来渝后,曾奉一讯,交由北碚华中图书公司转,此后即移来上清寺,寓友人处,作为生活的资料,就在一家报纸帮人编新闻,——国内政治战事。

  此次来渝,一则观光,西北一带近窒息得不得了,简直难于出气,所以来行都看看;二是看病;三则想藉这个病,不能做实际工作的刹那,写一点长的东西,读一点书,但想,只要能有相当的健康保持,还是想早一日回战地。离别都市年余,乍一来到,颇有点呼吸不惯,但这样都市的生活,也确实感到厌倦。

  《七月》久未见到,情形若何,颇是惦念,希望它能茁壮的活下去才好。匆此。

  祝健!

  弟 贾植芳

  十一,十三,夜。

  来示交“上清寺一八○号二楼”。

  十四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胡风先生:

  离城前的信收到。看到先生家族的不幸的遭遇,不禁怃然。在战争途中,每个人简直都遭受了不可补的损失。惟望一向仰着头战斗的先生,相当的克制着步过这个涧壑,那是最切要的了。

  来渝后,生活是很错乱的,而且又为了谋取生活资料,连过日子的程序也颠倒了。此后,就是希望理过这个疲倦的身子,在能生活的条件下,暂时度一下书房的日子。写长篇,战地时就有这个意思,旅居西安时也曾计画了一下,写出了一点(题目暂定为《霍林上尉》),这以后,也希望能写下去,更希望能从先生处得一点意见。都市生活,尤其都市人寻觅刺激的生活,是疲倦到泛起厌恶了,所以另一面,就是能不能在身体弄得好一点后,春天一来,到战地去。

  一两天后当寄上一篇创作,《嘉寄尘先生与蚂蚁》,但那样对题材的处理法,自己也觉得不放心,而又非这样不可,真是没有法子。

  哪一天回城,请能告知。匆此。

  祝健!           

  植 芳

  十一,廿九,夜。

  十五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胡风先生:

  寄往上清寺的信得到。因为害了很讨厌的皮肤病——湿疮,不能过于劳动,所以早几日前就搬到李子坝的报馆来,算是节制劳动。

  《嘉寄尘先生与蚂蚁》的小说,是初来重庆闷起头来写的,尤其末一段,觉得累重,关于蚂蚁部分,希望能相当的予以撤消,因为整日忙于应付疾病,而原底稿又是毁去了。原题目也请打倒,就请换上《解放者》罢。

  所谓工作,也还是这样。《七月》若再排印明信片,请能登一则征求《七月》一、二、三各集合订本的启事为祷。匆此。

  祝健!           

  弟 贾植芳           

  十二,十六,晨四时。

  十六 (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七日)

  胡风先生:

  造访后,又是半多月了。重庆的气候恶劣,空气坏,过得很窒气,在垃圾堆一样的工作上,活得寡而无味。病是好了。就是想压着这颗时刻跳动的心,想凑在城市的机会,多写作一点。虽然有时这又很难办到。

  长篇是在计画着,暂写着断片和札记,慢慢来连续;还是以智识阶级为题材,不过是人手多一些,关于近代的中国智识阶级的形态,颇想来一次综合,但有时却弄得模糊了。比如上次谈到的《蜘蛛》一篇,本是想写出纪念一个英勇的牺牲者,但因为或是由于读书和神经过分衰弱的影响,就把它写成类似沙宁〔5〕的情况了。看来就晦涩。近来也掏空写了一个短篇,改削好,再奉上请指正。

  《七月》怎样了?下周要进城,希望能到尊寓去一访。

  匆此。

  祝健!           

  植 芳

  一,廿七,朝。

  十七 (一九四○年三月七日)

  胡风先生:

  信收到。今晚曾往访未遇,想是回乡了?但不知近状若何,很是记念。

  我已决心脱离报社,来重庆五月,呼着极不自由的空气,虽然又换了一个和报社一样的环境,但这是一个回北方的机会。血迷的故乡的声音,我是时时响往的;尤其在疲惫和异常寂寞的时候。觉得还是做一个时期的实际工作为好,所以决心脱离垃圾堆一样的职业,再跑向山野去。路这个东西,我以为是长的,是看来简单直接,实际又是极弯曲迂回的。走起来时,是不唯要出一头一身的湿汗,而且要跌跤和挨投来的石子的,但这些也都该看成小事,才能搏斗,中国本来就不是一块完全光明的净土,新的要从旧的脱变。

  下礼拜一不知是否回城,预备能在该日的晚上七时左右再往尊寓造访一次。希望能有一个再谈的机会。

  要写的东西,我是尽可能的不放弃它,但预备能把轮廓写得广一点,所以想多思索一下,或者在离渝前,还可完成一个短篇,如是当希望能奉上请教。

  关于《七月》一二三集的购买事,我也写了信去,但还未得到回音,预备再等一下再说。我仍住上清寺宿舍。匆此。

  祝健!           

  植 芳

  三,七,夜。

  十八 (一九四○年四月十八日)

  胡风先生:

  重庆别后,于四月初即到西安。别西北六个月,乍一回来,天气还是北方特有的高大晴和天气,沙土飞扬亦如故,但“气压”就低到直压到眉间,要人闷憋,真是可怕。或许是地域的缘故罢,重庆的感觉还没这样的深刻,这样,人的灵魂由愤怒会变得粗暴,觉得生活的本质,就真如尼采的所云,分别善恶,而用力量去征服恶。决计绕一个圈子,能有机会过军队生活去。目下呢,就急着能早日到宜川去,这是第一。

  陈守梅兄常会到,大家一样的闷。他计算着能去重庆溜溜。他在这里住得很长了。

  此地出了一个杂志,叫《黄河》,第二期内有一段批评《七月》的话,守梅兄云,已寄您。这是一种看法,一种意见,颇值玩味。主要的,那是一种面目。

  兄处的生活情形,很是惦念,还是一样的忙罢,希望能多得一些消息。

  此处有一个书店,愿意代理发行《七月》,他知道它的销路在此处不坏,而且附有印刷所,可以印刷,将来如《七月》能扩充到打纸版印发,西北方面亦不妨托其代办,但希望您的信里能说明代办的办法,好叫这书店再和华中公司去直接接洽去。

  我三两天就离开西安雇牲口绕小道去宜川,大概得十天左右才能到。来信请暂由“西安东大街新民书店转”。匆此。

  祝安

  弟 植芳

  四,十八。

  十九 (一九四○年五月十四日)

  胡风先生:

  西安曾奉一函。四月廿四日我即离开西安,雇骡子绕河北上。在风沙里,一个人骑着驴子前进,是很寂寞的,好像充军。这一带名叫黄龙山,是荒无人迹、土匪出没的场所,有时走了一天而碰不见一个人,是很平常的。我幸而无恙,走了九天,到得宜川。

  这次的重回西北,是觉得都市太闷塞了,像蒸在笼里一样;但找得这样一个机会的职业,又像爬在污泥里,不过在广漠的西北高原,地方接近火线,总希望等着机会,又走回部队,以此为基础的做出点事情。但世界上,只有等待的心情,不好描写,也希望在这期间,充实一下头脑罢。

  此地的文化,经过一场风波,又完全摧毁了。没有什么书。《七月》和您的情况,是很惦记的事,希望继续着通讯,——“陕西宜川秋林镇十里坪同济成转”。

  匆此。

  祝安           

  弟 植芳

  五,十四、夜。

  二十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一日)

  风兄:

  客岁暑假奉一书,秋间并寄文稿一包,想均收阅。半年来,以军中生活不定,弟又到处展转,故再未有写信机会。日前由军中来省城,书店中得站读兄之新旧作,又如对面,引起弟之旧怀新感,大觉怅惘。故诉之文笔以寄兄。弟数年来生活,更现实化,不是路的问题,而是走法问题。这就是我的数年中最大的苦恼所在。此后呢?还是这“走法”问题,我希望追求到一个适当的解决,哪怕包括尽一切折磨与困苦,蔑视与羞辱。

  兄动静,时在关切。在书店中,拜读兄香港脱险后文篇,兄的悲愤,在弟就觉得是一种时代的魂魄,——经历了各种方式的生活和环境,对我们的中国现实,更肤接了,但也更怆然了。除过寄兄的一包文稿外,一字未写。因为我有一个思想:认为时代问题的解决,文字只是一种配合力量。另外还要依靠一种“真实”力量。所以又回到部队,但是结果,失望!所以我又要离开军队了。现在而感到怆然!至前寄兄文稿,如兄认为如何处置,均可。弟希望最近年来,不再提笔了。

  谨祝健斗。来信寄原部队。           

  弟 植芳拜

  二,廿一。

  二十一 (一九四四年四月三十一日〔6〕)

  风兄:

  回到部队后接读来信,是很久的事了。但一直没能写复信,却是因为走的问题。现在,好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军队的生活,又告一个段落了。晚上月明风静,心平如镜,那么就写一封回信罢。真是,下次再提笔作书时,不知又在一个什么环境中了。

  昨日看《大公报》上登的文协周年祭论文,想为兄所执笔,读后真是“感情如涌”,而又联带的想到兄上函中深沉的感慨。一句话:战时中国文士的悲哀,可说是人类性的悲哀。弟数年来深有感于在这样国度做“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一回事,惶论做有良心的文士?弟前函曾有“往后一个字都不写了”的话,就因为觉得做一个“配合”的文士,实在还不如去卖油条坦然而实在。甚至还不如这样体面。但话虽是这样说,人生到底是一件严肃而有意义的事,还是要用鞭挞的态度去度过,故兄的劝勉,实乃弟勇气之源泉。我常想,世界上最美丽的姿态,就是手执武器躺在战场之野的勇士的姿态。弟从前从军之中曾真实的看到这种姿态,衷心曾想,人生到此,可云满足的感到着。

  旧作数篇,即请存兄处,不一定非要发表;其中兄认为尚可发表者,就请兄随便写个笔名发表之亦可。总之,任凭兄裁处可耳。陈守梅兄数年不候,不悉兄有否会到或通讯。

  安定了再函告;现通讯处仍可由西安原处转。

  即请:

  著安。           

  弟 植芳拜

  四,卅一。

  二十二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二日)

  风兄:

  忽然接到来信,大有空谷跫音之感。这几年里,我觉得真是一个不算太短的时期,虽然彼此默然,但兄的消息,我一直留心,我流落西北,而且少与外界往还,看见西北的杂志期刊上曾有过不少兄的好坏消息,含血的或是杞忧的,我都为其支配,感到不宁和担忧,偶然在什么地方看见兄的几首旧诗,这才释然了。

  我在这几年里,走着一条惊险荒唐的路,生活的范围扩大了,对中国有更多的认识了,和真的生活现实全部接触了。我时常听着自己心的跳跃,也感到生命的麻木,就这样有时惊觉有时胡涂的过着日子。这当中,诚如兄所听到的,已经结了婚,完备了人生的形式。现在呢,我又将打破这样的生活现状,有一次远行。对这一次的远行,我解释为“深化生活”,走向生活的底渊去。

  写作事,这几年也时不忘怀,但在对生活意义不满足的情况下,对这样的事更觉其难了。只有近一年期中,我索居一处,写过一些鞭责自己的短篇,默默的拿给自己看;这些,还存有一些,希望再托人找回时,能寄与兄,算个纪念罢。

  现在暂留个通讯处“西安大学习巷48号屈宝如先生转”。

  匆此,即祝

  健康。守梅兄似在渝,请代候。           

  弟 植芳

  八月十二日。

  二十三 (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二日)

  风兄:

  “四、七”函收到。守梅兄的苦难,不胜系念之至,希望兄去函予以安慰与鼓舞,因为,苦难往往就是勇气之源泉,当弟被关于徐州日伪的留置所时,心上奇怪的倒像是得了安慰。

  兹有友人金君赴沪,托带去小米一包,绿豆一包,皮鞋二双,据熟识的作者皮匠说,这皮是东洋货,较徐州出品坚韧,但不悉适用否?晓风的一双,纯是任敏设计,可不知大小如何?

  弟在徐因为事务手续的拉牵,短期内尚难离开。股本的事,也正在设法中。

  前寄出的稿,是在一个深夜中写出的,自己读来很有阴气,这样的东西,请兄看看再说。近来也计划写一点小说样的东西,但在此地此时,天天过着像安特列夫的《假面跳舞会》地生活,是很难找到宁静的。

  此颂

  健安

  屠先生〔7〕一同           

  弟 芳 上

  四,十二。

  屠先生要的颜料,兹检寄各色凑成一盒带去。(十五瓶)

  又,金君可于明晚动程。

  二十四 (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五日)

  风兄:

  六、五夜信收到。说是要走了,但老走不了,急得每日只在屋子里来回走。不过,要等的人已不来了,那么,走得大约要快些了。

  在这样闷塞的地方活着,是只许动物式的营生的;住久了,会使你变成一个虚无派,好像回到我们祖先们的洞穴中一样,是这样的可怕。要写什么的话,也只有到上海再说罢。

  此地建设忙,——街上士兵忙修碉堡,大厦工人忙修舞厅。我则皱着眉,在屋子里“无事忙”。毫无“建设”的心情。

  昨日一个商人从上海回来,带回二集一期的《希望》一本,寄的则尚未收到。这两日读着它,心情渐渐暖和起来,好像得了一场雨似的。

  即颂

  健安。

  屠先生一同

  弟 芳 上

  五,十五,夜。

  二十五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风兄:

  周前得来书。海上情况,阅报颇有发现,此地亦渐入风声鹤唳之状。我的事务,约可告一段落,现在只等我的一个胞妹同她的丈夫由城固的西北大学毕业来到这里,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但等人的心情是很难耐的。社股约可募集一些;等他们到徐,我即抽身先行到沪,届时再将款子收集起来,一并到沪。

  近来心境颇黯淡,以至要写的上海游记,写过扯了,扯过又写,到现在还没写出个所以然来。寄去的两篇小说,也还是粗糙的坯子样的东西。但还正在努力克服着这样的心情。

  此祝

  健斗!

  屠先生一同

  弟 芳 上

  五,廿一。

  二十六 (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风兄:

  沪行一再搁延,徐州事务,虽大致就绪,然为安置残余,经与友人合作,就原有房地,开设贸易行一所,亦已大致完妥,惟尚需少加指挥,俾上轨道,就这样,又有搁误了。原意想使这个经济据点,能有所成,作为社的经济卫星。这个理想,就全看事实的试炼如何了。

  能照理想进行的话,约再半月后,当可在沪把握。

  此祝

  健安  

  屠先生一同           

  弟 芳 上

  六月廿一日,夜。

  二十七 (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一日)

  梅志兄:

  来信早收到了,因为开学又忙了一阵,所以迟复。风兄前带回来的关于历史的稿子,我已交王造时先生,他的自由出版社专出历史书,王先生是复旦的历史系教授,他决定后,我请他们出版社直接和作者接头。如有什么变化,我再写信。

  我本学期争取只教一门课三个钟头,明年春天再多教点,预备在这期间,争取时间,写点什么。

  本系暑假请教授,我着一位助教去请元化先生,他带口信给我说,没有时间,介绍我去请夏、唐二公〔8〕,我认为这就不必了,所以作罢。

  上海久虽不雨,但气候也有些冷了,你们在北京已习惯否,在念。不一。

  近好。

  力 上

  九月廿一日。

  二十八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风兄:

  前信计达。兹寄去方平先生所译莎士比亚喜剧《捕风捉影》一本,这是一个有恒心的青年,他甚愿得到你的指正。

  我近来身体不好,情绪亦不佳,只在教课之余,译一些论俄国作家的文章,已成十篇,还有一半。昨晚遇耿庸,他说芦甸到沪时曾相遇,畅谈许久。本年寒假,我决终止去京,埋头写东西,希望自己勇敢地写起来。

  近况如何,很是怀念。不一。

  近好。

  力

  十一,二十三日,夜。

  二十九 (一九五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风兄:

  我们北京回来,已经又半年了,这年半来,因为课程和杂务负担重,每日昏昏沉沉,忙忙碌碌,宛如赶火车跑单帮的小贩心情,由于精神枯燥,几次提起笔来,都没有写成一封信。

  我们非常怀念你们!

  友人方平译的沙翁,续出了一本,连同《十日谈》一本,现在一并寄你。

  我简直像希腊文教员毕里科夫〔9〕一样,每日上课,开会,吃烟,小便,半年来上海也很少去了,很想把这种混沌的生活和情绪整顿一下,写点什么,但这种心愿还只算一个心愿罢了。

  潘开茨同志春天在此修养了一个时候,他很想你能住到一个农场,安静下来,多写点东西。

  我在课余随手译的一本论俄国作家的书,已算完工了,下月初可寄你。

  好,就写到这里吧。

  握手!玘华兄一同

  芳 七,卅一。

  三十 (一九五四年九月八日)

  风兄:

  信收到了。我们暑假在莫干山游玩了十天,李春潮也在那里修养;离山回沪路过杭州时,曾和朱声、冀汸兄玩了一个下午,喝了几盅。

  前托史华把我译的书寄你处三本,一本是送给守梅、一本是送给嗣兴兄的。

  兹有文艺联合出版社将印行《苏联文学》一本,是苏联作家A·杰绵基耶夫等作的,其中论马耶可夫斯基章中,曾引风兄诗一首(题目大约是致马氏,记不清了),出版者希望能找到原文照抄,省得意译出来走样,但不知原诗出何处,我记得或许在《为祖国而歌》中,但这本书我没有了,请便中示我,以便转告该社。

  学校已开学,功课负担很重;我努力在冲破自己那种茫然的心情,想写创作,但却颓然而废,回沪半年来,未写成一字,目前,希望对自己用强制力量,努力写下去,我想,旧的记忆和新的生活中,都是应该有写的东西的。我想先集中力量把监狱生活用长篇形式写出来。

  我们每天在学校的寓所中坐着,上海越来越陌生了,家里添了小孩子,似乎显得热闹一些了。任敏已经辞掉职工学校的职务,坐在家里念俄文。兹寄去照片一张,是和春潮在莫干山公园照的。不一。

  握手。

  梅志兄一同

  芳

  九月八日。

  三十一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梅志兄:

  信及别氏选集一卷收到了。我因为学习总路线常常进城开会听报告,所以一直没有捞到写复信的时间,并不是那个什么。

  我这半年虽然上课只一门,但事情推到头上的很不少,一个教研组和中文系的政治学习组,我都算个小头目,这就是说,事情很不少。

  上礼拜进城开了三天华东作家协会的成立会,和梅林、罗洛、耿庸都得藉机聚会,喝了几盅。这个会上,听了一些人的胡言乱语,也算长了点见识耳。梅林日见其苍老,耿庸日见其沉默,王××先生却是红光满面,气宇轩昂。人之不同,有如斯者。

  《奥涅金》从你们那儿拿回来后,就纷纷被原震旦同学人手一本的拿走念去了;《诗丛》〔10〕大约在本地新文化书店卖去十来本,因为附近设了新华书店,该店企图转业,所以原书退了回来,堆在家里。

  你要的花边及《苔丝姑娘》,已嘱任敏照办,她现在每天晚上上班成了制度,只有礼拜天才可以进城。下周总可以寄出。(《苔丝姑娘》附信寄出,花边下周买好再寄。)

  我请史华印了一本翻译的论俄国古典作家的书,内容系以别林斯基为开始的俄国革命民主派传统及其作家,以果氏和萨尔蒂科夫为重心,有些在排了,有些在工作中;同时也开始写点什么。

  所交的杨先生的稿子〔11〕,因为史华不印,所以交给了王造时,已请历史系的先生通知他,把稿子退回来。再由史华或我寄回。(据王先生回信,原稿已直接退回,兹寄去原信,这是王先生写给历史系一个教授的)

  上海天天刮风,气候不正,我每天蹲在屋子里吃烟,因此很怀念你们。不一。

  近好。

  力 上

  十一月二十日。

  注释:

  〔1〕训练班:指最初由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承办的“留日学生训练班”,武汉时期交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三厅(郭沫若任厅长,中将军衔)接办。

  〔2〕抗战期间胡风曾任复旦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

  〔3〕《国民の栏意》,可译为《人民的呼声》,是鹿地亘先生担任第三厅设计委员期间写的一本用于前线对日反战宣传的小册子。

  〔4〕裴里甫,应为小说人物,出处失考。

  〔5〕沙宁,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的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人物。

  〔6〕四月不应该有三十一日,此日期明显有误,但因无法判断正确日期究竟是四月三十日还是五月一日,故从手稿所署。

  〔7〕屠先生,指胡风夫人梅志,原名屠玘华。

  〔8〕元化先生,指王元化;夏、唐二公,指夏衍、唐弢。

  〔9〕毕里科夫,通译别里科夫,契诃夫小说《套中人》中的人物。

  〔10〕《诗丛》,指七月诗丛。

  〔11〕杨先生的稿子,指时为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的杨宪益先生向许史华主办的泥土社投送的一部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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