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和平协商解决中美之间的争端(一九六○年八月三十日)

 




  周恩来总理(以下简称周):我在瑞士驻华使馆国庆招待会上提的建议并不是新建议,是中国政府几年以来一直提的。就在今年四月,我在人大的报告中也提到同样的建议。但是,八月份再提这个建议,就有了新的意义。西方舆论正在造谣说,中国已经放弃和平共处的政策。因此,我们再来重申这一主张就更能引起亚洲和世界人民的注意,揭穿帝国主义的谎言。你作为注视一个国家政治事件发展的人,不能不注意到我们今年已跟三个亚洲国家签订了和平友好条约。一月,跟缅甸签订了友好和互不侵犯条约。四月,我访问尼泊尔时,跟尼泊尔签订了和平友好条约。八月,陈毅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访问阿富汗时,跟阿富汗签订了友好和互不侵犯条约。这已经是三个了,还不算过去跟也门签订的友好条约,跟印度、印尼、柬埔寨、锡兰等发表的共同声明。
  今年签订的这三个条约都是根据我们历来的主张,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基础。你知道,五项原则就是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和平共处。要在亚洲和太平洋沿岸地区这样一个大的范围内签订和平公约,就需要有更长的时间来为此而奋斗。这不象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之间的问题那么简单,特别是其中包括了中美两国的关系。但是,使我们高兴的是,我们重新提出这个建议后,得到了广泛的支持,特别是得到了亚洲许多国家的支持。在东京召开的禁止原子弹、氢弹和争取全面裁军世界大会也很支持这个建议。这就说明,现在再提这个建议就有了新的意义。
  (火车抵达怀柔水库后,总理和斯诺下车参观水库,回到车上后又继续交谈)
  周:建议亚洲和太平洋沿岸地区各国缔结一个互不侵犯的和平公约,这牵涉中美两国的问题,也牵涉中、苏、日、美四国的问题。不能设想中美两国没有外交关系就会签订和平公约,也不能设想不解决中美在台湾地区的争端,两国就可以建交。这是两个重要的事实。所以说,要实现这个建设得经过长期的奋斗。既然需要长期奋斗,我们为什么又要不断地提出这个建议呢?这就说明,中国人员和政府愿意通过和平协商的办法来解决中美两国之间的争端,反对美国的侵略政策,反对以武力或武力威胁来解决两国之间存在的问题。
  你可能不同意说美国对中国采取了侵略政策,但是我首先要证明这一点。中国解放后,美国政府曾经声明不干涉中国内政,这是艾奇逊在白皮书中说的,杜鲁门后来也说过。而台湾问题就是中国的内政,台湾确实是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归还了当时的中国政府,是被当时台湾省省长陈仪将军接管的。这位将军后来被蒋介石杀了。一九五○年六月朝鲜战争开始,杜鲁门改变了政策,对中国采取了侵略政策。在出兵朝鲜的同时,美国派遣第七舰队到台湾海峡,并对台湾实行了军事控制。从那时起,美国开始了对中国新的侵略,中国政府不得不发表声明谴责美国侵略台湾和陈兵台湾海峡。不久,我们又警告美国政府,如果美军越过三八线,直逼鸭绿江,中国不能置之不理。这个警告是通过印度驻华大使转告美国的。美国政府不顾这个警告,中国人民只好采取抗美援朝的行动。但那是在美国陈兵台湾海峡和对台湾实行军事控制的四个月以后,并且是在美军越过三八线,直逼鸭绿江之后才采取的行动。这四个月内,杜鲁门发表了好几次声明,为他的侵略行为辩解。但是,他无法为侵略台湾、陈兵台湾海峡的行为辩护,他也没有听我们经过印度大使转告的警告。
  经过两年半的谈判,朝鲜战争终于停止了。一九五八年,中国志愿军已经全部撤出朝鲜,而美军至今还留在南朝鲜不撤,美国至今仍然以海陆空军控制着台湾和台湾海峡。这岂不是美国对中国继续采取侵略政策的最好证明吗?更不要说美国在亚洲建立了那么多的军事基地,签订了那么多以中国为主要目标的侵略性的军事集团条约了。中国在国外没有一兵一卒。我们和亚洲国家签订的都是和平友好条约。
  既然美国对中国采取了这些侵略行动,我们是不是要用武力来解决中美争端呢?不是。我在一九五五年万隆会议期间就说:中国人民同美国人民是友好的,中国政府愿意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两国之间存在的争端,虽然我们两国还没有互相承认和建交。经过英国的斡旋,我们的提议导致了中美两国大使级会谈一九五五年八月一日在日内瓦开始举行。
  为了创造良好的气氛,在会谈前,经过印度的克里希纳·梅农的斡旋,和哈马舍尔德来北京的访问,我们释放了十一个所谓美国战俘。为什么叫所谓战俘呢原因为他们不是在朝鲜战场上被俘的。在朝鲜战场上俘虏的战俘,除了一些自愿要求留下的,在停战后已经全部遣返回去了,而要求留下的人中后来又回去了一些。这十一个所谓战俘是驾驶美国飞机侵犯中国领空,飞机被打下后被俘的。中美两国都曾宣称朝鲜战争只限于朝鲜,没有扩大到中国。这些侵华飞机是在中国被打下来的,我们不承认他们是战俘,但是为了给日内瓦大使级会谈创造良好的气氛,我们释放了他们。
  埃德加·斯诺(以下简称斯):从那时候到现在,你们还释放过没有?
  周:所谓战俘问题到此就结束了。中国监禁的其他美国犯人属于性质不同的范围。这些美国犯人分两种。一种是美国公民在中国搞破坏活动、间谍活动或在其他方面违反了中国法令而被捕的。还有一种是很特殊的,是美机空投下来的特务,如唐奈和费克图。你如有兴趣,我可以指定专人告诉你,他们如何和先前空投下来的中国特务进行联系,如何被捕,连飞机也被打下来了。这是个很有趣的事。
  斯:我愿意知道。
  周:我指定我办公室的人告诉你。
  哈马舍尔德和梅农也不敢提这两个人的问题,因为这两个人跟朝鲜战争毫无联系,他们完全是特务。
  斯:唐奈和费克图是在朝鲜战争时期被俘的吗?
  周:是在朝鲜战争时期,但他们不是军方派的。艾伦·杜勒斯大概知道这件事,他可以提供详细情况,但他也许不愿意象我们这样详细地告诉你。
  自一九五五年八月到现在,中美会谈已经五年了,下一次会谈是第一百次。
  斯:一百周年纪念。
  周;第一百次。一百周年太长了,你愿意中美关系问题等那么久才解决吗?
  从会议开始,我们就提出应以和平谈判解决中美之间的争端,包括两国在台湾地区的争端,而不诉诸武力或武力威胁。美国拒绝了这项建议。一般人不能理解杜勒斯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你记得这个建议吗?你懂得为什么杜勒斯要拒绝吗?
  椅:我不记得了。
  周:这是个最重要的建议,美国封锁了它,后来我们公布了。为什么杜勒斯要拒绝呢原因为他知道,达成这样的协议就意味着下一步要讨论美国武装力量如何和何时撤出台湾和台湾海峡的问题。
  斯:我想起来了,美国没公布这个建议,报上没发表,后来我听说了,我在《当代历史》杂志上看到了,后来又在《人民中国》上看到。我在作关于中国问题的报告时提到过建议中的几句话。
  周:后来,我们在华沙大使级会谈时又提出一项新的建议,保留了原有建议的原则,但进一步具体化了。美国当然更不同意,美国不愿意撤出台湾和台湾海峡。因此会谈拖了这么久。
  我们认为,中美之间在台湾地区的争端是国际问题,新中国的中央政府和台湾蒋介石集团之间的军事行动则是内政问题。美国说两者不能分,我们说可以分开,必须分开。既然中美两国可以在日内瓦、华沙进行大使级会谈,那么,中国的中央政府和蒋介石集团也可以同时进行谈判。一是国际问题,一是国内问题,两者可以平行进行,分别解决。
  中美谈判总要先达成原则协议才能解决具体问题。原则协议应当包括两点:第一,中美两国之间的一切争端,包括两国在台湾地区的争端,应当通过和平协面求得解决,而不诉诸武力或武力威胁。第二,美国必须同意将武装力量从台湾和台湾海峡撤走。至于什么时候撤以及如何撤的具体步骤是下一步讨论的事。只要美国政府不采取侵略中国的政策和不以武力相威胁,就必然会得出这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斯:撤走武装力量,是否包括自沿海岛屿撤出?
  周:美国政府根本不承认它有军队在沿海岛屿上。
  美国武装力量是否从台湾和台湾海峡撤走,这是中美之间争端的关键。美国的对华政策和活动方针是为了制造“两个中国”,不管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都是这样。鲍尔斯在一九六○年四月《外交季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重新考虑中国问题》的文章。文章发表后,不仅引起大陆中国人民的反对,而且也引起了在台湾的中国人的反对。受台湾影响的香港报纸说,对“两个中国”的问题,共和党采取消极等待的态度,民主党则采取积极主动的态度。这话有一定道理。鲍尔斯自己也说,他这个建议大概不仅会受到大陆中国的反对,而且会受到在台湾的国民党的反对,还会受到在台湾的中国人的反对。可见这种做法是没有前途的,而且是在解决中美关系问题上打了个死结。
  斯:也许可以说是个试探气球,这比说死结更为合适。
  周:应该这么说:如果只是试探,不行就改,那就可以叫试探气球;如果试探不行,还要坚持,那就是死结。
  如果美国坚持侵华政策,不去解决中美两国在台湾地区的争端,中美两国之间的问题如何能得到解决?这就使问题复杂化、长期化了。我们相信,中美两国之间的问题总是要得到解决的,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是有一点,美国如不放弃侵华政策,不放弃战争威胁,问题就不能得到解决。我们不相信美国人民会允许美国政府的这种政策永远继续下去。中美两国人民没有根本的利害矛盾,他们终究是要友好起来的。
  斯:刚才提到的两个原则问题,在华沙谈判中是否谈了很久了?
  周:很久了。第一个原则是一九五五年底在日内瓦提出的,第二个原则是一九五八年秋天在华沙提出的。
  斯:第二点是否也包括什么时候和如何撤出台湾?
  周:美国必须首先同意撤军的原则,才好谈具体的问题。
  斯:一九五八年以来,中美谈判就一直讨论这个问题吗?美国政府坚持说,中国政府如果不宣布不在台湾地区使用武力,就不能达成协议。
  周:美国政府坚持美国和蒋介石在台湾地区有“单独和集体自卫的固有权利”。
  斯:换言之,这是承认台湾是一个政府。
  周:换言之,也就是要使美国侵占台湾和台湾海峡合法化,并造成“两个中国”的客观现实。这是全体中国人员都反对的。如果中国侵占檀香山而且派军舰到檀香山和美国大陆之间的海作上去,或者中国去侵占长岛并派军舰到长岛和纽约之间的海峡中去,美国人将如何感觉?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得到中国人的情感了。
  斯:长岛的例子更恰当。
  周:当日本人进攻珍珠港时,美国人不是都起来反对了吗?
  这是我要答你提的问题的主要部分,你还可以问,看完水库回来再谈。
  (午饭后参观了密云水库,回到火车上吃晚饭时继续交谈)
  斯:今天不可能谈完所有问题了。
  周:不限于今天一次谈话,你从西北回来还可以谈。
  斯:那时候我提的问题也许会聪明些。
  周:中美关系方面,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斯:关于中美关系问题,大体上都谈到了,只是有些不具体之感。我想了解,在实现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缔结和平公约的具体做法上,总理是否有什么新建议?从午餐谈话来看,有些问题你们认为是属于具体外交谈判范畴的。
  周:总要根据形势的发展,才能决定具体外交政策,今天只是跟你谈原则问题。
  斯:我大胆地设想,当前总理不打算提出新的具体建议。
  周:首先要就原则问题达成协议。原则问题达不成协议,就很难谈具体问题。美国人有一种想法,原则问题达不成协议,先解决具体问题也好。谈判初期,我们也试过这个办法,先解决具体问题,然后引导到主要问题的解决。但是行不通,不解决原则问题,具体问题达成协议也无效。例如,关于提早释放在监狱里的双方侨民的问题。中国监狱里现在只有五个美国人,其中包括唐奈,费克图。但是在美国监狱中的中国侨民有多少,美国政府从来没有将数目和名字通知过我们。表现良好的,他们也没有提前释放。美国的借口是,这些人愿意回台湾,不愿意回大陆,有的人不属于大陆,而属于台湾。这样,问题就复杂了。据我们了解,这些人绝大多数是从大陆去的。如果让美国按自己的意愿将中国人分成大陆的和台湾的,这就造成了“两个中国”的局面,把具体问题又引导到原则问题上来了。这就证明,原则问题不先解决,具体问题就无法解决。即使解决了,也解决不好。留学生的问题也是如此。留学生绝大多数是从大陆去的,家也在大陆,但他们很多人回不来。因此,我们得出结论:必须先解决原则问题,然后才能解决具体问题。
  【注释】
  这是周恩来同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的谈话节录。



 
 

2007/09/10

通过和平协商解决中美之间的争端(一九六○年八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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