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力保栋梁,生死相依,在艰难处境下尽最大努力

 




  在毛泽东“炮打司令部”的号召和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关于“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指导思想煽动下,“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斗争的矛头一下子就直指党内高层。
  从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一直到党的副主席、国家主席刘少奇,党的总书记邓小平,……这些一生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不屈奋斗的无产阶级战士,这些自认定马克思列宁主义以来就与资本主义道路无缘的人,也不知怎么的,很快就被打成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产阶级司令部”。
  如此“革命”,许多人不明白,想不通;去问总理,总理也不明白。
  谁明白,恐怕只有林彪、江青一伙人——试图通过“文化大革命”的混乱打倒一大批党内高级干部,达到篡党夺权目的阴谋家——明白。
  一些对“文化大革命”表示过不满的党内高级干部,受到不公正对待;一大批妨碍阴谋家篡党夺权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被作为“党内一小撮”揪了出来。
  这些受到不公正对待和被揪出来的人,大多是与周恩来长期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党和国家的栋梁之才。
  在特殊的环境中尽量保护他们,成了周恩来义不容辞的责任。
  怎么保?在“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的时期,林彪、江青以及中央文革一伙人有毛泽东的直接支持,正红得发紫、得势猖狂,他们丧心病狂地迫害大批党政军机关的领导干部。如果公开为大批受冲击者开“绿灯”,显然不是时机,也根本行不通;正面与林彪、江青一伙冲突,也未必是好的办法。历史的扭曲给周恩来造成了十分艰难的处境,这使得他必须对老干部采取巧妙的保护办法。周恩来发挥了他过人的智慧和高超的斗争艺术。他也为此费尽了心血。
  周恩来最初对老同志的担心,是他们的一些不满情绪和言语。“文革”开始以后,随着红卫兵、造反派打、砸、抢和到处夺权之风盛行,许多老同志开始既不理解又产生反感。周恩来手下的一些部长们意见越来越大,有的甚至到总理办公室发牢骚,讲一些对“文革”不满的话。他们知道,心中憋闷只有到总理这里讲一讲,总理是了解他们的。但一开始他们没想到,周恩来与他们一样,也对“文革”不甚了了,也不理解。更痛苦的是,有些事情,在“总理”这样的位置上,不理解要执行,理解了也要执行。
  得知部长们的这些牢骚话,周恩来很焦急,生怕这些久经战场考验、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同志会在政治斗争中惹火烧身,引来麻烦,以至于无法挽回。为提醒他们,周恩来多次对他们说:“你们说话时一定要小心,如果你们再这样讲,发牢骚,我也没法保护你们了。”
  他让军事秘书传了三句话给这些老部下:
  心中无它,积极革命;
  实事求是地检查;
  特别是不要承认是“三反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
  为慎重起见,周恩来还写了一封密信,让秘书带给一些老帅、副总理、部长们,信的大意是:你们一定要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说过头话,不要做过头事,不要增加“文革”的困难,不要节外生枝,不要叫人抓住把柄……总之一定要谨慎言行、小心处事。
  周恩来交代送信的秘书:把信亲手交到这些老同志手上,当面给他们看完后再让他们签名,然后你再带回来。
  秘书拿着总理的亲笔信,先后到过陈毅、李先念、李富春、贺龙、余秋里、谭震林等人那里。这些人看了信后都很感动,明白这是周总理对他们最大的关怀与爱护。
  等他们看完信,秘书再将签有老同志名字的信退回周恩来手中,周恩来随即把信销毁了。
  斗争是严酷的!为防林彪、江青等人借题发挥,周恩来不得不这样做。
  一九六七年“二月抗争”后,老帅们的处境更为困难,他们“忍无可忍”,公开表示要与林彪、“四人帮”一伙“斗到底”。这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明知面临着“砍脑袋,坐监牢,开除党籍”的危险,但毫不畏惧。
  在“二月抗争”中挺身而出的“三老四帅”——谭震林、李富春、李先念、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等人,不久就面临着灭顶之灾。
  先是江青密谋向毛主席进谗言,告了“三老四帅”们的状,并把周恩来也置于被告人的地位。
  一九六七年二月十八日晚、十九日晨,毛泽东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他一脸怒容,严厉地指责“三老四帅”:“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无非是搞宫廷政变,想让刘少奇重新上台。十一中全会你们都是举了手的,为什么没过几天,你们就反对十一中全会的决定?为什么阳奉阴违,出尔反尔呢?讨论进行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时,你们也是赞成的,我没看过你们谁投过反对票,可为什么文化大革命真的发动起来之后,你们又反对呢?”
  是啊,为什么当初同意,现在又反对呢?老帅们哪里知道“文革”是这么个搞法!无论他们怎样向毛泽东解释,正在火气头上的毛泽东还是不耐烦地说:中央文革小组执行十一中全会精神,错误的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坚决反对谁!你们想反对“文化大革命”,那办不到!如果“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和他(指林彪)撤出北京,再上井冈山打游击!
  毛泽东的话如此严厉,火气如此之大,这是周恩来没有想到的。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与毛泽东硬顶,只会加重事态的严重性,必须保存实力,保护老同志们过关。周恩来清楚,办法只有一个:先把责任承担下来,“检讨”过关,再作打算。
  周恩来巧妙地替老同志们说话:在怀仁堂会议上,几位老同志对“文化大革命”不理解,发了脾气。这主要责任在我,会后,他们也认识到这样做不对,找我作了检查,他们也感到讲了些对不起主席的话,想找个机会,当面向主席检查。
  毛泽东余怒未消,在他的提议下,会后召开了一系列的“政治生活批评会”,对“三老四帅”的批判不断升温。
  周恩来怕“三老四帅”们出事,私下里向他们提出了三条建议:
  第一,要心安气静,吃好睡好,不要住院,要与他们奉陪到底;
  第二,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一定要抓工作,自己的阵地决不能放弃,放弃阵地,就是退却,逃兵;
  第三,该检查的就检查,要讲点策略和斗争艺术,不能匹夫之勇。这样做并不是怕谁,过去打天下时,为了人民,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为了把住人民所给的权力,受点侮辱、批判又算得了什么!
  “三老四帅”们明白了周恩来良苦用心后,与周恩来一起作了检查。
  批判告一段落后,周恩来又考虑,必须让老同志们有个出头露面的机会。不久,迎来了一九六七年的五一节。每年在这样的重大节日里,中央有个惯例,在京的党政军领导人都要上天安门与民同乐。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否上天安门“亮相”,成为判定某人是否“有问题”的一个“标准”。
  五一节是个机会。周恩来在提出上天安门的名单时,有意把参与“二月抗争”的老同志列在其中。经毛泽东批准,被指责参与了“二月逆流”的老同志们都在五一节那天登上了天安门。
  然而,中央文革一伙仍不罢休,他们并没有放过对“二月逆流”的批判。为此,周恩来又利用一切场合和机会,一方面对老同志们的生活和处境极为关心,另一方面艰难地努力,为他们恢复名誉、出来工作扫除障碍。
  曾任北京卫戍区司令员的傅崇碧在回忆周恩来对老帅们的保护时说:
  周总理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我们到几位老帅的住地,视察那里的安全警卫工作,一处一处地给我们作指示。在林彪、江青一伙大反所谓“二月逆流”、抓“军内一小撮”时,有一些群众组织受这帮反革命的煽动、蒙蔽,要冲击老帅们的住地。我们把得到的情况报告周总理。总理把我们找去研究保护措施,要我们把老帅们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加强那里的警卫工作,并与我们一起研究万一这些老同志的安全受到威胁时,需要采取什么应急措施。当我们把落实的情况向他报告时,他还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加倍小心地保护好老帅们。
  一九六七年八一建军节前后,林彪、江青一伙又趁机冲击军队高级干部。徐向前元帅等人的行动都受到很大限制。“八一”招待会前夕,周恩来担心老帅们在出席招待会的路上出事,他指示北京卫戍区领导:徐向前等同志必须去参加招待会,你们一定要保证他们路上不出事!之后又嘱托卫戍区:一定要保证徐帅等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出事。
  为保证老帅们的安全,周恩来想了很多细致的办法。
  据傅崇碧回忆,仅送徐帅回住处就颇费心机:“我们考虑,回去的路上出事的可能性更大些,就增派了警卫,协同有关单位,用三辆警卫车跟着他,并兜了个大圈子,把徐向前同志安全地送回家。……”
  “大闹怀仁堂”的“三老四帅”中,火气最大的谭震林也难逃厄运。为防谭震林出事,周恩来加强了对他的保护。
  曾任中央警卫局负责人的李树槐是这样回忆的:
  一次,一批红卫兵聚集在中南海的西大门,叫喊要抓谭震林,把大门敲得咣咣响。我那天正好值班。大约在八、九点钟的时候,他们把大门冲开了,人也冲了进来。我们派了一个连在门口堵住,使他们不能再往里进。我打电话向总理请示,总理说你让那个头头接电话。总理问他叫什么?能否负责?那人说能。总理就对他说,马上把人都撤出中南海去,如果撤不走出了事,你要负完全责任,下午三点把你们的负责人都找来,我在西花厅接见你们。结果这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放下电话吹起口哨,大喊“向后转”,把人都撤出去了。下午三点,总理真去接见他们,我也跟去了。总理对他们苦口婆心讲了半天,最后才把问题解决了。
  周恩来的卫士乔金旺也谈起过保护谭震林等人的细节:
  一次,在人民大会堂批谭震林。一开始,“造反派”倒还守规矩,可中间总理有个电话,离开会场去接电话。“造反派”一看总理走了,就上了台,开始动手动脚,又是让谭震林低头,又是让哈腰。总理接完电话回来一看,很生气,批评“造反派”说:“你们这像什么话么!我们事先达成协议了么,不许搞体罚,不许侮辱人格的么!我还在场么!”慑于总理的威严,“造反派”只好从台上退了下去。
  周恩来自己曾几次谈到过对参加“二月抗争”的老同志的保护,大意是:对陈毅、谭震林我“保”得“最多”,对聂帅则“保”得“最早”,对余秋里、谷牧等人也是“再三”地“保”……
  直到“九·一三”林彪叛逃事件发生后,“二月逆流”终于得到平反。
  受周恩来“再三地保”的人中,不仅仅有余秋里、谷牧,还有国务院的一大批挨批斗的部长们。这些人又要坚持工作,又要随时准备被造反派揪出去批斗,三番五次地受冲击。作为总理和战友,周恩来对他们多番牵挂,不得不“再三”地去保他们。
  在国务院各部委机关都不安宁的时候,周恩来以巧妙的办法给部长们找到了一处“临时避难所”——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的办公地点中南海。
  对部长们所受到的冲击,周恩来曾心痛地说过:“他们在外面根本休息不了啊!应该把他们接进中南海休息。”于是,他让秘书以开会的名义,发通知让受到冲击的部长们轮番到中南海开长“会”,这样的会,一开就是几天,名曰“开会”,实则避难。他们在中南海的国务院宿舍楼——“工字楼”住了下来。
  对一些被批斗得很厉害的部长、副部长,周恩来则以让他们到中南海“写检讨”的名义,把他们接到国务院宿舍楼住下。周恩来告诉工作人员,如果“造反派”要来揪斗,就说“检讨”还没写好,不能出去。
  部长们住进中南海“工字楼”后,便明白了“开会”、“写检查”的真正含义。尽管中南海也不是一片“静”地,也受到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包围,但部长们住在这里总是比外面要安全和安静得多。他们进来几天,休息一下,再出去挨斗,而且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被送回来。他们把这称为“倒班出去”。
  在国务院宿舍楼“避过难”的除了余秋里、谷牧外,据不完全统计,先后还有纺织部副部长钱之光、水电部副部长钱正英、石油部副部长康世恩、四机部部长王诤、卫生部副部长黄树则、文化部部长萧望东、农垦部部长王震、冶金部部长吕东、铁道部部长吕正操、商业部部长姚依林、八机部部长陈正人……还有廖承志、方毅、刘宁一、周荣鑫、段君毅、刘澜波、邱创成、江一真、王磊、孙正、钱信忠、周子健、林乎加、萧鹏、刘建章、王子纲、徐今强、李人俊、江学斌、饶兴、刘秉彦等等。
  根据个人的不同情况,这些部委级干部们在“工字楼”里少则住几天,一般住二三个星期,还有的住一两年或更长时间。在他们白天不得不出去挨斗时,周恩来怕他们出危险,有时自己亲往陪斗,许多时候则派秘书或联络员跟随。
  还有的战友如薄一波、乌兰夫等人,他们是林彪、江青一伙重点打倒的对象,在北京是很难躲避厄运的。苦不堪言的周恩来只能想尽办法,把他们送到外地去“避难”,尽量躲过风头。
  与此同时,各大区、各省、市、自治区领导机关也受到严重冲击,周恩来又想方设法把那些处境十分困难的负责人接到北京来“避难”,他们被较为安全地安置在京西宾馆、中直招待所等地方,并有专人负责他们的安全和生活。先后被周恩来接来的负责人有李井泉、宋任穷、张体学、张平化、叶飞、江华、谭启龙、江渭清、杨尚奎、刘俊秀、欧阳钦、黄火青、黄欧东、曾希圣、廖志高、霍士廉、王鹤寿、杨超、高克林……
  在中央文革的煽动下,红卫兵和造反派们也是消息灵通之人,他们把这些受保护的负责人弄出来,又揪去游斗。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周恩来再次把有些人安排到秘密地点保护起来。江青、康生等人不知他们的去向时,非常恼火,曾多次打听这些人到哪里去了。
  受周恩来之命实施保护任务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回忆过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一九六七年夏天,住在中直招待所的李井泉等几位老同志,先后被人抓走游斗。我们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总理,总理很为他们的安全担心,指示我们派出部队,保护他们的安全;还让我们把住在招待所的王任重、江渭清等二十多位大区和省、市委负责同志,立即送到卫戍区部队的一个安全的住所保护起来,并嘱咐我们要严格保密。
  江青一伙听说找不到这些同志了,竟当着总理的面声色俱厉地问我:你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接连两天吵吵闹闹。我见总理不理睬他们,也就不吭声。追问紧了,我就说了句:“上面知道。”
  后来我见到毛主席,向他报告了对这些同志的保护措施,主席赞同地说:“总理做得好!你们卫戍区保护得好!”第二天,江青一伙又来拍着桌子追问,我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去问主席吧!他们一听,不敢再追问了,只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上面指示的吗!
  事后我把向主席汇报的情况报告了总理,总理爽朗地大笑起来。那二十多位大区和省、市委的负责同志被保护在卫戍区部队营房以后,总理还专门指派了一位同志,每隔一天去探望一次,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形,给他们送文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在周恩来“保得最多”和“保得最早”的元帅中,有许多被保住了,有的人却没有保护住。这正好映衬了“文化大革命”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周恩来对陈毅元帅和贺龙元帅的保护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陈毅早年曾与周恩来一同留学法国,几十年革命生涯,两人相交相知、同舟共济。新由国成立后,陈毅作为国务院副总理后又接任外交部长,成为周恩来在内政外交上的一个主要助手。对陈毅元帅,周恩来再了解不过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生性刚烈、豪爽的陈毅,对一些看不惯或不理解的事情敢于直言不讳,敢于对一些阴暗面“放炮”。然而,这却得罪了中央文革一伙人。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下午,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有军队院校、文体单位十万人参加的群众大会上,陈毅针对中央文革一伙试图搞乱军队的阴谋重重地放了一“炮”:
  今天,我陈老总在这里给你们泼点冷水,有些话讲出来可能不大好听,但还是要讲。如果“我”字当头,我就不讲了,不讲就不会犯错误。但我还是要勇敢地讲,无非是有人到外交部来揪我,贴我的大字报。我们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可现在有人拿对付敌人的一套对付自己的同志,对付人民的军队,搞什么“逐步升级”,口号越提越高,斗争对象越搞越大,总之,越“左”越好。这种简单化、扩大化的做法,最终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这以后,陈毅把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不断地发泄出来,其“炮火”的“火力”越来越猛。他曾公开表态:“我已作好准备,落个被罢官、撤职、坐班房,这都不要紧哟。”“我不改变自己的看法。我这个当外交部长的经常在估计形势,我是靠这个吃饭的,但这场‘文化大革命’我是完全没有估计到,是很不自觉、很不理解的。”
  陈毅的这一发发“重炮”,重创了林彪、江青一伙的嚣张气焰。不久,他们定下神来,很快就组织了对陈毅的猛烈反击。在江青等人的指点下,红卫兵和造反派的“揪陈”恶浪呼啸而来。
  察知这股浪头的周恩来,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阻挡。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三日晚,为阻止北京外国语学院的红卫兵到外交部去“摸黑线”,周恩来在国务院会议厅接见了该校十二个群众组织的代表。受人蒙蔽的红卫兵代表对陈毅提出了种种责难,说陈毅在外交系统“和稀泥”。周恩来耐心地劝导他们说:
  你们为什么说陈毅是“和稀泥”?其实他的目的是为了团结大家,是一肚好心肠嘛!就是有时说话“走火”。我们相处几十年,这个老同志的确为党为革命做了很多工作。
  红卫兵不依不饶,仍一味纠缠。认为陈毅说过对“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他的许多话压制了“左”派学生,没起到好作用。
  周恩来不得不提高声调严肃地说:
  你们对陈毅说过的话,就要求那么严?这样听起来,你们是对他有偏见,专抓“小辫子”。我今天没有时间专讲陈毅的问题,但我要告诉大家,他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你们不能把他一时失言“走火”,都弄成“黑话”。对陈毅同志问题的认识,你们不能强加于我。
  他说他对“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我也说过不理解嘛!
  周恩来告诫这些红卫兵代表:
  不能以任何理由冲击外交部,不能揪陈毅。你们要去,我势必出面劝阻。不只是外交部,国务院外办、公安部、国防部、中南海、钓鱼台、人民大会堂都不能冲。
  见周恩来态度如此坚决,红卫兵这才稍稍收敛了一点。
  但是,中央文革对陈毅的不满和揪斗陈毅之心依然不死。经江青等人煽风点火和撑腰打气,红卫兵顽固地认为外事口问题的关键在于以陈毅为首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身上;外事口“文化大革命”的阻力来自陈毅,因此必须彻底批判陈毅,否则,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就打不垮。
  周恩来苦口婆心地劝说无知的红卫兵们。
  当陈毅在“二月抗争”中拍案而起后,中央文革一伙人对他更是恨之入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大闹怀仁堂”的那天晚上,陈毅还在中南海外事会议室对二十多名“归国留学生革命造反联络站”负责人和刚刚在外交部“夺权”的外交部“革命联络总站”的代表们怒吼道:
  现在一斗就是祖宗三代,挖祖坟,动不动就“炮轰”、戴高帽子游街,把一场严肃的斗争当成儿戏,这不是瞎胡闹吗?现在有些人作风不正派,你要上去,你就上去嘛!不要踩着别人,不要拿别人的鲜血去染红自己的顶子!中央的事,现在动不动就捅出来,弄一些不懂事的娃娃在前面冲。
  这样一个伟大的党,只有主席、林副主席、总理、伯达、康生、江青是干净的?承蒙你们宽大,再加上我们五位副总理,这样一个伟大的党,只有十一个人是干净的?!如果这样,我陈毅宁可不要这个干净,把我揪出去示众好了。
  周恩来太了解陈毅的这些心里话了。陈毅曾经说过:“文化大革命”的后遗症,十年、二十年不治!班子绝不能交给野心家、两面派。
  陈毅这样的人,正是林彪、江青等人要整倒的对象!霎时间,“炮轰陈毅”、“打倒陈毅”、“陈毅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口号甚嚣尘上。
  周恩来非常清楚,保护陈毅必须付出艰难的代价,因为陈毅对“文化大革命”的批评和对中央文革一伙人的回击毫不留情面。对陈毅这样的老同志的保护,是一场艰难的斗争。
  批斗和打倒陈毅的阴谋,被周恩来一再阻挡。正是在这种阻挡中,周恩来亦被置于造反派的轮番围攻当中。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一日,在外事口的一些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相继冲击外交部,并在首都主要街道举行游行示威,公然打出“打倒陈毅”的标语后,周恩来于当天晚上至次日凌晨,在国务院会议室接见了外事口造反派组织的代表。在五个小时的谈话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造反派:根据揭发材料,陈毅是外交部和外事口最大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但自一月二十四日大会“检查”之后,他至今没有到群众中来,这是有意逃避群众的揭发批判,我们要求陈毅马上到群众中来。
  周恩来:本来五一节前,我已有安排,准备让陈毅再作检查,但五一节耽搁了一下,没安排上。今天,你们带头搞这样一个游行示威,还称要把陈毅抓走!我不能答应你们,也无法担这个风险。我希望你们冷静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造反派:总理,你刚才说联络站游行效果不好,请你说清楚些。
  周恩来:你们要揪陈毅同志,中央不能同意。他现在没有被罢官,他还参加外事活动嘛!揪外交部长,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对陈毅同志的问题,你们可以提出意见,中央也还要讨论,但不能群众大会一通过,中央就批准。这不是必须服从的命令。你们用游行的办法压中央,这又像什么样子!
  造反派:你不主张陈毅到群众中去?
  周恩来:我们要制造环境,现在你们把人揪去,群众一哄,“喷气式”一坐,怎么行?批判错误可以,揪人不行。即使批判,也还要继续创造条件。
  造反派:什么条件?
  周恩来:要研究具体的方式方法,商量好了,我陪陈毅同志到会,你们不要在这里给我施加压力。
  尽管造反派胡搅蛮缠,给周恩来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周恩来在气愤之余还是以强硬的语气坚决地说:
  你们下定决心,也不能强加于我,我已经把底交给你们了,中央不同意采取揪斗的方式,主席思想也不同意这样做。不光是陈毅,还有几位副总理,我都要一个一个地保。否则无法向主席交代。我现在不过讲了几句冷静的话,你们就这样围攻、起哄,向我施加压力,那陈毅同志还怎么来!
  有中央文革的支持,北京外语学院的造反派无政府到了极点,他们根本没把周恩来的劝阻放在眼里。几天以后,他们强行冲入外交部“揪”陈毅。
  周恩来更愤怒了,他在十五日凌晨紧急约见外语学院的红卫兵代表时,严厉地警告他们:
  你们首先要承认错误。我把政策交代了,你们不听,要走向反面。你们要打倒陈毅,陈毅同志就倒了?没这么简单。我马上下命令让部队加强对外交部的保卫,以后谁也不许去,谁去扣留谁。搞全面材料也行,向我提抗议,刷大字报也行,我不怕打倒,干了几十年还怕这个?
  周恩来多次说过,在“文革”的极度混乱中,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他不怕被打倒。他曾经表白过:“不倒、不走、不死”。
  为保护党和国家的栋梁之才,周恩来豁出去了。
  一九六七年八月,在中央文革的急先锋王力等人煽动造反派批斗陈毅,夺了外交部的大权后,周恩来利用他高超的斗争艺术,取得毛泽东同意,决定把王力、关锋、戚本禹抓起来。就在决策抓“王、关、戚”的时候,周恩来在与林彪、江青一伙的斗争中也心力交瘁。
  八月二十七日晨五时,已是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周恩来仍然受着外事口造反派的围攻。造反派在批斗陈毅的问题上无休止地与周恩来纠缠,致使周恩来心脏病复发。周恩来又一次愤怒地说:
  “你们完全是在向我施加压力,是在整我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整整十八个钟头,我没有休息一分钟。我的身体不能再忍受了。”
  在场的保健医生知道,周恩来不到身体极度受损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最后,保健医生只好搀扶着周恩来离开会场。就在这个时候,狂妄的造反派仍不甘休,他们对着周恩来声称:“我们就是要拦陈毅的汽车”,“还要再冲会场”。
  走到门口的周恩来转身怒斥道:
  “你们谁要拦截陈毅同志的汽车,我马上挺身而出!你们谁要冲击会场,我就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让你们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在场的红卫兵惊呆了:总理舍命保陈毅,这可非同儿戏!
  第二天,周恩来病倒,竟一天半无法工作……
  周恩来对贺龙元帅的保护,更为曲折和艰难。
  近四十年前,贺龙是在革命处于最低潮的时候扯起“跟共产党走”这面大旗的,并在周恩来的引导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自领导南昌起义,共同创建人民军队以来,周恩来与贺龙情同手足、生死相依。对贺龙元帅的了解,周恩来就仿佛像了解自己一样。
  然而,林彪一伙为了达到篡党篡军的目的,“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把“打倒”的目标瞄准了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元帅。
  为打倒贺龙,他们各显神通、机关算尽,找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
  一九六六年夏天,康生造谣说:“贺龙私自调动军队搞‘二月兵变’,在北京郊区修了碉堡”。
  一九六六年八月中旬,林彪在听取吴法宪汇报空军党委一次全会的情况时,劈头就定调:“你们这次会议贺龙插手了。贺龙到处插手,总参、海军、空军、政治学院都插了手。”又说:“空军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吃”,贺龙派人要“夺你的权”,“你要警惕和防备”。
  在林彪的授意下,吴法宪和李作鹏分别亲笔写信,诬陷贺龙在军队搞所谓“地下活动”、“罢官夺权”。
  整贺龙材料的专案组很快就成立了。到了一九六八年四月,康生又进一步信口雌黄地对专案组说:“体委是贺龙现行反革命活动的重要地点。他给体委发了枪、炮,炮安在什刹海,炮口对准中南海。……”
  这样的罪名何其严重?在他们眼中,贺龙“十恶不赦”。一时间,“造反派”把矛头对准了贺龙,“打倒贺龙”的口号充斥于耳,贺龙的家也被抄了。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周恩来找贺龙谈话,鉴于国家体委造反派对贺龙纠缠不休,提议他暂停工作去休息一段时间。
  随后,为保证贺龙不出事,周恩来指示身边工作人员将贺龙和他的夫人薛明安排接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居住。
  十二月二十五日,贺龙一家刚被安排在钓鱼台里住下,第二天又接到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让他们赶快搬家。原来康生、江青等中央文革的人也住在钓鱼台,为避开他们,周恩来把贺龙转移到了北京西郊一个叫“新六所”的地方居住。
  有中央文革通风报信,造反派的嗅觉很灵敏,他们很快又知道了贺龙在新六所的住处,便跟踪到新六所,整天闹着要揪斗贺龙。与此同时,造反派还进驻了贺龙在东交民巷的家。
  气愤的贺龙对家人说:“群众还不知道我呀,我也了解群众。我不怕,我要回去一趟。”
  薛明主张:“是总理安排我们住在这里的,要回去,还是告诉一下总理好。”
  一九六七年一月九日,贺龙到西花厅,向周恩来讲明情况。
  得知情况愤怒了的周恩来安慰贺龙:“你不要去,我顶着。”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贺龙在东交民巷的家,严厉地对正在那里的造反派说:
  “找你们的头头,我是周恩来。……我是总理。你们到贺龙家里去,呆在那里,这不好吧?这不像样子嘛!你们赶快搬出来!有什么事跟我说,今晚七点钟,我在大会堂接见你们!”
  造反派在周恩来的命令下很快就撤走了。周恩来又对贺龙交代:“你不要去,不管他,不要接他们的电话。”
  贺龙的妻子薛明说起这件事时曾感慨道:“当时的天下要没有总理支撑真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
  在上海“一月夺权”风暴的冲击下,周恩来对贺龙的安全更是放心不下。一月十一日凌晨,他又亲自安排贺龙和薛明搬进了中南海西花厅的前厅,住进了自己的家中。
  薛明后来回忆起在西花厅居住的日子时说:
  在西花厅住时,我和贺总亲眼见到了总理日夜操劳的情景,他天天夜间出去工作。我和贺总都睡不着。每天黎明前我和贺总都趴在窗台前,盼着总理早点回来。当时正值隆冬,分外严寒,每天天快亮时,才看见总理的汽车缓缓地从外边开回来。总理太疲乏了!太劳累了!
  看到这些,我和贺总心里难受极了。林彪、“四人帮”一伙对老帅们采取冷攻,对总理是搞热攻,车轮战,使他不得休息。
  贺总住在西花厅,心情很不安。总觉得总理天天为国家操劳,他却躲在西花厅休息,很不是滋味。总理工作这么紧张、劳累,有时还抽时间到我们的住处看一看,每次来后,都对贺总说:“你就安心住着吧。”……
  不久,席卷全国的派性斗争也渗进了中南海。在江青一伙的挑动下,许多住在中南海的中央负责人受到了冲击。中南海墙外“打倒贺龙”广播声更是不绝于耳。中南海并不是安全之地,西花厅也非安全之所。
  无奈之下,周恩来和李富春一起于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找贺龙谈话,他恳切地对贺龙说:“对于你的安全我负责。主席不是也说过要保你嘛,我也要保你。我想把你留下,但中南海这个地方也闹两派,不安全,连朱老总家的箱子都被撬了。我给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休息休息。缺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形势如此险恶,连周恩来的住处都不安全了,贺龙只好与周恩来依依惜别。
  分手时,周恩来深情地说:“你先走吧,到秋天我去接你。家里的事,我顶着。呆一会由杨德中同志送你们,夜间再走。”
  周恩来自己都没有想到,与贺龙这位共同战斗了四十年的老战友的这次分别,竟成了永别!
  第二天凌晨,由中共中央办公厅警卫局副局长杨德中护送,贺龙和薛明搬到了周恩来所找的另一处“安静的地方”——北京西郊香山附近的象鼻子沟。
  贺龙“消失”后,林彪、江青一伙并没有放过他,他们四处打探贺龙夫妇的去向。但有周恩来顶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揪斗贺龙”、“打倒贺龙”的计划被搁浅。
  贺龙一走,周恩来始终惦记着等秋天形势好一些后去把贺龙接回来,不曾想,一九六七年秋天以后,由于林彪一伙加紧了对贺龙在政治、生活和医疗等各个方面的迫害,周恩来失去了与贺龙的联系。贺龙被列为专案审查对象,完全受林彪一伙控制。
  一九六九年六月九日,贺总被林彪一伙迫害致死。
  得知贺龙被害死的消息,周恩来悲哀至极。贺龙是他极力想保住的人,却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没能保住。一场扭曲的“文化大革命”,把周恩来推向了内心痛苦和焦虑的深处。
  直到贺龙平反以后,在一九七五年六月九日中央举行的“贺龙骨灰安放仪式”上,周恩来才得以向这位逝世已经六周年的老战友“当面”表达自己的悲痛心情。那天,周恩来抱病参加“贺龙骨灰安放仪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声音颤抖地对薛明说:“薛明,我没有保住他啊!都六年了,老总的骨灰没能移到八宝山公墓,我很难过啊!”
  带着簇簇地流下来的眼泪,周恩来站在贺龙的骨灰盒前,深深地、连续地向贺龙鞠了七个躬……
  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以所谓“革命”的名义进行的全局性的内乱运动,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且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的内乱。在这样的内乱中,周恩来利用他的特殊威望和地位,与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对维护党和国家的政治、经济生活的运转起了重要的作用。同时,他也保护了一大批党和国家的栋梁之才。
  就他的作用所及,有的人他保护住了,而有些人(包括党和国家的一些重要领导人)他却无力保护住……
  对刘少奇的冤案,就是周恩来最感到无能为力的一件事。尽管周恩来在关心、保护刘少奇方面花了大量的精力,但是,“打倒刘少奇”,是“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的最直接和最大的目标。“打倒刘少奇”,既有毛泽东的支持,又有林彪、江青一伙的阴谋诡计。在这一问题上,周恩来被推上了极为困难的境地。
  周恩来的心情是极其复杂而痛苦的。一九六八年十月,在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通过“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之前的那天晚上,周恩来整夜未眠,在屋里来回踱步,焦思和困苦糅合在了一起。由江青、康生、谢富治等凭伪证写成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在当时的特殊历史环境下,周恩来不得不违心地同意;在全会上,他也不得不违心地谈到刘少奇的“罪行”。
  英籍作家韩素音曾通过引述邓颖超的话,描述过周恩来的心态:
  一九七七年,我问邓颖超说:“我也写过一些反对刘少奇的东西。他目前已恢复名誉。当时有人向我提供了不确实的材料。现在我是不是有必要向他的夫人王光美公开道歉?”
  邓颖超回答说:“有什么必要?你没有反对过他。你是听信了我们。开除刘少奇出党的文件是由恩来签署的……我们为此而道歉就成了吗?这件事对恩来说来是非常痛苦的,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这样做是为了顾全大局。”
  ……
  周恩来能不能拒不投票?如果他投票反对开除刘,对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有人——我说的所有人是指所有高层领导,包括周的妻子邓颖超在内——都同意这一看法,周恩来有些行动“是违背他自己的心意的”。谴责刘少奇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撵下台。中国就会成为中央文革的天下,林彪的天下。……
  韩素音还通过引述斯诺的话,说明周恩来对刘少奇的态度:
  一九七○年十月的那天晚上,周对一九三六年以来就相识的斯诺讲了他困难的处境。周说:“我身边没有人,以前的老同志一个也没有剩下。”他详细地谈论了这段像洪水泛滥一样危险的历史,感情上的创伤,每次巨大的政治斗争带来的苦难。在谈论过程中,他提起了“刘少奇同志”。
  斯诺对我说:“‘同志’?刘已经不是同志,他两年前就开除出党了。周叫他同志使我很吃惊,一开始我还没有弄懂其中的含义。”
  这就是周的自白,说明他并不同意开除刘的决定。
  斯诺又对我说:“周那天晚上疲惫不堪……由于悲伤,也许由于内疚。他知道我不会把他所说的话统统写下来。我不会辜负他对我的信任。”
  对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处境、心态和作用,邓小平后来又在答意大利记者奥琳埃娜·法拉奇问时说:
  “‘文化大革命’时,我们这些人都下去了,幸好保住了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所处的地位十分困难,也说了好多违心话,做了好多违心的事。但人民原谅他。因为他不做这些事,不说这些话,他自己也保不住,也不能在其中起中和作用,起减少损失的作用。他保护了相当一批人。”



 
 

2007/09/10

第十九章力保栋梁,生死相依,在艰难处境下尽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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