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古稀之年,“解放”干部,为邓小平等人复出费尽心机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凌晨,早在两年零五个月前的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就被规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的那个“副统帅”林彪,由于迫不及待,抢班夺权,阴谋败露以后,又仓皇出逃,在蒙古国温都尔汗坠机身亡。
  这件事,无论对毛泽东还是周恩来,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此时的毛泽东,已是七十八岁高龄;周恩来,也已在古稀人生中度过三个年头了。
  林彪出逃,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它为批判极“左”思潮、解放老干部以及纠正“文化大革命”的一些错误……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周恩来曾经说过:林彪之死,天造地合。历史,为周恩来准备了又一个力挽狂澜的舞台。
  林彪反革命集团覆灭后,从党中央副主席、军委副主席到总参谋长、空军司令、副总参谋长兼海军第一政委等要职的位置上,林彪、黄永胜、吴法宪、邱会作、李作鹏等人,再加上不久前因制造“天才论”和从事反党活动被揭发批判的原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他们一个个从中国政治权力的核心层中消失了。但这一核心层并没有就此安静,另一伙人——以江青为代表,对权力的欲望并没有减弱。斗争更为险恶。
  自“文革”开始后,周恩来曾多次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虎穴,谁入虎穴?”在“文化大革命”类似“地狱”、“虎穴”的政治旋涡中,周恩来一方面要清理林彪极左思潮的流毒,另一方面还要与江青一伙周旋。
  林彪事件爆发,使得“文化大革命”以来的政局处在更加危难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妥善地处理了林彪事件,实际上给毛泽东主席分担了重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压力。
  林彪叛国出逃后,经毛泽东和中共中央授权,周恩来负责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在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里,周恩来为了党和国家的最高利益,曾经连续工作达五十个小时都未休息。肩上的担子重了,身体的状况却日渐下降。
  时间不饶人、岁月不饶人、身体也不饶人。清除林彪遗毒,批判极“左”思潮,并借机“解放”老干部,成为周恩来工作的当务之急。然而,七十三岁的周恩来在处理林彪事件的当月底,就由于操劳过度导致心脏不适,许多日子都只有靠吸氧方能入睡。为争朝夕,周恩来加快了工作的进程。
  一九七一年九月下旬,周恩来召集中央军委办事组成员会议,宣布撤销原来由林彪集团所操纵的“军委办事组”,中央军委的工作由叶剑英元帅主持。同时筹组“军委办公会议”,实行集体领导。
  “军委办公会议”成立后,周恩来于十月四日陪同毛泽东接见了参加办公会议的所有成员。毛泽东在讲话时,表明了要解放老帅,解放老干部,整顿军队的想法。同时也表明了对周恩来的信任。他说:
  林彪、陈伯达搞阴谋活动,蓄谋已久,目的就是要夺权;文化大革命中整几位老帅,也是林、陈他们搞的。
  要好好整顿我们的军队,头脑不要太简单了。
  凡讨论重大问题,要请总理参加;下达指示,要用军委名义。
  整顿军队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解放”一大批被林彪集团打倒的军队高级将领。
  林彪事件后,毛泽东对过去被打倒的一些老干部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十一月十四日,毛泽东在接见成都地区座谈会的代表时,对刚刚上来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叶剑英投了“信任票”,他对代表们说:
  你们不要讲他“二月逆流”了。“二月逆流”是什么性质?是他们对付林彪、陈伯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的。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周恩来和叶剑英到毛泽东处商谈工作时,毛泽东又一次给所谓的“二月逆流”平反,他说:
  “二月逆流”经过时间的考验,根本没有这个事,今后不要再讲“二月逆流”了。
  毛泽东还交代:“请你们去向陈毅同志传达一下。”
  毛泽东的这些讲话,成为周恩来“解放”老干部的一个重要的信号。
  当天,叶剑英到医院向重病中的陈毅传达了毛泽东的话。不幸的是,由于长期受林彪、江青一伙的非人折磨,听到毛泽东意见的当晚,陈毅元帅便溘然长逝。
  陈毅离去,对周恩来的打击非常之大。在悲痛中,他审改了陈毅的悼词稿,补写了对陈毅一生功过的评价,其中强调:陈毅功大于过,特别是皖南事变前后,他坚决执行毛主席关于新四军应渡江深入敌后作战以求发展的指示,在巩固和扩大新四军方面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他将修改稿送给毛泽东审阅,并附信说明:“陈毅同志是国内国际有影响的人,我增改的一长句,对党内有需要……”
  毛泽东有他自己的考虑,他阅后删去了有关功过评价的补写文字,还批告周恩来:基本可用,但功过的评论,不宜在追悼会上作。
  周恩来意识到,要为老干部们彻底平反,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如果走得太急,毛泽东可能接受不了。
  一月十日下午,在陈毅的追悼会即将开始之际,毛泽东突然决定出席陈毅的追悼会。
  这是一个对解放老干部极为有利的事情。机敏的周恩来立即要求中共中央办公厅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在京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人大、政协、国防委员会委员以及凡是提出要去参加陈毅追悼会的重要人物:“都可以去参加。”
  令周恩来欣喜的是,在追悼会上,还来不及换掉睡袍、仅在外面罩了一件大衣的毛泽东肯定地评价:“陈毅同志是一个好同志,是立了功劳的。”
  更令周恩来高兴的是,毛泽东还提到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作为“党内第二号走资派”打倒的邓小平,说邓小平的性质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一个寻找和利用时机逐步“解放”邓小平和一大批党政军领导干部的计划,在周恩来心中酝酿开来。
  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低沉的哀乐声中,周恩来当场暗示陈毅的子女:将毛主席给邓小平问题“定性”的话传出去。
  与此同时,周恩来自己也在不断地为邓小平“复出”和“解放”老干部制造舆论。
  一月二十四日,周恩来在和部分中共中央政治局成员接见来京出席新疆工作会议的代表时,谈到邓小平问题,他说:林彪就是要把邓小平搞成敌我矛盾,而毛主席讲邓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不能混淆。他还说:听说新疆现在还有人讲“二月逆流”,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叶副主席已经主持军委工作,你们听到那些话,为什么不批驳?
  周恩来还多次当着江青等人的面强调不能把邓小平的问题搞成敌我矛盾。
  一月份,周恩来又指示有关方面负责人,将彭德怀及其他被监护者转移到北京木樨地附近的某单位,改善他们的居住、饮食等条件,并给他们配备医护人员。
  江青一伙很快就意识到,周恩来的做法会使他们打倒老干部,篡党篡军夺权的阴谋功亏一篑。为此他们加紧了阻拦的步伐。
  就在这种对抗的力度不断加大的时候,七十九岁的毛泽东和七十四岁的周恩来身体状况都明显地下降了。
  一月中旬,毛泽东曾病危一次,经周恩来组织医护人员全力抢救,毛泽东才转危为安。为此中共中央政治局讨论决定,由周恩来、张春桥、汪东兴等共同负责毛泽东医疗组的工作。就在毛泽东身体出现险情的时候,周恩来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四个月以后的一九七二年五月十八日,周恩来被确诊患了膀胱癌。
  这时候的江青,则更为猖狂,对毛泽东的治疗,她一再干预,甚至以吵闹相要挟,以至引起毛泽东愤而拒药。对周恩来的治疗,江青也百般刁难,到后来,江青甚至闯进周恩来的病房捣乱。这件事连国家副主席宋庆龄都看不下去了,宋庆龄曾对老朋友陈翰笙说过:“我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情况,周恩来同志的病情严重,而江青还闯进医院撒泼……”
  此种事态,在毛泽东和周恩来面前凸显了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政治权力将如何归属?身患重病却政治头脑极为清醒的周恩来,看准了一点:决不能让党和国家的权力再次落入阴谋家的手中。在他和毛泽东等人百年之后,必须把权力平稳地移交给真正地为党和人民的前途命运着想的人!
  由于操劳过度,此时的周恩来的身体已经被拖垮了。
  八月四日,周恩来的病情有所发展,医生强制他搬到北京西郊的玉泉山住了几天,边工作,边休息。
  就在周恩来搬到玉泉山的当天,邓小平从江西写给毛泽东的一封信,通过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转到了毛泽东的手里。信中揭批了林彪、陈伯达等人的罪行,并表示:
  我觉得自己身体还好,虽然已六十八岁了,还可以做一些技术性的工作,例如调查研究工作,还可以为党为人民做七八年的工作。
  八月十四日,毛泽东将邓小平的信批给周恩来,其中有这样一些话:
  邓小平在中央苏区是挨整的,即邓(小平)、毛(泽覃)、谢(唯俊)、古(柏)四个罪人之一,是所谓毛派的头子。
  他没有历史问题,即没有投降过敌人。
  他协助刘伯承同志打仗是得力的,有战功。
  除此以外,进城以后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做的。
  这些事我过去讲过多次,现在再说一遍。
  毛泽东有意重新起用邓小平,这一点与周恩来不谋而合。
  ……
  邓小平在“文革”初期被作为“党内第二号走资派”打倒后,又在一九六九年秋天戴着这顶“第二号”的帽子被以“紧急战备疏散”的名义疏散到江西。当初为保证邓小平在江西的安全,周恩来多次打电话给江西省革委会的负责人,详细交代:“要保证邓小平一家的安全,要多关心、多帮助他们!”
  邓小平在江西期间,周恩来始终惦记着他,一九七○年秋天,周恩来在江西庐山出席中共九届二中全会的时候,还深情地对身边的保健医生张佐良说起过很久不见面的老朋友邓小平,他说:
  这里现有我两个熟人呢!一个是你的同行,她叫郑淑云(注:指周恩来的保健护士,当时被下放到卫生部江西“五七”干校);另一个是我的同行,叫邓小平,现在南昌附近住。一个“郑”,一个“邓”,两个“耳刀”嘛!
  邓小平的女儿毛毛曾经根据父亲的谈话得出过这样的结论:“父亲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中一直是周恩来的得力助手和忠诚战友。”
  ……
  在周恩来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解放”邓小平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接到毛泽东传来的信号,周恩来迅速对邓小平复出一事做出周密的部署。他当即批告中共中央办公厅:将毛泽东的批示连同邓小平的信印发中央各同志。为郑重行事,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五日晚,周恩来还主持召开了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传达毛泽东对邓小平信批示的内容。
  对江西方面,周恩来以中共中央的名义给中共江西省委发出通知,宣布对邓小平立即解除监督劳动,恢复党组织生活,搞一些参观访问、调查研究形式的活动。在周恩来的安排下,邓小平原来的公务员和秘书也被调回他的身边。
  解放诸如邓小平这样的老干部,对江青一伙来说形势极为不妙,为此他们把周恩来的做法诬蔑为“修正主义的回潮”、“右倾回潮”。尽管江青等人对此百般阻挠,但是这种“回潮”之势,已经不可逆转。
  这期间,周恩来还完成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等重要工作。然而他的身体,不仅受到癌细胞的侵害,而且心脏病也进一步发展。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一日,负责医疗工作的卞志强和张佐良两位大夫不得不给叶剑英、李先念、李德生等人写了一份周恩来的病情报告,汇报了自五月份以来周恩来的病情发展情况,并列出他血压、脉搏、心电图和便血等检查数据。报告说:经过组织专家会诊,一致认为“恩来同志的心脏病发展是比较重的”,“要及时严重注意”。报告建议周恩来“宜特别注意休息,增加睡眠,采取减轻工作和其他一些可行的办法”。
  周恩来的病情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毛泽东阅看病情报告后批示:“应当休息、节劳,不可大意。”
  但是对周恩来而言,病情的加重无疑更加促使了周恩来加快工作的进度,尤其是加快“解放”邓小平等一大批被批倒的老干部的步伐。
  十二月十七日晚,周恩来带着“解放”老干部的意见来到毛泽东住处,就一些老干部的问题进行了细细的商讨。最后,在谭震林(被林彪、江青等诬为“二月逆流的黑干将”)、邓小平(被林彪、中央文革打成“第二号走资派”)等人的问题上有了一致意见。
  第二天,周恩来趁热打铁,给纪登奎、汪东兴写了一封亲笔信:
  昨晚主席面示,谭震林同志虽有一时错误(现在看来,当时大闹怀仁堂是林彪故意造成打倒一批老同志的局势所激成的),但还是好同志,应该让他回来。
  此事请你们二人商办,他在桂林摔伤了骨头,曾请韦国清同志注意帮他治好。王良恩同志了解其情况,可问他关于谭震林同志一家的近情。
  邓小平同志一家曾要求做点工作,请你们也考虑一下,主席也曾提过几次。
  当天,周恩来还约纪登奎、汪东兴二人面谈了与毛泽东商定的意见,他让纪登奎、汪东兴等人具体承办邓小平、谭震林回京的事宜。
  十天以后,纪登奎、汪东兴根据周恩来的指示,拿出了安排谭震林、邓小平工作的意见,并致信周恩来说:将谭调北京安排工作;邓仍任副总理,分配适当工作。
  鉴于谭震林骨伤在身,急需回京进一步治疗;还由于邓小平的职务需要更好地安排,但这种安排尚存在障碍,周恩来阅信后表示:谭事可先办,邓事待请示主席后定。
  与此同时,“解放”军内一大批被打倒的将军、平反“文革”初期造成的冤假错案的工作,也提到了周恩来的办事日程上。
  也是在一九七二年底,周恩来在与毛泽东的一次谈话中,谈到贺龙元帅的案子。毛泽东听着听着,竟拍案而起:看来贺龙同志的案子假了。怎么打倒了那么多干部?
  周恩来抓住机会向毛泽东建议:看来有一个落实干部政策的问题。
  毛泽东点头赞同,并说:对,这个问题就由你组织落实吧!
  这是一次落实干部政策的极好机会,周恩来立即召集中央有关会议,宣布:落实干部政策的工作,中央由中组部负责落实省委常委以上干部政策;国务院由总理办公室负责,落实副部长以上干部政策;军队由总政治部负责,落实正军级以上干部政策。
  周恩来还规定,“解放”干部的审查报告都必须送政治局最后讨论决定。
  决策定下来以后,各部门都在想办法落实。
  作为军队系统实施“解放”的机关,总政治部首先想到从军内被打倒者中级别最高的两位元帅——彭德怀和贺龙入手。
  对军队干部的“解放”,周恩来为总政治部选定了突破口。
  总政治部立即派出保卫部部长蒋润观持介绍信前往中央专案组“一办”索取贺龙元帅的材料。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贺龙同志是要平反的。但是,毛主席和总理没有说贺龙同志的案子让你们总政治部去平反。”说起来也是,因贺龙不仅是元帅、军委副主席,而且还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
  总政从元帅入手“解放”干部的愿望,看来有一定难度。正在他们为难之时,周恩来急召负责军内干部“解放”工作的总政治部副主任田维新将军和总政干部部长魏伯亭到人民大会堂商议办法。
  见了面以后,周恩来对他们说:“找你们来,是谈陈再道同志和钟汉华同志的问题。”
  陈再道和钟汉华,曾分别任武汉军区司令员和第二政治委员,一九六七年因武汉“七·二○”事件被林彪和中央文革一伙打倒的,一个是上将,一个是中将,都已蒙冤六年之久。
  田维新和魏伯亭马上就明白了周恩来的意思,军队高级干部的“解放”工作,从将军们入手,先以陈再道和钟汉华作为突破口。
  经总政治部具体操办,周恩来在上面作工作,虽然“解放”陈再道和钟汉华的报告送政治局讨论时遇到了来自江青等人的阻力,但最终仍然通过了。
  突破口打开以后,周恩来让总政治部继续前行。有的将军的“解放”是先由总政提出意见,送周恩来批准;而许多则是周恩来亲自点将的。
  由于被解放的将军中大多是被江青一伙亲手打倒的,这使得“解放”工作极为艰难。要“解放”他们,谈何容易。江青在政治局内外设置了重重障碍,百般刁难。
  然而,在周恩来看来,“解放”干部的工作刻不容缓,必须排除阻力……
  经过一番艰难的周折,最终有一百七十五位将军得到了“解放”。这些将军,都是在革命战争年代立下过赫赫战功、威震敌胆的人物;也是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对国家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物。为“解放”这些部队的英才并妥善地安排他们的工作,周恩来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将才的“解放”颇费周折,而帅才的“解放”则更加不易,更需周密行事。
  在“解放”将军们的同时,邓小平复出的大门也在缓缓地打开。
  经过一番艰辛,一九七三年二月,中共中央正式通知邓小平一家回北京。周恩来交待汪东兴:要安排好邓一家回京后的住所。
  就在邓小平一家回到北京的问题办妥的时候,周恩来迎来了他的七十五岁生日。对周恩来而言,人生旅程每向前跨出一步,就意谓着对党和国家前途的忧虑多生出一分。因为许多事还没有办。晚年周恩来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要想法把未完成的事情交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完成。
  七十五岁刚过的周恩来,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急速下降的时候,加快了周密策划把邓小平一步一步地重新推上中国政治舞台的步伐。
  中共中央政治局,是两种力量激烈交锋的主战场。江青是最不喜欢邓小平的,因为邓小平“柔中窝刚,绵里藏针”,对江青等人搞阴谋活动从不让步。
  三月初。周恩来连续主持召开了几次政治局会议,着重讨论关于恢复邓小平党的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职务等情况,鉴于毛泽东有意“解放”邓小平,政治局最终仍然取得了基本一致的意见,同意以“中共中央”名义提出的关于邓小平复职问题的决定稿。
  三月九日,周恩来告诉毛泽东:现在小平同志已回北京。他还将当天政治局讨论的情况写信向毛泽东作了汇报,信中提出:政治局认为邓小平复职的问题需要中央做出一个决定,并一直发到县、团级党委,以便各级党委向党内外群众解释。毛泽东看后当即批示:“同意”。
  三月十日,中共中央正式向全党发出了《关于恢复邓小平同志的党的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的决定》。
  邓小平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周恩来长舒了一口气。只有这件事办出了眉目,他才能遵从毛泽东的意见考虑自己的休息问题。
  一九七三年三月九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在解决邓小平复职的问题后,人们明显地感觉到主持会议的周恩来有话要说。果然,周恩来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向政治局简要说明了从年初以来自己病情的发展情况并介绍了检查治疗的具体步骤。
  这次政治局会议,亦喜亦优。优的是那层笼罩在头上的不样之兆:周总理的病情正在恶化!
  周恩来极少提出休假的要求,这次他却不得不正式向政治局提出:请假两周,接受检查治疗。
  在会上,他还对自己离开后两周时间内的工作做了详细的安排:政治局会议和报告由叶剑英主持和签署;组织宣传工作由江青、张春桥批办或上报;中央军委事务由叶剑英处理或上报;国务院事务由李先念和国务院业务组处理或上报。关于落实干部政策及于部处理问题,由纪登奎、李德生、汪东兴等提出先易后难的方案,送交政治局会议讨论后报毛泽东批准……
  次日,这一安排得到了毛泽东的同意后,周恩来由邓颖超陪同,再次前往北京西郊的玉泉山,接受医生的全面检查和治疗。
  行前,周恩来交代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将中央关于邓小平复职的文件及其附件送邓小平本人阅,并请他对有关内容提出意见。
  上了玉泉山后,周恩来仍然安不下心来休息。他始终惦记着刚刚回京的邓小平一家,特意委托邓颖超到邓小平的住处去看望。
  邓小平的女儿毛毛曾经问过父亲:“在留法的人中间,你与哪个人的关系最为密切?”
  父亲回答女儿:“还是周总理,我一直把他看成兄长,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也最长。”
  得知兄长周恩来已经病重,邓小平亦心如刀绞。他想象得到,自己下放江西三年多,虽然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暂时消失了,但在周恩来的关照下身体却未曾受到多大的损伤;处在中国“文化大革命”政治斗争漩涡中的周恩来,却被无休止的工作和阴谋家们无休止的迫害,极度地损耗了身心的健康。
  治疗中的周恩来,急盼着身体尽快好转。病情稍有点稳定,他便遵守了“请假两周”的诺言,于三月二十四日下山,返回了中南海。
  下山后的四天里,周恩来便忙得毫无喘息的时间。这几天,除了急待他处理的一些重大问题外,还要接待来访的喀麦隆总统阿希乔。直到二十八日签订了中国和喀麦隆政府经济技术合作协定后,周恩来才喘过一口气来。
  三月二十八日,周恩来与李先念等人约见了还未正式开始工作的邓小平,商议邓小平恢复副总理职务后的工作安排。第二天,为给邓小平出来工作创造好的条件,周恩来又约邓小平到毛泽东处谈话。
  当天,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周恩来主持召开了政治局会议,对邓小平在国务院和中共中央政治局的身份作出如下议定:
  邓小平正式参加国务院业务组工作,并以国务院副总理身份参加对外活动;
  有关重要政策问题,小平同志列席政治局会议参加讨论。
  这件事办妥后还没有几天,周恩来又不得不接受医疗组的意见,于四月二日至九日再次到玉泉山接受一个星期的手术治疗。治疗结束的时候,周恩来再一次与邓小平夫妇进行了长谈。在这样的时候,每次与邓小平谈话,周恩来都充满了极大的寄托。
  邓小平恢复工作后,必须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他在公众面前亮相。周恩来选择了四月十二日。
  四月十二日晚,为欢迎柬埔寨国家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视察柬埔寨解放区后来到北京,周恩来有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盛大的宴会。这次招待会,周恩来特意邀请了众多的中外记者前来参加。
  除了欢迎西哈努克亲王,周恩来还有另一个目的,他要让邓小平在这次热闹的场面上出现。前来参加宴会的许多人都惊讶了:自“文化大革命”以来被作为中国“第二号走资派”“打倒”并在中国政坛沉寂了六年之久的邓小平,再次回到了中国政坛的聚焦点上。
  第二天,国外新闻媒体纷纷传播了邓小平复出的信息,敏感的人都意识到:被“打倒”的邓小平重新以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的身份公开露面,这表明中国的政局已经开始发生重要的变化。
  也有人对邓小平的复出产生了种种的猜疑。被邀请参加四月十二日招待会的匈牙利记者巴拉奇·代内什后来是这样描述那晚的情景的:
  眼前的景象是:这边站着“文化大革命”的一些英雄,他们不久前剥夺了他(指邓)的一切权力;那边是政治牺牲者,但他现在又站在权力的大厅里,是副总理之一。此时此刻,他们能互相猜度些什么呢?……
  外国记者明晰地看出了中国政坛的这种权力对抗的格局。而策划这件事的周恩来心中更加清楚,邓小平的复出,必定引来江青一伙的不满,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对周恩来而言,邓小平虽然在讨论重要政策时可以列席政治局的会议,但他并不是政治局委员,很难说有什么发言权。当务之急,是想法把邓小平补进中共中央政治局。
  即将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为此,周恩来为邓小平进入政治局造了许多舆论。
  ——五月下旬,周恩来利用主持中共中央工作会议讨论筹备召开党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之机,在会上对中央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和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负责人肯定地说:今年三月党中央关于恢复邓小平党的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职务的文件,是一个有代表性的文件,对此,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满意的。
  ——会议期间,周恩来还向毛泽东建议:现在的副总理中除邓小平外都是政治局委员,为了让邓小平更好地开展工作,是否可以考虑让他重返政治局。
  ——八月二十三日,在主持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集的各省、市、自治区和中央党、政、军机关负责人协商中央领导机构成员的会议上,谈到“十大”主席团将要增加一些老同志时,周恩来有意透露了毛泽东对邓小平意见的重视:邓小平同志说过,有的老同志身体不好,可以做顾问。毛主席对小平同志的意见很重视……
  邓小平的出现和周恩来的活动,引起了江青一伙的恐慌。他们又恨又怕。有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人的支持,他们表面上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但却加紧了密谋策划。他们四处活动,极力阻挠邓小平进入中央政治局。
  他们最后商定,要联合一些死党和帮凶,在十中全会上做文章。
  八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八日,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作了政治报告。
  出席会议的人们明显地感觉到,工人出身的王洪文在中央领导层中的地位青云直上,他代表中共中央作了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
  会议的结果,在选举出中共第十届中央委员会中,除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董必武、叶剑英、李先念、陈云、李富春、徐向前、聂荣臻等外,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迫害被打倒的邓小平、王稼祥、乌兰夫、李井泉、谭震林、廖承志等均当选为中央委员。
  极为复杂的是,“十大”充满了重大的政治较量。在这次会上,王洪文、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以及他们的一些亲信、党羽,也纷纷进入了中央委员会。会上,林彪、陈伯达被永远开除党籍了,但“四人帮”的势力却加强了。
  在会议闭幕当天的主席团会议上,周恩来就选举问题,走了一步妙棋。他提出:
  对文化大革命以来犯错误的省委第一书记,只要承认错误态度比较好,绝大多数都解放了,并都在这次提作新一届中央委员会候选人;对犯有严重错误的老同志,有的也还要保留,这是一个代表性的问题,体现了毛主席的教育干部政策……
  这一着棋,实际上是为增加以后较量的力量而下的,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文革”以来的一些做法,进一步“解放”了干部。
  遗憾的是,由于强大的阻力,邓小平仅仅进入了中央委员会,仍没能进入中央政治局。
  在随后召开的中共十届一中全会上,康生、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中央政治局,王洪文、张春桥、康生还进入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
  会后,自以为羽翼丰满的江青等人,开始向周恩来等人发难。九月四日,在江青等人的直接操纵下,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批判组”(“梁效”)署名的文章《儒家和儒家的反动思想》在《北京日报》上发表。此文含沙射影,矛头直指周恩来,一场以周恩来为目标的“批林、批孔”,“批‘现代的大儒’”、“批‘党内的大儒’”的运动,酝酿开来。
  周恩来一方面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另一方面受党中央委托开始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四届人大会议的各项筹备工作。
  筹备四届人大,对于周恩来而言,是政治生涯的又一个重要的关节点——必须在这次人民代表大会上解决中国的发展方向和接班人的问题。
  重用邓小平一事,始终萦绕在周恩来的思绪中。他筹划着继续为邓小平接班创造有利条件。
  江青也摸到了周恩来的意图。她迫不及待地实施起整倒周恩来的计划。
  九月十二日,在为法国总统乔治·蓬皮杜访华举行的专场文艺晚会上,周恩来让外交部礼宾司将原拟演奏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一曲临时改为由李劫夫谱曲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江青对此大为不满,责令参加文艺晚会演出的中国舞剧团做出检讨。当她得知是“总理指示”改的时,更为气愤。十四日,江青写了一封长信给张春桥、姚文元和吴德,告了周恩来一状:“在这样场合下犯这样的错误,实在令人气愤”,“这是为林彪一伙翻案的行为”。
  十一月后,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人操纵他们的写作班子,在《红旗》杂志等报刊上连续发表论述历史上儒法斗争的“现实意义”的文章,借批“宰相”、批“折衷主义”和“反复辟”,影射攻击周恩来。
  在从内政上整周恩来的同时,江青又另辟蹊径,企图从外交上打破缺口。
  十一月中旬,周恩来批示对外友协具体办理邀请土耳其两位音乐家来访一事,江青看到批件后无事生非,也批了几个字:“建议今后少接待、或不接待资本主义国家的文艺团体,其后果是严重的!”这显然是给周恩来扣帽子。批件退回周恩来,为了忍让,周恩来采取了折中的做法,他再次批示:“今后应尽可能地少接待,或有选择地接待,完全不接待不甚可能……”对这件事阻止成功后,江青等人更为猖狂。
  在江青的脑子中,认定周恩来等人同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打交道是要“倒霉”的。她又抓住周恩来与来访的基辛格会谈一事大做文章。
  十一月十日至十四日,在周恩来和叶剑英等与基辛格就中美关系、台湾问题及其他有关问题进行会谈时,基辛格曾说过这样的话:
  最初我们由于相互需要走到一起来了,我们在此基础上怀着坦率、真诚、有远见的态度又进一步发展了这种关系。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国家领导人能像总理这样全面思考问题。
  对此周恩来表示:
  你过誉了。这些话可以用在毛主席身上,我作为战友向他学习,但学得不够。你认为我们的关系是有原则性的、坦率、真诚、有远见的,我们同意这一说法。本着这种态度,我们什么问题都可以讨论。
  这本来没有什么,周恩来的态度表现了一个泱泱大国总理不卑不亢的外交风度,他求同存异,把原则性和灵活性高度地统一了起来。
  江青可不这么看。基辛格一走,江青开始发难。
  在十一月十七日周恩来主持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江青无端地斥责周恩来在与基辛格会谈中的表现是“右倾投降主义”。周恩来对此也毫不示弱,起而与之争辩。
  从十一月二十一日开始,直到十二月初,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改由王洪文主持,采取了开全会、分组会和扩大会议等形式,名曰讨论毛泽东对中美会谈的意见,实质上是批评周恩来和叶剑英在同基辛格会谈中的所谓“右倾错误”。
  有王洪文坐镇,江青等人更是有恃无恐。他们围攻周恩来和叶剑英,指责此次中美会谈是“丧权辱国”、“投降主义”。江青、姚文元还提出这是“第十一次路线斗争”,诬蔑周恩来是“错误路线的头子”,是“迫不及待”地要代替毛泽东。
  批周恩来等人,目的还是为了进一步地往上爬,同时压住邓小平上升的势头。会后,江青借有人要求增补她本人和姚文元为政治局常委一事,向毛泽东作了报告。
  对江青等人的阴谋,毛泽东已经识破。十二月九日,毛泽东先后同周恩来、王洪文等谈话。毛泽东的话,耐人寻味:
  这次政治局会议开得很好。就是有人讲错了两句话,一个是讲“十一次路线斗争”,不应该那么讲,实际上也不是;一个是讲总理“迫不及待”。他(指周恩来)不是迫不及待,她(指江青)自己才是迫不及待。
  对江青所提增补常委的意见,毛泽东则果断表示:“增补常委,不要。”
  趁毛泽东反感江青等人的当口,周恩来和叶剑英再次向毛泽东提出增补邓小平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建议。
  这回毛泽东终于下定了决心,接受建议,把邓小平请回政治局,并请回军委领导机关。
  十二月中旬,毛泽东在他的住处连续召集政治局(扩大)会议,一面批评“政治局不议政”、“军委不议军”,一面向政治局委员和各大军区负责人宣布他的一项重大决定。
  毛泽东说:
  现在,请了一个军师,叫邓小平,发个通知,当政治局委员、军委委员。政治局是管全部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我想,政治局添个秘书长吧。你不要这个名义,那就当个参谋长吧。
  对各大军区的负责人,毛泽东则说得更为洒脱,俏皮中包含着严肃:
  现在请来了一位总参谋长,你们的老上司。我请回来了,政治局请回来了,不是我一个请回来的。
  有些人怕他,但他办事比较果断。
  毛泽东当众评价邓小平:
  我送你两句话:“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外面和气一点,内部是钢铁公司。
  毛泽东的决定,出乎江青一伙的意料,邓小平进政治局,无疑对他们是重大的打击。
  而毛泽东的决定,却在周恩来和叶剑英等人的意料之中,邓小平进政治局,他们对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要少了许多。
  会后,周恩来按毛泽东的意见亲自草拟了中共中央关于邓小平任职决定的通知:
  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各大军区、省军区、各野战军党委,军委各总部、各军、兵种党委,中央、国家机关各部委领导小组或党的核心小组:
  遵照毛主席的提议,中央决定:邓小平同志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参加中央领导工作,待十届二中全会开会时再予追认;邓小平同志为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参加军委领导工作。
  特此通知
  中共中央
  这一通知于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正式发出。此时的邓小平,已经成为集党、政、军三大要职为一身的重要领导人。
  这时的周恩来意识到,尽管邓小平被重新起用后,其处境并不会比自己好多少,甚至更加艰难,但邓小平的复出,将对中国政坛产生不可低估的影响,甚至可以决定中国今后政治的走向。上述通知发出后,在重大的内政和外交活动中,周恩来特意让邓小平一起参加。人们看到,个子不高却意志刚强的邓小平,频频在国内和国际政治舞台上亮相。尽管江青一伙仍在寻找各种机会百般压制和刁难邓小平,但有毛泽东支持、周恩来撑腰,邓小平已经开始在中国政坛上刮起一股不可阻拦的旋风。
  挑起主持工作的副总理的重担后,邓小平对周恩来的困难处境有更深的体会。邓小平自己也再次面临严酷政治风暴的冲击,以至又一次沉浮。直到粉碎“四人帮”以后,邓小平第三次出来工作,他多次对薄一波等人说过:
  “周总理有说不出的苦衷,至死也没有吐出来。”



 
 

2007/09/10

第二十章古稀之年,“解放”干部,为邓小平等人复出费尽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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