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毛泽东与周恩来

 




  毛泽东与周恩来,这完全是一部书的题目。一部书也写不完,议不清。历史已经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成为人们世代颂扬或评议的话题。
  我只能就自己的极有限的耳闻目睹,以自己的亲身感受,谈点个人的看法和认识。
  中国文化有一笔大遗产,就是“忠君”。特别是伴随历代历朝开国的明主和亡国的昏君,总要有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忠君”故事发生。这一中国文化的遗产一直影响着中国政治和中国的文化人及所有的百姓。
  周恩来也不例外地受到了影响。
  “忠君”在历史上一直被作为美德而加以歌颂,在今天,亿万百姓仍然从书籍、戏剧、特别是人们世代的传颂中受到影响,仍然把忠与不忠视作衡量一个人人品的重要标准。
  周恩来对毛泽东确实是忠诚不二的。由于毛泽东晚年犯有严重错误,由于从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的知识分子一直在呼求“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有些人对周恩来的忠诚领袖有非议。非议不要紧,中国文化遗产在中国政治上的重要性会继续存在。比如孔子和他创立的儒道,无论你怎样批判,它毕竟已经与民族的凝聚和延续相融洽,同步了几千年。而历史是永远割不断的,文化遗产总会在新形势下以新的形式表现出来。
  讲两个周恩来关心毛泽东胜过关心自己的例子,作为“忠诚不二”的开笔吧。
  重庆谈判前后,我跟随周恩来乘飞机往返重庆延安之间达二十三次。他处于高度紧张亢奋的状态,不想睡不想吃却不困也不饿,这一切只为一个原因:毛泽东要亲赴重庆谈判!
  周恩来曾在他的房间里单独而又低沉地对我说:“毛主席决定要赴重庆了。”
  我望着周恩来,眨了半天眼。
  “啊?”我忽然醒过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天不会喘气。
  周恩来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严肃沉重的微笑,带着凝思的神情说:“你大吃一惊,这很好。说明国民党一定会更大大地吃一惊。他们肯定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们根本没想到毛主席真敢去!我们有准备,他毫无准备,看来他们输定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全被周恩来说中,说对了。
  消息传到重庆,我们的同志全都惊呆,简直不敢相信。我向周恩来汇报:“同志们都大吃一惊,不同意毛主席来重庆。”
  周恩来说:“各解放区也都不同意。”
  我说:“劝劝主席别来了。”
  周恩来说:“近二十年来,蒋介石没一天不想杀绝我们。二十年杀不了,这一次更杀不了。”他讲得那么自信,感染我也有了些自信。他说:“毛主席亲赴重庆谈判,延安轰动,重庆轰动;解放区轰动。大后方轰动,全世界都轰动了。蒋介石杀人的胆子没有毛主席不怕杀的胆量大哟。毛主席是为了全民族,全人民的利益不怕牺牲;蒋介石冒天下之大不韪,他没这个胆!”
  记得毛泽东飞临重庆的那一刻,我真是全身热血沸腾;除了欢迎的民主党派负责人、各报记者及我们的同志,眼前晃动的武装人员都是国民党兵。我当时脑子里轰响的只有一个慷慨激昂之声:你蒋介石不是要杀我毛泽东吗?我毛泽东来了!
  勇气和信心本身并不是安全,周恩来以他谨慎细致,扎实稳妥的一贯作风,对主席的安全保卫工作做了最大努力。
  周恩来在主席到达重庆前,多次召集在重庆的有关人员开会研究,决定由周恩来对保卫工作负总责,由八路军办事处处长钱之光少将具体负责。
  在安全保卫方面,贴身警卫无疑有着特殊的重要性。警卫不同于卫士。过去文章中常提到的卫士,更多的是负责吃喝拉撤睡一应生活起居上的杂事。警卫是带枪的,套个老话,相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周恩来为确定谁任警卫,确实费了一番思量。“要有龙虎之士,龙虎之士哟……”周恩来在红岩嘴的居室里踱着步,沉吟不止。他忽然停下步,望住我问:“何副官,你有什么意见?”
  其实我一直在猜周副主席的想法,并且相信已经猜到了。我说:“毛主席是真龙,当然贴身的警卫也应该是龙。”
  周恩来笑了,说:“应该是龙。我们就用三条龙!”
  于是,周恩来宣布了他的决定:毛泽东的警卫由陈龙和龙飞虎负责。跟随毛泽东外出活动,不得稍离片刻。颜泰龙跟周恩来行动。周恩来不离毛泽东左右,出则同车,停则同坐同息,吃则同食。每次出动,周恩来紧挨毛泽东,左右身后高度警戒着三条龙:陈龙、龙飞虎、颜泰龙。
  毛泽东踏上重庆的土地那一刻,周恩来对我讲的第一句话是:“主席到了,再不要管我,你们都要全力以赴去保卫毛主席。”
  周恩来陪着毛泽东乘车驶离机场时,前后负责保卫的都是国民党宪兵。由于毛泽东到达重庆的当天,蒋介石便设宴款待毛泽东,所以第一晚,毛泽东就住在歌乐山蒋介石公馆里。这是可以放心的,蒋介石就算急疯了也不敢在他家里伤害“客人”。
  第二天,毛泽东住到了红岩村。乘车出发时,警卫在毛泽东
  身边的是陈龙和龙飞虎,后面还跟着两辆中吉普,坐有一个班的国民党宪兵。我们曾不放心这些国民党宪兵,周恩来说:“你们考虑的不对。这是在他们的地方,他们是主人。我们管不了,防不胜防,让他们的宪兵来管,责任交他们才更安全。”
  前面章节介绍过,红岩村地处郊区,环境简单清静些,便于保卫。毛泽东住红岩村的当天,周恩来对我和蒋泽民交待:“从红岩村住地到公路有一里远。这一里路就由你们两个人负责接送和安全保卫。离开这一里路没你们的事,在这一里路内出事,你们俩要负全责,懂吗?”
  我紧张了。“文化大革命”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那是胡说。但是在重庆,这一里路顶千万里,对我这辈子来说可是一点不假,确实是太重太长的一段路程。我盯着周恩来问:“起点……终点……明确一下才好。”
  周恩来说:“出了红岩村的屋门就归你们负责,主席上车后,你们把主席交给了国民党宪兵,就算完成任务。责任越清楚越安全,你问得好,说明你动脑筋了。”
  从这天起,我跟蒋泽民就开始了一里路的警卫。毛泽东到重庆,去过多少地方走过多少路?周恩来就是这样一里一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布置安全保卫。明确每个人责任,把毛主席的安全点滴不漏地安排严密扎实。
  从那以后,我和蒋泽民就获得了个“一里路警卫”的大名。红岩村地处郊区,与城里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各届朋友晤面交谈不便,张治中将军就把他在上清寺的公馆“桂园”腾出来,让给毛泽东住。为了安全。毛泽东一天也没在那里住,只是进城会客时,把那里作为会客地点。
  饮食也是件大事。毛泽东从延安带来一个小鬼,负责做饭。我们工作人员就在我住的房子后面搭起个小棚子,让这个小鬼在那棚子里做饭。食品和蔬菜不专门上街买,就用我们大食堂做饭的米面蔬菜。周恩来说:“饭菜不在好坏而在安全。没有毒就行。”参加宴会更容易出事,周恩来反复强调的就一条:不许给毛泽东吃独食,搞特殊。大家吃什么,就跟着吃什么;至于酒,不论敬来多少,周恩来统统代替喝完。前面讲过,那段时间周恩来的酒量得到超常发挥,天天喝大酒;喝得轰轰烈烈,惊心动魄,却没有一次醉。我们警卫人员和工作人员,目睹周恩来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酒,好几个人都哭了。那是真正拿命来保卫毛主席啊!就是怕酒里有毒。
  当时我也流了泪,近三十年后我又流了一次泪。就是江青搞“批周公”,我义愤填膺。毛主席当年去重庆,她也在,她自己说过“恩来关心主席都关心到家了,我们谁也比不了”。可她现在居然“批周公”!我曾问一位老同志:“主席讲话了没有?”老同志忧郁地摇摇头。于是,我难过得流下了泪……
  毛泽东雄才大略,他所关心所日夜思考的只是如何根据自己对世界及规律的认识,从广度和深度上去推进革命,以他顽强的意志和超人的自信心去开拓,去冒险实践,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他不大在意别的同志为他个人做了哪些帮助和牺牲:他不属于他自己,所以别人为他做出的一切他也视为整个革命行动中的一部分,而非个人间的关系和情谊。建国后,我只见他到西花厅来过一次。也许他认为看望问候和叙旧是妇人之仁?是俗套?他让周恩来终身任总理,哪怕患癌,哪怕卧床不能视事,他虽不去看望,却仍然让他任总理,不允许任何亲近的人或确有能力的人去替换。他也许就是这样表达对这位忠心耿耿的战友的信任、理解、感激和尊敬?
  周恩来一生却是为毛泽东操尽了心。
  在红岩村,周恩来对每个房间都仔细研究一番,最后决定请毛泽东住进董必武的房子,这间房子便于警卫。请董必武临时搬到刘少文房间里去住。
  那段时间,周恩来实在是充当了毛泽东的第一大警卫,衣食住行,样样亲自抓,亲自安排检查。当毛泽东独自看文件或休息时,他亲自在走廊里警卫巡察;怕打扰毛泽东,脱掉鞋袜,就那么光着脚丫在走廊里轻轻地,缓缓地走。至今睁眼闭眼,我仍然能鲜明地想起他那忠心耿耿、小心翼翼走路巡察的姿式和神态……
  就在重庆谈判这段高度警惕小心的日子里,一件意外的不幸事件还是发生了。
  十月八日,也就是毛泽东回延安前二天,周恩来的英文秘书,廖梦醒的丈夫李少石,不幸遭到枪击。
  那天,柳亚子来办事处找周恩来,周恩来因为要陪毛泽东去参加张治中为欢送毛主席回延安而举行的酒会,没有空,就由李少石陪他聊聊。柳亚子和李少石谈诗论文很投机,柳亚子告辞时,李少石送他走。
  李少石住曾家岩周公馆,柳亚子住沙坪南坝。李少石就用办事处的汽车送柳亚子。
  办事处过去只有一辆车,司机姓段,是位老同志。毛泽东到重庆来谈判,一辆车不够,又买一辆车。司机是位回国参加抗日的华侨,刚雇来不久。
  送柳亚子回来,车经过红岩村时,路旁有几个铺子,遇到几个国民党伤兵在那里休息。汽车经过时,碰伤一名士兵。有一个兵喊:“停车!”还骂了句粗野话。
  司机也许没听见,也许怕停下来惹事,继续朝前开去。于是,喊叫的士兵开了枪,子弹认背后打中李少石。司机立刻把他送到七星岗市民医院的急诊室里抢救。
  司机没经验也不熟情况。市民医院又远又不好走,比市民医院近一半还有个疗养院,若送疗养院急救也许有救活的希望。结果李少石因流血过多而去世。
  司机把李少石送到医院后,眼见没希望了,悄悄把车开回曾家岩车库里。这个车库并不在我们办公的曾家岩五十号,距办公的“周公馆”还有一百多米。他停下车,不敢和同志们照面。怕负不起责,把车钥匙挂在车上就跑了。直到医院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李少石遇枪击了。
  这时,酒会已结束,周恩来正陪毛泽东看戏。龙飞虎赶去附耳小声报告:“周副主席,出事了。李少石同志遇刺。”
  周恩来的身子触电似地抖了一下,对毛泽东轻声说:“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一出来,他头一件事就是找国民党宪兵司令张镇。我听到他严厉地说:“毛主席在这里,你必须马上来。”当时情况不明,大家都很紧张,都认为是一起严重的政治暗杀事件,是想刺杀毛泽东与周恩来,刺错了人。周恩来当时也说这是严重的政治暗杀事件。
  张镇立刻赶来了,这位宪兵司令显然也很紧张,脸都白了,立刻随周恩来赶到市民医院,可是少石同志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去世。
  周恩来看着急救室里一盆盆的血水和一团团的血棉,难过地哭了,声音颤抖地喃喃:“二十年前,在同样的情况下,我看到你的岳父(廖仲恺)……如今我又看到你这样……”
  周恩来轻轻抹去泪,锐利的目光转向国民党宪兵司令:“我要求你必须严加侦察,缉凶归案。现在毛主席的安全你必须负全责,你必须坐他的车,亲自把他送回去。”
  张镇忙不迭地全都答应了。周恩来迅速安排了各项事宜,又轻轻地走回剧场,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坐下,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默默地坐到京戏散场。毛泽东看完戏和张治中握手道别,周恩来始终对枪击事件保密,不漏一字,以免惊动主席。张镇亲自护送毛泽东回到红岩村。
  毛泽东在重庆期间,国民党宪兵司令张镇确实尽了努力,负责毛泽东的安全。后来查明李少石遇枪击的原因后,周恩来还去医院看望了那位被汽车撞伤的伤兵,表示:愿负担一切医疗费用。
  全国解放后,周恩来多次对负责统战工作的罗青长和童小鹏说:“将来台湾解放,对张镇在重庆谈判时期的这一功劳,一定不要忘记。”
  周恩来和宋庆龄都参加了李少石的葬礼。当时毛泽东也坚持要参加,但所有人都坚决反对,结果他只送了一副挽联,没参加葬礼活动。毛泽东回延安后,周恩来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专门在桂园设宴,款待了国民党宪兵司令张镇,敬酒时还说:“共产党不会忘了你。”
  在毛泽东回延安前,双十协定还没达成,赫尔利大使就要回美国。我记得很清楚,周恩来一听这个消息,脸都白了,一刻没停就去找赫尔利,说话声音都变了:“你不能走,毛主席出来了,是你给接出来的,现在你必须把毛主席给我们送回延安,你不能失信于天下人!”
  紧接着,蒋介石又派张治中去出任甘肃省主席。周恩来更急了。忧虑地对我说:“国民党蒋介石动了加害毛主席的念头,必须打掉他这个念头!”
  我记得周恩来首先去拜访蒋介石,回来的路上,他说:“蒋介石的保证不能信,还得找张治中。张是蒋的嫡系,抓住他,毛主席的安全就有保证。”
  经过一番紧张活动,周恩来多少松了口气。他拜访张治中回来,说:“张治中比赫尔利明理守信。我说你把毛主席接出延安,你必须再把毛主席送回延安。张治中认帐,他说我讲过的话我当然要做到,否则怎么能立身人前?”
  毛泽东回延安后,周恩来脸上一整天都带着笑容,常常无缘无故就笑出声。他平时节俭得近乎苛刻。炒个咸菜吃都说浪费了油。这次却连声说:“请客,请客,把为毛主席服务的宪兵和服务人员统统请来!”
  不知为什么,我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九四○年随周恩来参观张良庙的情景,想起他讲的鸿门宴,张良如何帮助刘邦取得政治上主动,并帮助刘邦安全脱险的故事。
  重庆谈判后,我对周恩来关心爱护毛泽东的真情实感开始注意,并且深受感动。毛泽东要走的路,他先蹚一遍;毛泽东要过浮桥,他先踩一遍;毛泽东要住的房子,他先里外查一遍;毛泽东睡的床,他先躺一躺,还要看看床褥下有无危险潜藏。转战陕北,他坚持和毛泽东住一个院子,以便随时发现和解决问题。他早晨有清嗓的习惯,出门嗓子痒,捂着嘴跑回屋子才咳出声,怕在院子里咳惊动毛泽东。建国后,毛泽东在颐年堂开会,他要先去检查,像战争年代一样不放松警惕。甚至毛泽东的车门没关严,记者照相的闪光灯刺了毛泽东的眼,毛泽东乘车驶过的地方有个人影他也要去追查,真可说关心爱护得入丝入毫,点滴不肯漏过。
  周恩来关心爱护毛泽东的真实情况,从一次过生日也可以看出来。
  周恩来反对过生日;自己从不过生日,却为毛泽东庆贺过一次生日。
  周恩来反对为自己过生日,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和教训。那是一九六○年,总理六十二岁生日,我和孙维世两人商量,决定给总理不公开地过一次生日。
  当时大姐不在家,我按照与孙维世商量的分工办法,先找厨师桂怀云。他解放前是南京雨花台一位著名厨师,很有手艺。由于过去为多做点好菜给总理吃,被总理多次批评“浪费”,挨“训”多了,有点犹豫。我说:“不要紧,你先搞点炸酱面,这是生日面,长寿的意思;再做个大寿桃,看机会,能上就上,不能上就不上。”
  桂师傅何尝不想给总理过个生日?他对总理感情特深,不仅是受总理忘我工作的精神所感动,而且关键时刻总理还出面保护他,那是“三反”运动时,有人说桂师傅家里高级瓷器不少,是精品。一个厨师哪来那么多精瓷?肯定不干净。总理知道后,说:“解放前一个名厨师家里有点高级瓷器算什么?你们太缺知识了,胡闹台:”
  桂师傅平时挨批评多是因为总理清廉节俭,容不得一点铺张浪费,关键时刻又受保护。说明总理是从心底关心爱护人。他也考虑做炸酱面算不得浪费,用面蒸个“寿桃”更不算什么,就照我的意思办了。
  那天,总理开国务会议,我们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孙维世已经兴冲冲先赶到了,按分工,她带来了生日蛋糕。也没敢摆到饭桌上,先拿到厨房观形势。
  总理终于回来了,我们马上给他开饭,先端上炸酱面。总理拿起筷子,刚要吃,忽然觉出气氛异常,大概与我们的喜色有关系?他忽然掀起眼皮盯紧我问:“怎么回事,干吗今天吃面条?”
  见他一副警惕模样,我心里叫苦:糟了,总理意识到今天是他生日了……
  果然,他把碗筷一推:“我不吃了。”
  我忙解释:“这不是专为你生日才做的,正好赶上吃面条……”
  总理生气地大声说;“你这是不打自招!”
  “好久没吃面条了,这是实情,所以正好做了面……”我见总理不理睬,忙跑到后面请孙维世帮忙劝说。孙维世原想找机会给总理上蛋糕,一听总理生气了,赶紧往回缩:“不行,我要是去劝,这块蛋糕也完了……”
  正着急,天上掉下颗救星。我听到门外传来陈老总高门大嗓的说话声和笑声。我三步两脚迎出去,对着陈老总耳朵说:“今天是总理的生日,我们给他做了点面条,谁想到他急了,饭也不肯吃了。还得请老总帮忙劝劝。”
  陈毅笑着点点头,急步走进门,进门就嚷嚷:“好啊,今天吃面条啊,正好我也爱吃面条,好久没吃上了。总理,我一块儿吃点行吗?”
  说着,他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总理无奈,只好陪陈毅拿起筷子。
  “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陈毅望住我问。因为只吃一碗炸酱面显得太没气氛了。
  “总理不叫上。”我小声喃喃。
  “拿来,客人来了还不把好东西端上来?”
  我瞟一眼总理,见他板着面孔并不肯为这件事给陈老总赏个脸,所以没敢动。
  “那好吧,光吃炸酱面。”陈毅也不好再让坚持上东西了。结果,那块生日蛋糕和用面蒸的寿桃,全被我们工作人员分吃了。
  与这次过生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九七四年,毛主席生日那天发生的事。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任总领队,带着卫士高振普和专家医生吴德诚、张佐良,护士徐奉生组成的医疗小组,护送总理去长沙向主席汇报四届人大的各项准备工作。
  这次谈话可能比较愉快。总理出来后说:“主席留我再住两天,你们也可以放松两天。”
  这两天,我们确实放松了。后来才知道,这次谈话,主席表现了对周恩来充分的信任,对周恩来提请四届人大通过的经济计划,配备人大及国务院领导班子的人选等等,都给予了充分肯定和支持。
  总理心情很好,这两天跟我们一道散了步,还玩了一次扑克牌。玩牌时,总理借洗牌时间望着大家问:“你们去过韶山吗?”
  我们纷纷说:“还没去过。”
  “你们跟着我忙,没有机会。不到韶山你们不会真正体会‘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意义。”总理庄严地点点头,加重话的份量。然后放开声说:“这样吧,你们可以轮班去一下。”
  我们一起说:“有机会时,我们跟总理一起去。”
  总理笑了:“那好,有机会时我们再一起去。”
  二十六日上午,总理对我和高振普说:“今天是主席的生日,你们知道吗?”
  “知道。”
  “我要请大家吃饭。”总理愉快地说。
  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总理六十二岁生日时,生气不肯吃寿面的情景。可他现在要为主席的生日请客庆贺了……
  “都请谁呀?”小高问。
  “就是这儿楼里的人,再加省里和军区的几位负责同志,哎,你们再问问那两位小姐来不来?”
  总理说的两位小姐就是指王海蓉和唐闻生。
  总理情绪这样好,大家都十分高兴。高振普还给王海蓉打了电话。
  王海蓉在电话里问:“三号楼去不去?”
  三号楼是指王洪文。那时的习惯,领导人住几号楼就简称几号楼。高振普在电话中说:“总理没请王洪文。”
  王海蓉说:“那好,我参加。”
  当时总理癌症已经很严重,是从医院飞来长沙的。膀胱癌是绝对不能喝酒的,两年前尼克松访华时总理就喝不下酒了,只是用唇沾沾表示个意思。但这一次,他却举起酒杯说:“让我们大家共同祝愿毛主席健康长寿。”
  说罢,总理一口干掉了杯中的茅台。他的胃显然已经不能承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涌出两片红晕。但他始终在笑。这是我见到的总理喝下的最后一杯酒。
  最后一杯酒是祝愿给了毛主席。
  周恩来对毛泽东忠诚不二,当我们说其中有中国文化遗产的影响时,实际上已经包含了与过去几千年“忠君”思想完全不同的新内容。这种忠诚包含着对事业和信仰的忠诚,并且首先是源于对人民的忠诚。
  重庆谈判期间,曾有记者问周恩来:“周先生,过去你曾在陈独秀、瞿秋白、王明等人领导下工作,现在又在毛先生领导下工作,你怎么解释你的这种变化?”
  周恩来回答的大意是:谁能代表人民和革命的根本利益,我就选择谁。我拥护毛主席是因为他最能代表人民的利益。
  我个人认为,毛泽东与周恩来的关系,基本可以从周恩来佩在胸前的那枚像章说明。
  这枚像章。三分之一的面积是毛泽东头像,三分之二面积是“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字;
  这枚像章。周恩来一直佩戴到去世;
  这枚像章,周恩来不同意用任何单纯的毛泽东头像章来替换。这枚像章无疑反映着周恩来的内心世界,反映出他心中的人民、毛泽东与自己的位置和关系。对此,我想先引用一段周恩来的保健护士郑淑云同记者的对话。
  郑淑云:那是“文革”初期。有一天晚上我去上班。白天总理活动太多?工作太忙,哪有时间顾什么保健治疗啊。那时他身体也很好,所以保健治疗非常简单。因此我常常是晚上去看看有什么治疗要做没有。
  那天我走到总理办公室门口,一看门是半开着的,我就探过身往里瞧了一眼。一看总理今天破例没有伏案工作。桌上摊了一大堆毛主席纪念章,他正侧身站在那里仔细拣着。我一看很高兴。因为那时候,毛主席像章风靡全国,人人手里都有一大堆,常常拿出来比较、交换,有一枚好像章,就像得了宝贝似的,到处向人夸耀。我一看总理桌上有那么多的好像章就眼睛发亮,走不动了,想看看有什么新的。总理抬头一看是我就招手说:“进来,进来。”平常我是不进他办公室的,这次因为我见他显然是在休息,所以就进去了。总理说:“过来看看这些像章,我看来看去就喜欢这一枚。”我探过头去一看,并不是主席头像,而是主席手写的“为人民服务”章。以后他一直佩在胸前直到去世。
  记者:后来佩戴的是一枚同样的,但也不是这枚了。张佐良(总理的保健医生)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事。一九六七年造反派要砸烂春季广交会,眼看无法及时开幕,总理亲飞广州做造反派的工作。好象是一次晚餐后,总理刚站起身,宾馆服务员,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走了过来。说:“总理,我跟您换像章。”总理见她一点儿都不胆怯,赞许地笑了,说:“哦,你喜欢我戴的这枚?好啊,那就送你了。”小姑娘还真勇敢,跨前一步,自己动手把像章从总理胸前摘下来,又把自己的那枚头像章给总理戴上。待办完事,晚上休息时,总理将那枚头像章摘下来,重新又换上一枚“为人民服务”章。原来他身边还带了一枚备用。可见不是原来的那枚了。
  郑淑云:对,当时桌上“为人民服务”章不止一枚,我见总理说好,也拿了一枚,至今还保存着呢!
  周恩来永远是和人民站在一起,这是没有什么人产生异议的。震撼全国的“四五运动”,就其深层的意义而言,主要是表达了知识分子对“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再次呼求,表达了人民对“文化大革命”的愤怒不满,表达了对现实现状,对当时所执行政策的不满,表达了“要邓小平不要‘四人帮’的意愿。但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在当时形势下公开表露,于是人民想到了能代表这一切美好愿望的周恩来。去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恩来,可以把人民心中的一切所想,所求都表达出来。这就是周恩来与人民在一起的最好说明。
  一九五三年左右,具体时间记不准确了,和平宾馆刚刚建成,一位著名的民主人士到宾馆来,我们的哨兵不认识他,把他拦住了。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人物有许多服从哨兵,遵守制度和纪律的故事,但这位不是共产党领袖,是民主党派领袖,当即发起脾气,扬起拐杖重重敲打了哨兵一下。哨兵当然不敢还手了。
  周恩来平时对这位著名的民主人士尊敬、礼貌、谦让,可以说礼遇很高,听说这件事后却不答应了,当即去找这位民主人士评理:
  “你这是侵犯人权么!”周恩来很少对民主人士这样态度严厉,“连毛主席都不能动我们士兵一根指头,你怎么可以用棍子敲我们哨兵的头呢!你也是主张平等博爱,拿起棍子打人家头能叫平等吗?别人打你一棍子你答应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么,这不是马克思讲的,是中国的老话了,你能不懂?”
  这位民主人士赧颜地做了自我批评。五十年代初关于“人权”的话很多,常可以听到“不许侵犯人权”的说法。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总理这次对民主人土的批评。
  到五十年代末,“人权”的说法渐渐没有了。那时的强迫命令很普遍,但我还是从总理那里听到了“人权”的话。
  一九五八年七月,我跟随总理和陈云去安国、定县、徐水等地参观。徐水搞强迫命令,把老百姓房子都拆了,改建成清一色土坯二层楼,是为了那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美景。我跟总理走进那没有电灯电话的阴沉沉土坯楼时,我见到总理眉头紧锁。当地领导还眉飞色舞吹嘘他们提前跨进“共产主义”一条腿的经验和政绩呢。
  “够了。”周总理不客气地打断介绍,我发现他眼里闪出了泪花,声音压抑而又颤抖:“你们这是侵犯人权么!北方老百姓睡炕,这是几千年的传统习惯,你们强行拆除,不叫睡炕,老百姓不生病吗?……”
  “山高皇帝远,”陈云难过地说;“简直无法无天!”
  六十年代初,日本女排称霸世界,总理认为应向日本请教,就和贺老总商量,把日排教练大松请到了中国来。
  总理去看大松搞训练,那气势确实叫人耳目一新,真令人想起战争年代的“武士道”精神。吼声、喊声、排球连珠炮似地射出,中国姑娘真被折腾惨了,看得中国领导人一个个都瞪直眼,忘了呼吸。
  训练结束后,总理大喘一口气,刚从冰水里探出头似的。他走过去,同大松握手,说了许多感谢的好听话,然后转了口气。
  “训练中,对我们的姑娘们怎么严格要求都可以,‘严师出高徒’么。但是有一点,不能动手打我们的姑娘。在日本你们可以这么做,但在中国不行。两国的社会制度不同。”周总理说到这里,缓和一下语气,笑着补充:“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呀,要尊重人权,我们的制度不允许打人。”
  一九六六年。河北邢台发生地震,我跟随周恩来过赴现场。总理不顾余震的威胁,亲自指挥救护工作。
  一位乡村老太太因为她唯一的儿子在地震中死去而痛不欲生。总理走到她面前,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含着泪说:“你就把我看成是你的儿子吧!”
  管理员向他报告伙食流水帐,报到咸盐时,因为涨了一分钱,他马上丢下手里的饭碗,叫起来:“什么时候涨价了?我居然还不知道!”
  他马上让我们请来有关负责人,查问清楚,并要求弄清这次涨价对贫困地区的农民会有多大影响?……
  一位美国人说:“在中国党政高级领袖当中,至今为止,周总理是最受人们尊敬的人,他比其他领导人更多地出现在街头巷尾的男男女女之中。他总是花时间同平民百姓谈话,到医院或者到家里去看望生病的工人……”
  宋庆龄主席在周恩来去世一年之际,写下这样的文字:“我们的总理生活俭朴,平易近人。他在日常生活中,同干百万普通群众打成一片。无论是在战争岁月里,还是在我国三年困难期间,或是在他生活的其它阶段,他和老百姓吃同样的饭,他的衣服补了又补。在工作当中,他和最基层的干部一起,总是在他们的食堂就餐。他经常和他的司机或飞机上的机组人员一起吃饭。无论什么时候他和他们—起讨论各种问题时,他或者告诉他们什么东西,或者征求他们的意见。结果是,我们的总理赢得了他周围所有人的爱戴,特别是赢得了年青一代的爱戴。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回忆起同总理在一起的令人激动的经历,他们就会流下难过的眼泪。”
  正是由于周恩来对人民爱得这样深切,所以他才对毛泽东表现出无比忠诚。因为毛泽东不仅是无产阶级的领袖,共产党的领袖,更是中国人民的领袖。
  毛泽东为他的队伍规定的宗旨只有一条: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九四九年的胜利证明了那支歌的正确:“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就是他晚年所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不论其错误多么严重,从他的动机和本意来看,也无疑是为了他所坚信并坚持的“人民的利益”,而不是像某些人所言为了个人的权力。
  一九七三年,周恩来身患癌症,已经很可能死在毛泽东之前。毛泽东即将面临政府权力的真空。谁来接班?林彪的叛逃使他陷入窘境。
  最高兴的应该是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等人。周恩来行将倒下,毛泽东已经没人可选。叶剑英虽然“大事不糊涂”,但毕竟年事已高。军队将领中没有哪一位能被各派力量共同接受;能被各派政治力量所接受的领袖人物已经被统统打倒。现在气数最兴旺的似乎非“四人帮”中的人,别无他求了。
  然而,最令人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毛泽东决策请中国“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出山!
  邓小平为了取得工作的主动权,是写了检查。那个年代没一个人不检查,包括毛泽东在内也检讨了要“三七开”。但是,与其讲毛泽东相信邓小平的思想会“向左转”,不如说毛泽东相信只有邓小平能够在周恩来之后胜任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领导重任。他深知江青不行,张春桥等人也不例外,清谈可以,真叫他们掌权干实事,国家和人民就要遭灭顶之灾。他对邓小平的一系列评价,包括“人才难得”,“你们有些人怕他”,“马列主义水平高”,“柔中有刚,绵里藏针”,都是为了使他在被打倒七年多之后重新工作时,有个好的条件和气氛。
  邓小平的再次回到权力中心,也证明了毛泽东的无私。
  毛泽东这些基本的品质和他无可怀疑的人民性,决定了周恩来及绝大多数共产党干部对毛泽东的忠诚态度。粉碎“四人帮”后,绝大多数干部群众坚决维护毛泽东的历史地位,更证明了这一点。
  周恩来忠诚热爱毛泽东是有其特色的。为说明这个特色,不妨与林彪作个对比,再与邓小平作个对比。
  整个的武装斗争时期,应该说,林彪基本上都是站在毛泽东一边。在元帅中,他是战功显赫的一位;虽然在资历方面不如陈毅元帅等人,但还是以战功卓著而在十大元帅中排名第三位。朱德是总司令,在井冈山时期便以“朱毛”确立了自己的历史地位。彭德怀是副总司令,在长征及到达陕北时期,曾代理过总司令职务。除了这两位总司令在历史上已形成了所处地位,林彪无法超越,其他的军事领袖都排名在他之后。
  现在有种成见性的说法,即“林彪是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这种说法是不够全面也并不能反映全部历史真实的。林彪若只是这样一种小人,以毛泽东的英明,那么多共产党领袖人物的睿智,是不会让他身处元帅第三,并最后当上毛泽东接班人而写入党章。
  为毛泽东服务的一组的同志常对我们讲一些情况,有时我们跟随周恩来见毛泽东时也可以感觉到,林彪曾经是忠诚于毛泽东的。表现这种忠诚决不是人们现在所说“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恰恰相反,是“当面敢顶撞,背后喊万岁”。
  在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中,特别是在军队干部中,在七届二中全会后仍然敢于当面顶撞毛泽东的,为我们工作人员所见并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彭德怀,由于在庐山会议上对着毛泽东摔帽子,剃光头,抡胳膊骂娘而闻名全国,留名历史,无须我多讲。另一个顶撞毛泽东厉害的就是林彪。这一点也许还不为人知或有人知道也不说。
  井冈山时期,长征路上,抗日战争中,解放战争中,林彪多次顶撞毛泽东,有时顶得很厉害,过去的文章中写过毛泽东挖苦林彪是“娃娃”,“你懂得什么”?其实林彪挖苦毛泽东也不轻:“你知道我知道?你是听说,我是在前线亲眼见!”许多人都曾见到林彪顶得毛泽东讲不出话,同意了林彪的意见。
  解放战争,林彪在东北确实打得出色,他与毛泽东有过几次意见分歧。有的意见毛泽东对,有的意见林彪对,最后都是谁对就照谁的意见办。本来,工作中有不同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后来的政治斗争,硬把这种意见分歧庸俗化了。要不就是“一贯紧跟”,要不就是“一贯反对”。然而,这种浅薄而庸俗的评价永远不会成为历史的声音,那只是稍瞬即逝的滑稽戏而已。
  林彪顶撞毛泽东并不像彭德怀常常带有浓烈的感情色彩,他完全是对事不对人,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每次去见主席,基本都是谈工作,并没有什么私交。他见主席很少有笑脸,不请自坐,并且军人气挺足,常是挺着腰板正襟危坐,两目平视毛泽东,有事说事,没事告辞。谈事时,基本是板着面孔,该汇报的汇报,该听指示听指示,听到不同意见,有的接受,有的争论。他争论时,不喊不吵,声调始终平板、平淡,喜欢讲一句:“不是那么回事。”然后陈述自己的意见。一组的同志多次见他坚持自己的意见。
  当面顶撞“不是那么回事”,“你知道我知道?你是听说,我是亲眼见!”背后却不许人说毛泽东一个不字。他只在私下面对面时与毛泽东有争论,在公开的会议上从来不争,而是全力维护和拥护毛泽东。有了成绩,归毛泽东;有了错误,算自己或大家的。比如在东北战场上,毛泽东曾经想不叫国民党进东北,用武力挡住他。林彪一再争论、一再陈述己见,毛泽东才改变了方针:让开大路,占领两厢。我们由此争得了主动,林彪不说自己的意见对了,而说毛主席的英明,归功于毛泽东。
  又比如七千人大会,毛泽东自己都做了自我批评,林彪却说三年困难是因为我们没有完全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正是这种个别争论,公开拥护;当面顶撞,背后喊万岁,他才获得了毛泽东的信任,甚至在一定时期里受到全党大多数人的承认。比如周总理就多次对我们夸奖他,宣扬他,说“林彪有才,会打仗。”每次和林彪见面,总理都表现出尊重。到了林彪当上副统帅时,总理对他就更尊重了。就是在庐山上,林彪受到毛主席批评之后,在他的反革命阴谋没有公开暴露时,周恩来仍然是尊重他,并且尽量设法弥合统帅与副统帅之间的裂痕。
  当林彪手持“红宝书”追在毛泽东身边喊万岁时,他已经开始变得不忠诚,并终于发展到“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但也不完全是当面喊万岁,还有当面向毛泽东闹脾气的时候。这时的闹脾气已经不是为了工作而争论,是为了当国家主席的野心没实现而闹脾气。
  比如一九七一年“五一”国际劳动节的烟火之夜,我们随总理提前来到天安门。每次这种活动,总理一定要提前到场,亲自检查各种准备工作。从桌椅的摆放,排列座位到饮食卫生、安全保卫都要细细检查一遍。然后,按照毛泽东入场路线走一趟,边走边留心观察有什么不妥之处。他对主席的脾性、习惯太熟悉了。记得有次毛泽东接见客人,周恩来事先到场“演习”,走一趟,发现地毯边有根电线,他就指着说:“主席会从这里走,这根线弄到地毯下面去,不要绊了主席。”后来毛泽东到场接见客人,走的路线果然同周恩来“演习”走过的完全一致。
  这次周恩来也“演习”了一遍,从登上天安门,直到入座。从楼下望楼上,毛泽东的座位是右边靠栏杆的第一个,他的对面,即左侧靠栏杆的第一个是林彪。
  都检查过之后,中央领导人便陆续来到。凡是天安门上的活动,中央领导人多是在毛泽东之前赶到,在大殿的休息室里坐着聊天。不一会儿,西哈努克亲王在董必武陪同下也来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一道屏风,他是在屏风后面休息。
  可是,林彪还没来。总理不时看表,皱眉,叫秘书打电话摧。因为以往都是林彪先到,在下面等候毛泽东,然后跟随毛泽东一道上天安门。
  这一次林彪迟迟没到。此前,总理给林办去过电话,那边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好,上午的活动已经参加过,晚上不参加了。”
  “文革”中,登天安门已经成了政治亮相。按惯例,毛泽东出现,林彪一定同时出现,以显示团结和接班的关系。现在一下子少了副统帅,在国内外会引起震动和猜测。所以总理坚持请林彪参加。他请林彪接电话,脸上是真诚的情急之色:“林副主席,晚上的焰火晚会还是请你参加一下……身体不好可以不参加完,主席是要来看焰火的,你不参加不好。这样的活动要面对人民群众,面对全国观众……”
  林彪终于同意参加了。
  可是,他再不肯先到天安门来等候毛泽东一起上城楼。毛泽东的车到了,下车后只见到周恩来,没见到林彪。
  “主席,”周恩来解释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太好,可能晚到一会儿。”
  毛泽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对自己的病总是采取唯心主义的办法。”
  八年后,胡耀邦曾经对陶铸的夫人曾志评价说:“其实,主席也不喜欢林彪。他身体不好,对自己的病又总是采取唯心主义的态度。”
  不过,在一九七○年的庐山会议之后,林彪不为毛泽东喜欢,已经不只是身体不好,而是那暴露出的政治野心。在一九七一年“五一”节的夜晚,毛泽东独个儿登上天安门城楼时,林彪已经不止是私下个别谈话时敢顶撞毛泽东,而且在高层领导人面前,在公开的场合,也表示了与毛泽东关系的紧张。
  这一个夜色沉沉的“五一”之夜,毛泽东已经不像号召“全国学习解放军”时那样率先穿起绿军装,他又穿上了灰色中山装制服。他的步子仍然平稳,充满自信地走进大殿的休息室,微笑着面对起立相迎的中央领导人,偶尔向他愿意招呼的同志点点头,径直走到屏风后面坐下来休息。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以双手合十的常用礼节向毛泽东问好,坐在毛泽东身边谈话。
  屏风外一阵热烈的喧哗,毛泽东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朝屏风的一头望去。周恩来带着陈毅过来了。
  “主席,”陈毅顿一下步,带有立正的意味,“我来了……”
  以往,陈毅见毛泽东,总是立正身体高门大嗓一声报告“主席,我来了!”然后就热烈地上前握手,然后就热烈地谈诗论文。“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毛泽东“封”了陈毅“右派代表”,至少在老同志和我们工作人员中造成很大的感情伤害,至今我们这些“老人”议起当年,仍然感觉毛泽东这样做显得不容人,不尊重人。对人对己都造成很大损失。
  在历史上,周恩来和陈毅都曾反对过毛泽东。由于他们当时的身份和影响,比林彪要高得多;林彪不够反毛泽东的资格,充其量是对具体问题上有不同意见。周恩来与陈毅则不然,三十年代初他们都曾取代过毛泽东对红军的领导。
  但是,在中央领导中他们也是最勇于自我批评的两个人。无论林彪还是刘少奇、邓小平,历史上并没有反对毛泽东的记录,无须重提旧话。周恩来与陈毅却一直到死,总不忘重提旧话,作自我批评。
  陈毅的自我批评,由于他的气魄大,在群众大会上声情并茂地大讲特讲,全国人民都知道他“历史上犯过错误,我就反对过毛主席,反错了,认识了,改正了。不犯错误的人是不存在的……
  周恩来的自我批评不像陈毅那样激情澎湃,但次数更多。从我到他身边工作,到他去世,讲过不下百次。由于他大会小会总把“错误”挂在嘴边,李富春等副总理和好几位老部长或直接向总理进言,或托我们身边工作人员“劝劝总理”,“有些历史上的‘错误’不要再提了。就那么一点事,我们都听总理自我批评一百多次了,还要自我批评到什么时候啊?”
  总理这样没完没了地自我批评,与他谨慎的性格有关,与他严于责己,宽以待人的为人之道有关,与毛泽东的“提醒”也有关。
  进城前,毛泽东有一次曾对几个身边工作人员,当面指着张闻天说:“此人曾经想要我的命。”张闻天接受教训很深,却仍然在一九五九年的庐山会议上“又陷进”了“军事俱乐部”。被毛泽东写信,叫他看看“枚乘七发”,说他是发“疟疾”。
  进城后,毛泽东也曾当着几名身边工作人员的面指着周恩来说:“他也曾经反对过我。”
  周恩来坦诚地面对我们工作人员说了大意是这样的话:历史上我犯过错误,反对主席反对错了。所以后来才一直坚定地支持拥护毛主席。
  “文化大革命”时,毛泽东和周恩来都曾对那些受批判作检查的干部讲过类似这种话:作检查么,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四次,七次八次,什么时候检查得他们也听腻了,什么时候拉倒。
  周恩来的一生就是这样勇于自我批评又勤于自我批评,“勤”得让大家都“怕”他再作自我批评。不仅如此,他还善于自我批评。他的善于自我批评,感动得毛泽东都不安了。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九五八年中央召开的南宁会议上,总理一到会就开始作检讨。从“反冒进”检讨起,从思想到工作全面进行自我批评。到了七千人大会前后,事实已经证明毛泽东批判“反冒进”,搞“大跃进”的错误,周恩来并不标榜自己正确,回头清算别人,仍然是首先检讨自己。毕竟自已是总理,国家和人民遭这么大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毛泽东很少那样受感动,表现出内心的不安,不无赧颜地说一句:“什么事情你都揽到自己身上。”
  毛泽东讲,“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周恩来始终为党内各派所尊重,所接受,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勇于自我批评,勤于自我批评,又善于自我批评。
  “文化大革命”中,周恩来在一九六七年对“红卫兵”的一次讲话中说:“二十九岁的时候我犯过错误,现在六十九岁了,我仍然犯错误。不犯错误的人是没有的。”
  陈毅又进一步说:历史上我就反过毛主席,反错了,不反了,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你们也会犯错误,过去没犯过错误以后可能更容易犯错误。因为犯过错误的人有教训,比没犯过错误的人更容易吸取教训,少犯或不犯错误。
  事实证明了周恩来和陈毅讲得有道理。从长征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毛泽东对整个中国时局和民众情绪了如指掌,提出了一整套适合中国国情又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建立起中华人民共和国。继而抗美援朝、恢复国民经济,巩固政权,胜利实现第一个五年计划,取得了一个又一个举世瞩目的历史性胜利。这是全党团结在毛泽东旗帜下的胜利。
  但是,如同一切事物往往会走向它的反面一样,毛泽东的正确及这种正确所带来的威望,使个人崇拜及领导上的“一言堂”也渐渐发展起来,终于导致“文化大革命”。一旦毛泽东出现失误,“历史的教训”使得一大批干部宁愿相信大家都错了,也不敢或不能解放思想,看到毛泽东发生了严重错误。当然,这已经属于另一个话题。
  这里要讲的,是周恩来与陈毅的坦荡无私的自我批评精神,使得他们最终立于不败之地。而林彪则不同。他政治上的野心决定了他不可能有周恩来与陈毅那样的自我批评,对于毛泽东的批评,也不可能像周恩来、陈毅那样坦然公之于众,相反,就连对“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的批评,他也千方百计压制、控制,尽一切可能缩小影响范围。
  于是,毛泽东与周恩来、陈毅始终可以友好共事,与林彪则越来越失去了这种可能。在一九七一年的“五一”之夜,事情的发展就证明了这一点。
  当陈毅高门大嗓叫“主席”时,还像以往几十年那样激情洋溢,身体立得笔挺。可是,当他说“我来了”时,声音陡地沉落下去,身体也泄气地松弛了。可能想到他已不是当年的受到喜爱器重和信任的陈老总;已经成了坐在最右边一个座位的“右派代表”,说话顿时没了以往的信心和昂扬。
  这样一来,反而影响得毛泽东百感交集,忙站起身,像一切上了年纪的老人那样,张开嘴才好笑,伸手握住陈毅的手。
  “身体怎么样啊?”毛泽东一向言简意约,这次却问了两句意思相同的重复话:“恢复的好吧?”
  陈毅身患肠癌,术后恢复不久,很有些面对“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慷慨悲壮之感。用力拍拍厚实的胸脯:“恢复得很好,主席!”
  “少个零件不要紧。”毛泽东与陈毅谈话总能保持轻松的气氛,“剩的零件不要出问题就好。”
  “坏的零件取掉,好的零件一切正常。”陈毅对疾病的态度可说是彻底的唯物主义,看不到丝毫的情绪低落。
  西哈努克亲王及夫人也上前与陈毅互致问候,他们有十几年的友情。周恩来在一旁说:“晚会该开始了,请主席到前面坐吧。”
  当毛泽东在圆桌的东首凭栏而坐时,西哈努克亲王及翻译,董必武等依次坐好。但西首凭栏的座椅却是空的。那是副统帅的座位。
  毛泽东的目光在对面的空位上稍触即离,望着西哈努克谈话。
  但是,那空位的含义他比谁都心中有数。
  主席等副主席,统帅等副统帅,这是第一次。休息室里等候的时间不算,在城楼上凭栏而坐又等了足足三分钟,林彪才情绪萎靡神色阴郁地走过来。
  毛泽东每遇大事有静气,但他一世英雄,特别是成为公认的领袖之后,更无须顾忌,从不掩饰内心的好恶。喧哗声起处,明知林彪来了,偏不屑一顾,只管同西哈努克聊天。西哈努克想同林彪招呼,毛泽东一句接一句谈话,目光咬着目光不放,使西哈努克只来得及朝林彪投去匆匆一瞥,来不及吱一声,更无法去握手寒喧了。
  林彪也算有静气,永远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我跟随总理几十年,见林彪时候不少,没见过他雷霆震怒的样子,只见过一次无声的笑,嘴角刚绽出笑纹,手已经捏住下巴,这个画面还被记者拍过照,说是抢到了林彪笑的镜头。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林彪在“九大”前后笑过几次,有照片,我并没当场见到。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被服务人员引入座位时,我并不感觉奇怪。
  我感觉奇怪的是,他也不正眼看毛泽东;不握手,不说话,独个儿神情郁悒地坐下来,拉长着脸闷声不响。
  “林副主席,”禀性温厚善良的董必武探过:眯细眼望住林彪,谦和而关切地问:“身体不大好?”
  “嗯。”林彪拉着脸,稍向董必武倾下头,既不看毛泽东也不看董必武,就那么望着桌面说:“不好。”
  他确实身体不好,穿着大衣,还把双手抄在袖筒里。周围准备拍摄的记者如何忙乱,天安门广场上如何人声鼎沸,他全然不闻不见,仿佛正在对付体内的寒冷。不过,我看出来,他谁也不看,正是用眼睛的余光注意了周围的一切。毛泽东那边稍有动作,他的身体也会相应地令人不易察觉地起了震动,他是随时准备响应毛泽东的。可是,毛泽东的一切动作都与他无关,没有丝毫同他谈话招呼的意思,甚至始终不肯面对他望一眼。
  林彪的浓眉毛颤动过几次,阴郁黯淡的双眼忽然闪了一下亮,那里透出一股锐气和火气,正是董必武也被吸引到毛泽东那边的谈话中去,只剩他自己落落无伴的刹那,随着眼睛里爆出的那道火光,他蓦地立起身,动作不像病体孱弱,更像在东北率兵之际那么干脆,起身便转身,转身便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
  那时,卫士长成元功已经由于江青向总理发难而离开,由我负起卫士长职责。每天跟随总理的主要是我和高振普。
  开始大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过了片刻,焰火晚会要开始了,总理感到急迫,忙叫我们去找副统帅。我们分头到休息厅等处询问,才知道副统帅已经下了天安门城楼,不辞而别,登车回家了。
  总理听到报告,怔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眼里有一丝不安的神色掠过。很快便平静下来。他走到主席那个圆桌旁,向西哈努克解释说,林副主席今晚身体不好,回去了。
  毛泽东自然心里有数,毫不在意。焰火升空看焰火。焰火沉落就和西哈努克聊几句。他一生信奉“斗争哲学”,不在乎“得罪”哪一个。国内外,党内外,谁敢站到对立面,他就敢应战,并且一定要胜利。毛泽东晚年曾经对尼克松的女儿女婿说,他这一生只是“跟斯大林打个平手”。确实,其他内部的外部的对手,他至少在有生之年都是打赢了。
  “文化大革命”中,林彪作为接班人,是毛泽东“钦定”而又史无前例地写入了党章。如果同林彪对立起来,于双方个人而言,不会有赢家。因为政治上的损失,信仰的破灭,权威的动摇和迷信的崩溃都会联袂而来。正因为中央决策层的人物都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林彪才敢于坚持设国家主席,所以康生才劝毛泽东:“他想当国家主席就叫他当吧……”然而,毛泽东宁愿个人冒这种权威动摇,迷信幻灭,历史留下讽刺性一页的风险或损失,也不肯苟且妥协,喝斥康生:“你湖涂!”在庐山抓起陈伯达开刀,一举扭转乾坤。作为大政治家,毛泽东完全明白有了这个开头,就不会少了过程和结局。他从不干“掩耳盗铃”或“鸵鸟政策”的事,主动开始了一系列的大动作:从批陈整风到掺砂子到命令五员大将作检讨,从思想到宣传到组织,完全是进攻的姿态。
  周恩来同毛泽东不同的是,当矛盾还没有发展到公开破裂的地步时,他更多考虑的是团结安定,是政治影响,是政策和策略。
  记得总理当时很急,找来许多摄影师询问是否拍照了?拍没拍下毛泽东和林彪在一起的镜头?当摄影人员纷纷表示没拍下来,本打算等统帅、副统帅交谈或表情好时再拍,没料到始终不曾对话,始终不曾有好颜色,甚至始终不曾互相望一眼。也没料到林彪会突兀而去,一去再不复返。
  总理那天发了点火,向摄影师们讲话的表情像是对历史声明:“林副主席来过没有?你们都看见的,来了,是我亲自把他请来的,坐了一会儿,可是你们没有拍下来!”
  他在连续讲话中,流露了自己的忧虑:“‘九大’提出安定团结,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同全国人民一同欢度劳动节的夜晚,这是多么重要的宣传啊……”
  确实,“文革”那种整天一惊一乍的日子,谁上天安门,谁同毛泽东在一起,完全成了百姓们判断政治风云的晴雨表。幸好有位记者拍下了一张全景,其中毛泽东和林彪虽然互末理睬,表情缺少节日喜庆的光辉,毕竟是坐在一起的唯一一张照片。总理回到西花厅,坐等这张照片,直到杜山把他拍下来的这张照片送到,总理才松了口气。
  五月二日,这张唯一的毛泽东与林彪坐在一张桌旁的照片,就显示“安定团结”地在各报的头版头条刊登出来。
  跟随总理几十年,我从内心深切感受到他是党内节制、理智、友爱、合作和信任的代表力量,是真诚团结各派别的主要力量。每当出现对抗、冲突和激烈残酷的交锋时,他总是通过自己真诚的努力缓解这种对抗和冲突,尽量减少交锋带来的损失。然而,一旦这种对抗交锋的性质转变了,例如张国焘叛逃到国民党一边,例如林彪随着《五七一工程纪要》的破败而叛逃苏联,这时周恩来就会挺身而出,勇猛地投入战斗。从“九·一三”事件那天起,他沉着、冷静、果断;统揽全局,周密布置,连续战斗三天三夜,惊心动魄又不露声色地解决掉林彪反革命集团。
  邓小平与周恩来同样是务实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思想上的相近与性格、作风上的差异是同样的鲜明而引人。这种相近和差异,都不可避免地反映到与毛泽东的关系上。
  邓小平经历几十年革命实践,他像毛泽东曾经做到的那样,对整个中国的社会、文化、时局以及民众情绪了如指掌;他同时又像周恩来一样,对资本主义社会,对整个世界有着直接而非间接,具体而非抽象,深刻而非肤浅的认识。这是他最终能成为领导中国人民改革开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总设计师”的决定性因素。
  邓小平领导我们走的这条路,正在实现一九四九年革命的目的,并且基本实现了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的全部目的。
  他开明、开放、达观;不拒绝任何美好的色彩。从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的影响到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中知识分子对“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的呼求;从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和新兴的工人运动,到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从中国共产党推翻“三座大山”的全部斗争经验,到中国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从苏联和东欧经济停滞乃至社会主义制度在那里终于失败的教训,到日本、东南亚和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发展经济的各种成功经验,所有这一切人类的文明和智慧,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在他思想的这里那里明光闪烁。
  早在井冈山斗争时期,邓小平就是站在毛泽东正确路线一边,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和以后的巩固政权、恢复经济、胜利实第一个五年计划。全部这期间,他与毛泽东基本都是一致的,没有任何大的意见不同,并因此得到毛泽东的信任和赞誉,上升到中国最高权力层,参与各项重大决策。
  一九五六年以后,分歧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事实上,毛泽东与他的同志、战友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陈云等人在国家发展的共同目标方面是一致的,要在中国搞社会主义,坚信社会主义有着资本主义不可比的优越性;他们都致力于把中国建设成一个强大的工业国,都想使中国处在与世界各国平等的地位,都希望真正实现四个现代化。但是,在采取什么样的具体政策、方法和手段上,他们确实有分歧,有时分歧很大。不幸的是,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把这种分歧划为敌我矛盾,采取了“打倒”、“清除”的办法,这真是历史性的错误,历史性的悲剧。
  当出现不同意见后,当分歧越来越多,越来越显著时,周恩来与邓小平对待毛泽东的态度有一致之处,也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周恩来与邓小平都认为毛泽东是党和人民无可争辩的领袖,是中国革命的理论家。他们从来不曾反对毛泽东本人,从来不曾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全部理论体系,坚持这是全党智慧的结晶。他,们反对的只是毛泽东某些具体的错误决策,具体的错误政策和办法。
  周恩来与毛泽东亲密共事达四十年之久,他对毛泽东的长处和弱点可以说比邓小平更清楚;但邓小平比周恩来更少迷信,更具独立性格,所以,他对毛泽东所犯错误的性质及危害,可以说比周恩来认识得更深刻。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周恩来曾经“反对”毛主席,在一定时期和一定程度上执行了共产国际所支持的“王明路线”,并且被历史证明是“反错了”。邓小平却没有这种“历史包袱”。
  周恩来的性格保温醇宜人的绍兴酒,与人打交道时更耐心,更隐忍,更含蓄;邓小平的性格像他家乡特产的四川辣子,更辛辣,更热烈,更刺激。邓小平与人打交道时,态度明朗、坚定,甚至咄咄逼人(在这一点上,他与同样爱吃辣子的毛泽东极相象)。周恩来更具调和、共处和平衡的色彩;邓小平更具抗衡、战斗和独立决策的色彩。
  周恩来一向是遵守纪律,无条件执行党的决议的模范;邓小平在看准目标时,敢于打破甚至牺牲可能是神圣的一切条条框框……
  所有这些说到和没说到的不同,决定了他们对待毛泽东晚年所犯错误的不同态度,也决定了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和在历史上所起到的伟大而不尽相同的作用。
  周恩来在同毛泽东的相互关系中,主要是崇敬、服从、弥补和相辅相成。
  他对毛泽东的崇敬热爱和信任是真诚的,坚定不移的,这使他未能看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国家和民族的灾难,真心支持并拥护了这一决策。
  他对毛泽东以服从为主;谦和恭敬有余,直言敢谏、坚持原则稍嫌不足;顾全同志情谊而有失直率,缺乏必要的正面交锋;有时明知毛泽东对某些事情措置失当,也做出让步,违心地屈从了。比如“文化大革命”后期,他发现了问题,认识到存在的严重错误,也没有鼓起勇气向毛泽东当面指出。对于这方面问题的认识,邓小平一九八○年八月,对意大利记者法拉奇有段实事求是的谈话。大意是:周恩来就像我的兄长,他是同志们和人民很尊敬的人。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没有倒下去是件极大的幸事。当时,他处的地位十分困难,他说了好多违心的话,做了好多违心的事。但人民原谅他。因为他不做这些事。不说这些话,他自己也保不住,也不能在其中起中和作用,起减少损失的作用。他保护了相当一批人。
  比较周恩来,邓小平虽然也不反对毛主席,但他敢于发表与毛泽东不同的意见,尤其是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在条件不允许时,他敢于沉默,不随声附和,以致于毛泽东伤感而不满地抱怨“邓小平耳朵聋”,聋还不靠前来听,“总是躲着我”。为了大局,为了实现自己的思考和办法,邓小平也可以作一点违心的检讨,一旦获得工作机会,他决不会错误地“吸取教训”,他仍然顽强地照自己的独立思考去工作。他在纠正“文化大革命”带来的混乱,恢复秩序,发展安定团结的局面和恢复经济建设等方面,大刀阔斧,取得了公认的显著成绩。所以毛泽东夸他“人才难得”,周恩来也真诚地对他说:“你比我干得好。”
  周恩来的态度使他同毛泽东共同执掌最高权力几十年;邓小平的态度使他“三落三起”,一生充满了戏剧性的波澜起伏。他的独立、坚持和顽强,他对“文化大革命”错误的系统纠正,理所当然不能为毛泽东所容。因为毛泽东显然没明白国家和他自已出了什么问题,坚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最高利益,都是符合马克思主义学说的最高原则。
  当邓小平第三次出山时,人们津津乐道地评议他的“三落三起”,往往认为他的第三次出山取决于他本人的品质、性格、智慧、意志,特别是策略。我认为这只是其次的原因。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受命于天”。
  这个“天”,就是历史的选择,人民的选择。毕竟人民不能靠口号生活,历史更不是靠口号来推动向前。在经历了夺取政权、巩固政权的非常时期之后,如果广大的人民群众得不到更多的民主、自由、平等;不能迅速发展经济,提高物质和文化生活水平,想要中国人民长期地真心实意地接受和拥护社会主义制度是不可能的。人民选择了邓小平,是因为邓小平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的思想和办法,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规律。
  毛泽东领导中国人民铲除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垃圾和腐朽,荡涤了污泥浊水,又打下坚如磐石的基础。但是,在建设社会主义经济的大厦时,几经探索终未成功。从“大跃进”,人民公社,到“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有某些成功的经验,但未能改变国家经济落后,人民生活贫困的基本现状。邓小平领导中国人民走改革开放之路,使经济腾飞,人民生活取得举世瞩目的改善和提高,终于探索出一条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正确道路;在那坚如磐石的基础上,设计并建造起社会主义大厦。他因此成为继毛泽东之后第二个改变中国历史和命运的伟人,巨人。如果说,毛泽东在世之年,周恩来为确立毛泽东的领导地位和维护毛泽东思想的指导作用做出了最大贡献,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毛泽东逝世后,正是邓小平为确立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和保证毛泽东思想继续发展并指导中国革命和建设作出了最大贡献…
  毛泽东在中国没有遭到像列宁、斯大林在原苏联那样的命运;毛泽东思想在中国没有像马列主义在原苏联和东欧各国那样被纷纷抛弃,这首先应该感谢邓小平。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还需要我继续深说吗?
  鉴于本文的主题,在做了一点简单对比之后,我们还是回到周恩来与毛泽东的关系这一主题上来吧……
  周恩来与毛泽东先后去世不久,社会上起来一股风,竭力抬高周恩来,贬低毛泽东。其实,抬高周恩来是假,想否定毛泽东是真。
  如果否定了毛泽东,周恩来还“高”得了吗?一位老同志曾感慨地说:“还是邓大姐看得深,看得远啊!”
  邓颖超曾经对那些不识大局,感情用事,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受过些委屈的干部说:你们不要这么搞,不能这样搞么。恩来什么时候反对过毛主席?他这个人你们不是不了解,路线对了,他就对了;路线错了,他就错了。你们那样说,那样搞,无法向历史向后人交代么……
  遵义会议之后,周恩来再没有同毛泽东发生意见冲突。他们始终是通力合作,相辅相成的关系。这种关系保证了中国革命的胜利,减少了“文化大革命”的损失,但也未能避免这场劫难。
  讲这个话时,我总要联想起合作化运动高潮时,在北戴河发生的一个故事。因为那情那景反映了毛泽东与周恩来各自性格和相互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
  为迎接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毛泽东来到有“高潮”的北戴河办公。九月中旬,接连几天大风大雨,北戴河成了喧嚣的世界。涛声从大海那边传来,像炮声隆隆,像万马奔腾。毛泽东显得很激动,掷下手中疾书的大笔,起身宣布:“我们去游泳!”
  “不行啊,绝对不行!”保健医生徐涛吓了一跳。毛泽东是勇敢的,可有时勇敢得近似轻率。他拦在毛泽东前边:“主席,这不是小事,也不是您个人的事,我必须向全党全国人民负责。”
  卫士们也全拦挡过来。毛泽东虽然固执,可一旦工作人员抱成铁板一块不肯退让,他争取不到一个支持者,便也无可奈何,只好面对现实,另找时机。
  那几天,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很紧张。怕他采取行动,溜去海外。汪东兴要求工作人员“看”好主席。从转战陕北时起,毛泽东的起居安全就是在周恩来的关怀和具体过问之下。总理听了汪东兴报告,忙叫我挂通二组的电话,他亲自讲话,要求一组一刻不离地“监视”毛主席,决对不许发生意外。
  应该说,周恩来是了解毛泽东性格中的顽强、任性、容易冲动的一面,转战陕北时多次领教,面对胡宗南的进攻他经常坚持跟敌人打个照面才走,喜欢享受冒险的乐趣,要阻止他可不容易。毛泽东每天都要“闹”一次去闯风浪,每次都被一组的同志团结一致地顶住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雨终于停了。徐涛反而更紧张,料到毛泽东会“闹”得更厉害,匆匆跑去海边“看形势”。
  他倒抽一口凉气:好大的风浪!长列的白浪一道接一道从海天相连的地方翻滚出来,像大鹏劲扇的羽翅,像无数银龙飞掠疾走,奔腾咆哮着扑向战栗的海岸;海岸呻吟着被疯狂的大海吞噬又吐出,才吐出又吞下去;徐涛几乎眩晕了,浪脊上的泡沫水花飞洒喷溅,浸湿了衣衫,满耳一片轰隆声,像有三千狮虎围逼进迫,惊心动魄,令人胆颤。
  “水温十九度!”负责测温的同志报告。
  “多少?”徐涛大声问。
  “不到二十度!”测水温的同志对住徐涛耳朵喊。徐涛脑子飞快旋转,准备好一套又一套“拦驾”的理由。
  果然,下午四点多,毛泽东便放下手中笔,吩咐卫士:“我们游泳去。”
  “不行,主席,今天还不能游。”
  “雨停了!”毛泽东很不耐烦了。
  “天可没晴,随时还会下。”
  “这个房子还可能地震塌下来呢!”毛泽东生气了,他早已忍无可忍。卫士们忙请徐涛出面,徐涛是知识分子,毛泽东对他总是“客气”一些。
  “主席,水很凉,”徐涛劝说:“会抽筋的。”
  “我不怕冷,就你们怕冷,你们别游么。”
  毛泽东确实耐寒,冬泳时,别人冻得牙根打颤,他还水淋淋地上岸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那也不行,浪太大。岸边的浪有一米多高,海里的浪就会有三米!”
  “好么,乘风破浪,正是机会……给我换鞋子。”毛泽东说鞋子像孩子,“听见没有?鞋子!”
  “主席,下海是顶风,几个年轻战士试过了,都被浪打回来,根本冲不过去。”
  “一个人冲不过去,这么多人还冲不过去?岂有此理!”毛泽东边说边就往外走。
  “不行!”徐涛情急地一把扯住毛泽东,“主席,我还没说完。浪太大,贝壳全冲到岸边了,不少都是又破又尖,要扎伤脚的。”
  “我从小打赤脚,就不上山砍柴了?叫你说的!”他甩一下手,藐视贝壳也藐视医生。
  “还没说完……贝壳冲上来一堆一堆的,容易绊跤。您岁数大了,摔一跤我受不了,担不起责任。李雄汉同志就摔断了腿。今天天气这样恶劣,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
  “他摔跤我就一定要摔跤?你这么说,我今天就非去不可!”毛泽东动怒了,“岁数大”、“摔跤”,这些话对毛泽东决对不是劝说,只能是激将。他那与生惧来的不宁静,争强好胜和藐视一切的意志力,决容不得这种泄气话,他那勃然大怒前的灼灼目光和来势不妙的抿紧嘴唇的沉默逼迫得一组同志再没谁敢拦挡在前,只能追随左右,只能匆匆带上泳裤,毛巾和急救药箱……
  其中便有人悄悄报告汪东兴,汪东兴赶来劝阻时,大势已去;毛泽东一旦行动起来,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挡不住。共产党的几百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也拦不住。
  于是,汪东兴紧急给总理去电话。那天是卫士张永池接的电话,据他说,汪东兴急得嗓子都岔了音:
  “主席下海去了!下海游泳去了!我们拦不住……”汪东兴不歇气地讲,“快请总理,请总理马上来,我们叫不上来!”
  张永池一惊一乍,扔下电话就朝总理办公室跑。我们还以为失火什么的了,他大喘气地报告:“总、总理,主席下,下海游泳去了!”
  总理正在批阅文件,闻声猛地抬起头,最多怔有二秒钟,忽地立起身,把笔一扔就朝外跑:“快,叫司机!快开车!”
  “总理!”我喊了一声,因为雨又下起来了,被风吹着扫在门窗上,哗哗地像枪林弹雨。我一边喊总理,一边催小张快找雨衣,可是总理没听见喊一般,一头钻入急雨中,水淋淋地上了汽车就走。
  那天的世界真可怕,满耳隆隆声一刻不断;汽车开得快,海风掠过车身,整个车身也在轰轰响,仿佛跟大海比赛一般。总理眉头微锁,双臂环抱胸前,他焦急中不乏冷静,思考着如何劝说主席。
  我坐在总理身边,望着车前窗上摆动的雨刷;雨虽然不算大,但风很急,车又快,所以打在窗上的雨水相对来说就又急又多,在雨刷下面瀑布一样往下淌,前方一片朦胧。
  汽车连拐几个急弯,停在了毛泽东的下海点。总理在惯性的作用下,身体朝前一倾,我忙去扶,可他已经打开车门,跳出去。我们也纷纷跳出车,跟着总理朝海边跑。
  暮色朦胧,总理站在海水吐出的沙滩上,朝大海张望。海水像矗立起的墨绿色长城一般滚滚而来,示威似地隆隆作吼;远处的礁石岩壁掀起冲天的水柱浪花。而脚下,浪潮急骤浩荡地涌上倾斜的海滩,吞没大片沙滩,“嘴巴”一直“咬”到了总理的双脚,简直想把全部陆地拖入海底,却终于没有成功,又悻然地叹息着退回去。
  我们在沉落的水墙后看到几个黑点,那一定是毛泽东和他忠实的警卫们了。
  “主席——”总理不失时机地呼喊:“风浪太大,快上来吧!”
  刚喊一声,人影便消失在重新耸立起来的水的长城后,海浪又一次扑来,顽强不息地试图把陆地整个吞下去。
  “过来,都过来。”总理组织我们站到一起,“涛声太大,听不见。我们一起喊。”
  七八个喉咙合在一起,与天风海涛展开声音的比赛:
  “主席,上来吧!”在这合声中,紧接突出来一声:“我是周恩来——”随着这一声的尾音,七八个喉咙又合作一声:“总理请主席上岸!”
  喊了又喊,总理朝前走了又走,海水打湿他的鞋子和裤腿。毛泽东游近岸来:“不要紧,浪大尽兴……”
  总理很会劝,趁一道浪头退下的机会忙喊:“主席游泳不要紧,岸上同志时间久了会冻出毛病!”
  这种矛盾转移的劝法很有效果。毛泽东沿岸又游了一段,恋恋不舍地逐浪近岸,终于在警卫战士们的簇拥下走上沙滩,接过一件浴衣披在了身上。
  于是,大家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多少年来,北戴河乘风破浪的游泳这一幕,给我多少启示和联想啊!毛泽东是开拓前进的导师和领袖,是他给了我们前途和胜利,摆脱屈辱,获得尊严。但是,他也常常会有不及预料的思考和行动,为他超人的意志和信心所支配,带着亿万人同他一道去冒风险。这时,人们就会想到周恩来,他是节制、中和、安定、团结的柱石。
  作为一名老红军,又是一九四○年就来到周恩来身边,常能见到毛泽东,我是亲自感受了战争年代毛泽东那惊世骇俗的胆量气魄。他的“大踏步地前进,大踏步地后退”,不怕打烂坛坛罐罐,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甚至不在乎扔掉圣地延安,就是这样的运动战改变了敌我力量对比,取得了战胜国民党的胜利。然而,在和平建设中,他也常常是大踏步前进,搞起“大跃进”,搞起“人民公社”,超越阶段,不顾规律,接着又大踏步后退,历经“三年困难”,解散食堂,“队为基础”,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刚喘上气,形势好起来,又大踏步前进,甚至决策搞起“文化大革命”。毛泽东毕生都在冒险去探索美好的未来,他为了防止修正主义,消除共产党内的官僚主义和特权思想,为了促使青年革命上进,为了破除旧文化的影响,不惜否定亲手创建的共产党亲手缔造的共和国,结果混乱三年,随着林彪的自我爆炸不得不再次“大踏步后撤”……
  无论大踏步地前进还是大踏步地撤退,都会由此产生出一系列复杂、尖锐、有时甚至十分激烈的大量矛盾,这方方面面的矛盾,主要是靠周恩来谨慎细致,稳妥扎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加以解决的。
  这方面实例还需要我列举吗?那大量的回忆录和文章,都有这方面内容,可以说举不胜举。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不仅是在舵手、导师毛泽东的可歌可泣,辉煌而又悲壮的领导下,而且也时时受到周恩来必要的有节制的领导的影响。从“反冒进”到“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从“向知识分子鞠躬”到“保护老干部”,从解决“九·一三事件”到支持邓小平第二次出山,从维持政府机构正常运转到四届人大上呼吁“四个现代化”……
  当然,其他领袖人物和政治力量也在影响着各项政策的形成。
  比较起这种节制、中和、缓冲来讲,周恩来更多更主要的,还是与毛泽东密切配合,开拓前进,夺取一个又一个伟大的胜利。
  美国一位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C·戴维曾经这样著文:“如果说毛泽东是永恒的革命英雄,刘少奇是党务机构的专家,那么,周恩来则被证明是中国处理公共关系最好的人。他总是能够容纳不同意见并找到解决办法。”
  又说,“在制定政策方面:他不是政策的最初提出者,尽管没有人比他在外交政策领域内的战略战术上的贡献更多……然而,在执行政策阶段,他总是一贯地、通过自己的行政管理权限做出自己最大的贡献。”
  还说,“周恩来能够在不失去对毛泽东忠诚的前提下,在进行政策斗争的同时实行他的‘总计划’。”
  这些评论虽然远未全面,但是反映了很大一部分真实。至少我自己就有直接的感受。比如西安事变,张学良和杨虎城实行兵谏,拘捕蒋介石后,毛泽东作出和平解决的重大决策,以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正是在中国现代交上这一最危急最关键时刻,周恩来作为有条件释放蒋介石的调解人,来到西安,最出色地完成了毛泽东的设想,摆脱了重大的民族灾难,对中国共产党和整个国家作出了历史性的伟大贡献。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美国的极端敌视政策迫使中共中央不得不作出“一面倒”的决策,毛泽东亲赴莫斯科与斯大林会谈,提出“希望要一些既好看又好吃的东西。”
  苏联方面不懂什么是“既好看又好吃的东西”,疑惑地来向毛泽东请教。毛泽东不慌不忙解释:好看的么,就是签一个让人看的条约;好吃的呢,就是要点东西要点钱,回去恢复国民经济用。
  前面写过。具体谈判起来。毛泽东谈不清也不耐烦谈,还是请周恩来到莫斯科,才订了一个“好看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争到了“好吃的”六千万美元贷款。
  毫无疑问,毛泽东更能高瞻远瞩。但他不耐烦管具体,不善于处理具体,甚至也不懂某些具体技术问题,他只能靠周恩来。他们的这种区别即便不上谈判桌,我们这些身边工作人员也都能强烈感受到。
  我跟随周恩来初到莫斯科时,单独住在一个小别墅里。刚住一天,毛泽东就亲自打来电话,说:“你叫恩来到我这里。”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叫他就住我这里了,不要另住一套。”
  于是,我跟周恩来一同住进毛泽东的别墅里。那座小别墅在莫斯科郊外,穿过树林子,经两道警卫。很森严。跟随周恩来到莫斯科的伍修权、赖亚力等同志不住这里,我每天通过电话与他们联系。总理单独住时,毛主席那边来的电话多;住进毛主席的别墅,伍修权那边电话多,反正总理到哪儿,哪儿的电话多。决策毛泽东是中心,办事周恩来是中心。决策几句话就行,办事可是没完没了的谈判和电话。
  周恩来每次谈判回来,总要向毛泽东详细汇报;毛泽东听的多,想的多,说的话却很少,往往是几句话,讲个原则和方向。
  周恩来没到莫斯科时,毛泽东曾表现过隐隐的着急,周恩来到达后,毛泽东明显轻松下来,有时间有心情去看“彼得大帝”,去研究“拿破仑”了。所以毛泽东后来对赫鲁晓夫讲,“这个同志(周恩来)在大的国际活动方面比我强。”
  从莫斯科回来时,毛泽东自己一个车厢,周恩来、陈伯达、伍修权一个车厢,我也在这个车厢里。这一路东行,也可以看出毛泽东与周恩来的不同。
  毛泽东一路看书,周恩来一路办公。因为这一路多次停车参观工厂,有许多具体工作具体事务要办。周恩来忙,我们自然也跟着忙。我与陈伯达住一个包厢,陈伯达是毛主席带来的。毛主席看书,他每天也是看书。我住上铺,陈伯达住下铺;我事多,每天上上下下,影响他看书。他皱着眉头说:“小何,咱们换换吧,我住上铺,你住下铺怎么样?”
  我说:“行。”
  周恩来听说我和陈伯达换铺,摇起头说:“伯达年纪比你大,上上下下不方便,还是叫他住下铺吧。”
  我说:“他跟主席来的,主席看书他也看书;我跟总理来的,总理事多我也事多。我跟他一个包厢,上上下下影响他看书。”
  周恩来说:“那你就少往铺上爬,多在我这包厢里呆呆。”
  这件小事我以为是很反映了主席与总理的工作关系。当然,总理并不只是执行,他实际上也是主席最初制定政策时的主要顾问。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是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
  朱总司令因为年纪大了,解放战争时,中央五大书记分工,朱德主要分管监察,军事是由毛泽东负责,由周恩来协助。会议上这样分工,实际上也是这样做。尽管有些命令是以朱德总司令的名义发出,实际都是由毛泽东在周恩来协助下作出决策并签发命令。到抗美援朝就更是如此了,老同志们都一致公认,周恩来是事实上的“总参谋长”和“总后勤部部长”。
  可以这么说: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任何战略性决策或重大政策转变,都是经毛泽东深思熟虑之后首创或首先提出来,即便是周恩来所最能表现出其天才的外交方面,也不例外。不论是在总体上的冷战外交还是具体的中苏论战等问题上,原则和方针主要都是出自毛泽东。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国和印度在北京签字的有关协定中,首次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到次年六月,我跟随周恩来出访印度时,周总理同印度总理尼赫鲁发表的联合声明中,重申了指导两国关系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从印度又到缅甸,两国总理的联合声明同意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也是指导中缅两国关系的原则。
  现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已为世界绝大多数国家接受,认为是指导国家关系的最好最科学最正确的原则。人们也知道这是周恩来首先提出并说服尼赫鲁赞同的。
  但是,当年出访印度归来,大家兴高采烈地庆贺访问成功,向总理敬酒时,总理说:“我是在毛主席领导下做具体工作。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首先提出这个思想的是毛主席。”
  因为总理一向这样,提起功绩总是让给别人。我们以为这又是原则性的“归功于毛主席”,并非真有什么直接关系。谁知总理看出了这一点,事后郑重其事地拿出文件:
  “你们看看,早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就公开讲了我们开展外交的指示思想:凡愿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等项原则的任何外国政府,本政府均愿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周恩来放下文件认真望住我们说:“是我将毛泽东宣读的这份公告具函送达各国政府的。你们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中国革命的每一个胜利,确实全靠毛主席的正确指挥。”
  国外有些人把周恩来对毛泽东的发自内心的尊敬说成是“政治生存”的需要和策略;国内个别另有用心或糊涂的人也跟着这样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亲身经历,所以也不可能理解总理。用现在时髦话讲,叫做“缺少共同语言”。
  周恩来与毛泽东共事半个多世纪,他对毛泽东的深厚感情和坚信不移是在风雨实践中不断培养加深而致不可改变的。他对毛泽东的决定坚决照办,说一不二,即便像“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这种错误的决策,也坚定地跟着干了,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这种对主席的坚信不移,而决不是什么为了“政治生存”。
  有一次,总理翻阅部队送审的红军长征路线图。他用手指头沿着那条红线极缓慢极缓慢地移动,不时停下来陷入沉思,眼里闪烁着忆念和激颤的波光。我相信,历史上的风狂雨骤,金戈铁马正在这静静的一室之中重现,并且发生着现实的启示和效应。
  “小纪,你过来。”总理招呼新调来的战士纪东。指着《四渡赤水之战示意图》问:“四渡赤水的战斗你知道吗?”
  “听说过,具体不清楚。”纪东走到桌前看地图。
  “遵义会议后,毛主席指挥红军打的第一个漂亮仗,就是这次战斗。”总理左手举着放大镜照地图,右手食指在红军行进的线路和标示方向的箭头上移动指点:“我来给你讲讲吧。年轻人要懂一些历史……”
  周恩来详细讲述了红军四渡赤水的地点、敌我双方的情况和形势以及战斗过程和结果。末了放下放大镜,问:“肖华写的《长征组歌》里,有一句很精彩的歌词,就是说这次战斗的。你知道吗?”
  “是不是‘毛主席用兵真如神’?”
  “对,就是这一句。不是亲身经历过那场战斗是很难体会出这句歌词有多精彩的。”总理带着回忆与思考的神情,缓缓说:“赤水河战斗,我们甩掉了敌人,把蒋介石和他的部队搞得晕头转向,找不准我们的真正去路,等他清醒过来,我们已经赶了几天的路程,把敌人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纪东更关心的是他直接为之服务的周恩来:“总理,这些战斗你都直接参加指挥了吧?”
  “我只是在毛主席领导下做一些具体工作,胜利主要是靠毛主席的正确决策。”
  总理的这一回答,应该说是谦虚的,又比较实事求是的。他并不否认自己做了工作,有贡献,但他同时又将自己同毛泽东的作用区分开,将主要功绩归于毛主席。
  还有一次周恩来陪越南总理范文同去延安参观。在凤凰山毛主席旧居内,外宾看到周恩来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回到延安与毛泽东的合影,话起当年,周恩来感慨地说了一句:“我那时还是个娃娃。”
  毛泽东曾经说林彪不过是个“娃娃”,但从未说过周恩来是个“娃娃”,周恩来是自己说自己是“娃娃”。
  一九七一年林彪事件发生后,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召集各民主党派、社会知名人士通报这个消息。散会后,许多人等在大会堂南门不走。当总理来到南门准备登车时,大家都围上来,纷纷含泪同总理握手。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总理,有您在,这是人民之大幸!”
  总理马上纠正:“不能这么讲,我是在毛主席领导下做具体工作,尽我的职责……”
  我当时就感到,民主人土和周恩来讲的话,都反映了一种真实,都有他的道理。
  周恩来对毛泽东的尊敬、钦服、坚信不疑是第一位的,谈及这点,我并不否认他作为大政治家的韬略和他在极其复杂、似乎无望的困境中所表现出的高超的斗争艺术。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莫过于“文化大革命”中他的始终存在,并能保护下包括邓小平在内的一大批老干部。这是中国在毛泽东之后,能走上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的基本条件和保证。
  记得尼克松访华,谈判公报,在北京没最后谈成,总理送尼克松总统去上海,在上海继续谈。具体谈判我们参加不上,但从有关同事的议论中。我们知道主要障碍是台湾问题。总理以他的聪明才智,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谈成了“上海公报”,这一公报打破了帝国主义对我国长达二十余年的封锁,正如美国人所评价的:“假若没有他,中国不可能如此顺利地与美国官方和公众建立友好关系”,“《上海公报》将仍然是外交措词最好的第一流文件”。
  可是,公报拟定后,总理往北京打电话,主席正在睡觉。记得总理当时很犹豫。毛泽东在尼克松访华前夕刚犯过大病,休克了一段时间,身体还没恢复,总理在办公桌旁走了好几圈急步,正如人们常讲的“团团转”,因为事情很急,不能等。最后,总理下决心承担责任,不叫醒毛泽东作决定。
  这样做并并非没有先例。当年我跟随总理去参加日内瓦会议,不少事都是总理先做了决定,回来再向主席汇报。
  这次也一样,总理先决定了,然后再向主席汇报,还写了书面材料。写汇报时,总理反复措词,好象有什么预感似的,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费琢磨。
  回到北京后,总理有近半个月的时间神情忧郁,落落寡欢。那些天中南海里天天开会,每次开会回来总理脸色都很不好,但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饭量锐减,常常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想心事。
  有一次我请他吃饭,小心翼翼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两菜一场摆到他的办公桌上:“总理,八个小时了,你吃点东西吧?”
  总理的目光在饭菜上稍触即离、声音有些沙哑:“留下一个汤就行了,其余的晚上再吃吧。”
  我从总理的眸子里看到一种压抑和孤独忧伤的黯然神色,心里不由得一酸,莫名其妙地跟着难受起来。中美联合公报发表了,封锁正在被打破,这本该高兴的啊,发生了什么事能使总理这样难过伤心?
  我悄悄观察,悄悄打听,从负责会议服务的同志那里听到点消息。中南海里已经开了十二天会,批周总理。江青、张春桥等人。或直接或影射,说总理是李鸿章,卖国主义。
  我当时就激动地嚷起来:“跟美国建立关系,这是毛主席的决策,总理是在主席领导下做了具体工作……”
  “听说是公报没有先向主席汇报……我也讲不清,这事可不敢再乱说啊,到此为止了。”
  “总理打了电话,当时主席在睡觉,时间又不能等……算了,不说了。”
  那时这类事我们都不好多议。总理同江青等人的矛盾,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毛泽东之后,邓小平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发挥他的聪明才智,领导中国人民走他所设计的路;按照他自己的战略自由地采取每一步行动。周恩来那时没有这种条件和可能,他始终是在毛泽东领导下工作,他做出的每项成绩和贡献都离不开毛泽东;同样,为了能继续工作,继续做出贡献。他就必须努力保持与毛泽东的合作关系,相辅相成。同时,还不得不运用韬略和高超的斗争艺术,调和缓冲与江青、张春桥等党内极左宗派集团之间的矛盾和分歧。
  总理同江青等党内极左宗派集团的斗争方式,最明显的一个表现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不跟你吵或保持沉默,下来该怎么干继续怎么干。
  延安时期,江青就喜欢找周恩来,特别是和毛泽东发生争吵时,总要去找周恩来“诉苦”,靠周恩来调和她的家庭矛盾。她有了什么学习心得,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计划,遇有什么困难,也像绝大多数干部一样,喜欢向周恩来汇报并取得帮助。因为周恩来的温和、善良、正直、耐心以及稳健和机敏是全党公认的,他是大家诉说心曲求得帮助和慰藉的最好对象。
  那时党内的风气也正,阿谀奉承或打击报复都会受到鄙视和谴责,所以江青也还没有什么过分的恶劣表现。她在广州为她的居所换地毯换窗帘,当陈云同志的夫人于若木给中央写信,对此提出批评时,她也不敢说什么,还得表示接受批评。
  这个时期,周恩来也没有把江青当回事来对待。偶尔江青要求坐专列等超标准待遇,或劝止,或“看在主席的面子上,适当照顾一下”,基本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五十年代初,总理的秘书韦明曾与江青发生矛盾,总理的态度就说明了这时期与江青无足轻重的关系。
  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有次总理累病了。大家想了个主意,找来一部娱乐片子请总理“审查”,借以达到让总理休息的目的。
  刚开映不久,屋外电话铃响起来,韦明年轻腿快,有朝气,就跑出去接。话筒那边传来江青的声音:“我是江青,请总理听电话。”
  韦明怔了一下。总理都累病了,好不容易想了个办法让他休息……”
  “总理病了,他现在正在看电影。”韦明婉言说:“你的事情急不急?如果不急,是不是等总理看完电影后给你去电话?”
  江青是毛泽东的秘书,韦明是周恩来的秘书,秘书对秘书讲话,这样讲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江青同时又是毛泽东的夫人,韦明很客气的话在她耳朵里就变得不够客气了,于是声音里也带了点火气:“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总理的意思?”
  韦明和那个时代的多数青年一样,热情、锐气、冲动,不大在乎什么职务身分,随口便顶了一句:“请总理听电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主席的意思?”
  “你不要管!”江青有些冒火了。
  韦明一声不吭,咔啦,挂了电话。刚要进屋去看电影,铃声又响起来。他皱皱眉,也怕误正事,返身重新拿起电话筒。
  “你怎么把电话挂了?”江青大声责问。
  “你不是不要我管吗?”韦明毕竟怕误了正事,接着又放缓声音解释:“主席每次打电话,都要问问总理身体怎么样,干什么呢,能不能听电话。今天总理病了,好不容易被我们想了个办法让他休息一下……好了,不说了。你等着。”
  韦明真怕是主席有事,就进屋报告了总理,总理马上出来接电话。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快一小时,江青就像现在某些喜欢电话聊天的社会女青年似地,罗哩罗嗦讲个没完。也就是碰到了总理这样的好性子,能耐心听她罗嗦,要是换了邓小平,不过一分钟肯定就把电话挂断。
  事后我问总理:“她这个人烦不烦呀?”
  总理无所谓地微微一笑:“她看了个剧本,跟我谈读后感呢。”
  过了没多久,有次李富春来西花厅开会,江青又来了电话,恰好又是韦明接了电话。江青要问一声李富春,敲定与那位电影剧本的作者谈话的时间、地点。韦明问过李富春,给江青回了电话:“明天下午,就在富春同志的办公室里谈。”
  “你记录一下参加谈话的人员名单,回头再向富春同志报一下……”江青一口气点了二十多个人。韦明就好心好意提醒一声:“哎呀,二十多个人了,富春同志的办公室坐不下吧?”
  江青和许多心眼小的女人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常常听不出好坏意思、她硬梆梆又甩过来一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富春同志的意思?”
  韦明不高兴了,冷冷一声:“我的意思。”
  “那你不要管!”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韦明真火了,确实少见这种好坏不分的人,“我是不该管,这个电话我都不该接!我不是你的秘书,也不是李富春同志的秘书,有事你就直接找李富春同志吧!”说完,不等江青有所反应,韦明便挂断了电话。
  江青气坏了,给总理写了一封二千多字的告状信,给韦明戴了不少“帽子”,其中还有条“媚上压下”。总理看过这封信,也没当什么事,还叫韦明自己看了那封信。韦明边看边发牢骚:“说我媚上压下,江青是主席夫人,我还不媚她一下,我还压她!”
  总理只轻描淡写说一句:“压她也不对么,要各自多做自我批评。”
  那时的政治空气和同志关系还是比较健康的。两天后,韦明在周末舞会上碰到江青,江青也没有再使性子,反而热情地邀请:“韦明,咱俩跳一场吧!”
  周恩来终于把江青当个人物来对待,首先是因为毛泽东把江青当个人物来使用了。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爆发后,江青与张春桥等人联合起来,形成了一股政治势力之后。记得一九六六年底,毛泽东召集的一次碰头会上,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等中央文革的一班人马坐在毛泽东左侧,周恩来、陶铸、叶剑英等一批老干部坐在毛泽东右侧。毛泽东在谈到运动形势时,先举左手朝中央文革的一班人马轻轻一挥:“对于那些老干部,包括各省市自治区的主要领导,不烧不行,要继续煽风点火。”他接着又举右手朝周恩来、陶铸等人轻轻一挥:“但是烧成灰也不行,要控制火候,还是要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这是毛泽东的领导艺术。他的本意并不想打倒一大批老干部,只是想烧烧他们,“把泥菩萨烧成瓷菩萨就可以过河了。”但是,江青一伙只想借机把这一大批老干部“烧成灰”,总理千方百计想“救人于水火之中”。于是,他们两个人的矛盾就是无法避免并且愈演愈烈了。
  韦明两次顶撞江青的事如果是发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结果将会怎样呢?
  一九六八年三月中旬,总理根据主席的想法,主持召开讨论解决东北问题和宋任穷同志出来工作的问题。会议定于下午四时在大会堂接见厅召开。负责会议现场警卫任务的是中央警卫局警卫处副处长成元功同志。
  会前半小时,江青的警卫员孙占龙给成元功打来一个电话,说江青刚起床,还没有吃饭,让成元功给准备饭,在会议室旁边找个房间,先吃饭,后参加会议。成元功忙找到大会堂党委书记刘剑,请他尽快按要求备好饭,放在旁边的小山东厅里。这时,党中央、国务院、军委及中央文革有关负责人都到了,就等着江青。
  当时,中办主任兼警卫局长汪东兴也在场,成元功及时向他作了汇报。汪东兴就带了成元功站到会议厅门外迎接江青。
  江青晚到了一刻钟。汪东兴先给她敬个礼,然后成元功上前报告:“江青同志,开会在接见厅,您的饭在小山东厅,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江青斜了一眼成元功,傲慢地哼一声,昂着头进了开会的接见厅。
  那时,江青挂在嘴头的一句话是“我代表主席”,被加以颂扬的是“旗手”,全体参加会议的高级干部们都起立了,表示尊敬。
  江青最终的垮台,全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即便毛泽东那样的威望和贡献,也无法挽救她免于受惩罚。她实在是无可理喻无法救药,面对这些最高层的领导人,她连起码的礼貌和彼此相应的尊敬都没有,昂着头,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周恩来面前,冷冷质问一声:“你们在开什么会?为什么叫成元功挡在门口不让我进了?”
  总理怔了一下,这是从何谈起啊?他马上平静下来,和气解释:“江青同志,开会内容不是早就和你通过气吗?下午四点在接见厅讨论解决东北问题和宋任穷同志出来工作的问题……”
  “是讨论这个问题吗?”江青忽然放开嗓门,声音尖厉起来,“你们是不是怕我听见?啊,光明正大么,为什么让成元功到门口拦挡我?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的事么,大家都在等你,这么多同志都在场,都可以作证么……”
  “我不信!心里没鬼,为什么派成元功拦我?”江青知道成元功长期担任周恩来的卫士长,故意一口一个成元功地大吵大闹,以此制造人们的猜测,“你们背着我搞什么活动?”
  “根本没有的事,我没派任何人去挡你。我们在这里等你来开会……”总理看一眼表,江青这个时候还在嚷,象犯神经一样喊:“不听,不听!你们不说实话,就是不敢讲真话!”
  总理眉头紧锁,在大吵大闹中想了想,大声宣布:“我们暂时休会。江青同志,这里可能有误会,我们慢慢谈好不好?东兴、成武、李作鹏,你们一起来一下。”
  周恩来同江青、汪东兴、杨成武、李作鹏等人出接见厅,来到小山东厅。周恩来指着准备好的饭菜说:“我只听说你没吃饭,要先吃饭再参加会议……”
  “造谣!造谣!”江青喊着,“你们就是想限制我,瞒着我……”
  “汪东兴,你叫成元功进来,当面跟江青同志说清楚。”周恩来吩咐。汪东兴出去叫人,江青一脸怒容,胸脯剧烈起伏,突然大叫一声:“成元功是一条狗!”
  成元功是总理的老卫土长,江青这样骂,实际就是骂总理,并且与她的身分太不协调了,完全是市井里的泼妇样子了。
  周恩来气得脸色苍白,带着青石一样隐忍的神情大声说:“江青同志,我是个老同志了,你应该相信我们这些老同志,你说的都是根本没有的事!”
  话音没落,成元功推门进来了。周恩来看一眼成元功,对江青说:“你们查对吧,我不参加。”他边说边往出走。与成元功擦肩而过,站到走廊里去了。
  中国共产党的最高领导层竟闹成这个样子,比一般老百姓闹架还不如,实在叫大家寒心。像陶铸那样火气十足,跟江青对着拍桌子的“有争议的人”,江青容不得,像总理这样有口皆碑,以忠诚正派而受到普遍信任和爱戴的人,江青居然也不能容。说实话,当时我们不少人都看出她长不了,也办不成任何大事。历史上容不得人的人,没一个能成大事。
  汪东兴对成元功说:“你讲讲吧,这件事是怎么一个经过?”
  成元功说:“三点半时。孙占龙给我打电话,说首长刚起床,还没有吃饭。让我准备吃的,还具体说了鸡蛋饼、鸡汤面、两荤两素四个小菜,让在会议室旁边找个房间,说首长吃饭后再参加会议……”
  “根本没有的事!”江青用力拍响桌子。大概用力过度,拍痛了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沁出汗粒儿来:“去把我的警卫员叫来!”
  汪东兴出去喊来了孙占龙,孙占龙苦着一张脸,实事求是说:“是我打电话让成元功准备饭的。”
  “滚!”江青忽然大吼一声,手掌又重重拍在桌子上。若不是亲眼见,人们很难想象一位高级领导干部,一个天天口讲马列主义大道理,讲“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的高级领导干部会这样蛮横粗野,千真万确瞪起眼,把头向前伸着吼:“你们都给我滚出去,不要你们在这里工作,你们去给总理说去,滚出去!”
  成元功和孙占龙闷声不响地退出了小山东厅。那一刻,在场人都感到一种幻灭。不论报纸电台如何颂扬这位“旗手”,她在我们心中已经全完了。如果有谁向她举枪,我们谁也不会为她挺身而出了……
  成元功来到走廊,难过地对周恩来说:“总理,今天我们工作没做好……”
  总理没作声,他知道成元功没任何错,讲的是违心话。他沉重地叹息一声,又进了小山东厅。立刻,那里又传出江青尖厉的声音:“孙维世是一条狼,成元功是一条狗!这就是你身边的人……”
  很清楚了,江青有意闹这一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总理。她骂了一个多小时,把周家鼎,杨德中等同志都骂到了,甚至限令杨德中同志四天之内离开北京……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江青又把周恩来、汪东兴及几位总理秘书叫到钓鱼台,很激烈地说:“成元功历史上就是个坏人,曾多次限制我,多少次阻挡我和总理接触……”
  周恩来平心静气地解释:“不会的。成元功十四岁就参加了革命,自小就在我这里长大的。”
  江青不容分辩地说:“那至少也是个变了质的坏分子!”
  结果,不出一星期成元功就被送进了“学习班”,八个月后又被赶到江西“五七”干校,直到粉碎“四人帮”的前夕才回到北京工作。
  毛泽东一再声明“江青不能代表我,她只能代表她自己”,根本原因在于江青确实曾代表过他,主要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发起阶段。周恩来一再对江青调和,隐忍不发,重要原因之一也在这里——不能不考虑同毛泽东的关系。
  林彪有野心,也有大功。他还有个“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的说法。江青有野心没功劳,连个“谦恭下士”的时候也没有;她不是居功自傲,而是无功藐视天下人,这样无知无德无能的人也想搞政治,争权力,实在是个人的悲剧,历史的笑话。
  改革开放的今天,人们的思想观念不断更新。这是一种进步。我们所希望的只是不要否定历史。
  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中国的知识分子就呼求民主与科学。先是袁世凯,后是蒋介石,破灭了这些中华民族优秀分子的希望。
  一九四九年的胜利,带来了这种希望,但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成为现实。物质决定精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中国,不发展生产力,不经过几十年的经济建设把中国从一个经济落后的国家转变为经济发达的国家,就不可能彻底清除封建思想。事实证明,当我们共产党人发动和依靠民众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努力奋斗来消除封建思想时,它却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突然地冒了出来。比如反封建的伟大战士毛泽东,晚年却造就了个人迷信和“一言堂”的封建产物。比如那么英明而又机敏的周恩来,晚年也顺从毛泽东的意志,说了错话办了错事……
  后人谈及他们晚年的错误时,不应该脱离当时的历史条件,不能离开当时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及整个的国际政治形势。
  不发展生产力,不建成经济发达的国家,高度完善的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是不可能建立起来的。我们庆幸的是,邓小平现在正是按着这一规律来作出决策,带领中国人民走上胜利富强之路。



 
 

2007/09/10

第十章毛泽东与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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