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抗日战争初期  一、到胡宗南部队“服务”

 




  我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在清华大学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三七年六月下旬放暑假时,北平还平静。清华共产党组织的负责人蒋南翔〔1〕嘱我回家探亲,相机了解社会动态。我到武昌家中不久,七七事变爆发,同南翔失去联系。后见报载,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合成临时大学,十一月一日在长沙开学。我前往报到,但未遇见相识的党员。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几天后,清华女同学郭见恩〔2〕同我接上党的关系,我要求去延安。她说:上级指定你不暴露党员面目,报名参加湖南青年战地服务团,到国民党第一军胡宗南〔3〕部“服务”。她让我在该团路过武汉时,到八路军办事处找蒋南翔。
  发起组织该团并任团长的是湖南略有名气的妇女李芳兰,她和国民党一些上层人物有交往。自愿参加该团的约五十人,有来自南京中央医院的医生、护士;有来自上海等地的知识青年;有进步画家赖少其;还有二十余名临时大学学生,大都是平津一二九运动的积极分子,包括清华学生会主席洪同、北大学生会主席陈忠经。该团的组成引起社会重视。胡宗南自江苏前线来电欢迎,还派来一位姓陈的亲信当指导员。和胡宗南的其他部属一样,他称胡宗南为“胡先生”。他说:胡先生年过四十,尚未结婚,一心效忠党国,效忠领袖,是蒋委员长的左膀右臂。这次统率“天下第一军”参加淞沪抗战,坚守数月,现奉命“转进”(“转进”是“撤退”的美称)……
  我想起一九三六年初天津《大公报》连载名记者范长江写的长篇通讯《中国的西北角》,其中有一段提到胡宗南。我去图书馆查阅,找出这一段:“胡宗南氏,正驻在甘谷西面的三十里铺”。“他的生活情形,据天水一带的民众和朋友谈起,颇有点特别”,“这次特别去拜访他”。他住的是城外“半山上的一座小庙”,“门窗不全,正当着西北风,屋子里没有火炉,他又不睡热炕,身上还穿的单衣单裤,非到晚上不穿大衣。我看他的手脸额耳,都已冻成无数的疮伤,而谈话却津津有味。”“记者有点奇怪,因问他:‘人生究竟为的什么?’他笑着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答复,而却滔滔不绝的谈起他的部下,某个排长如何,某个中士如何,某个下士又如何,这样的态度倒使人有点茫然了。”〔4〕——这引起我的兴趣,想会会这个“有点奇怪”的人。
  经过几天准备,服务团从长沙乘火车去武昌。途中发生一件“奇怪”的事。
  在车厢的一角,李芳兰低声问我:“服务团有几个CP?”我对她不知底细,这一问更使我警惕。我反问:“什么是‘西皮’?”她说:“你还不懂?CP就是共产党,洪同是吧?陈忠经是吧?”她问的刁。我知道他们不是,但若这样讲,就会暴露自己。我已打定主意,反问她:“去第一军的服务团会有共产党?”她说:“你就是。”我说:“你弄错了。”我告诉她,我曾是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清华分队的负责人之一,服务团有些人曾是“民先”队员。“民先”是公开性的抗日救亡团体,到长沙后没有恢复。反对抗日救亡的一些人硬说“民先”是共产党,那是造谣。她说:“你不要瞒我。我和郭见恩是老相识。昨晚我和她谈了大半夜。我对她说,我也要参加共产党。她让我找你。”我想,郭见恩并未对我讲,其中有鬼。我断然说:“你要参加共产党,却来找我。我马上告诉陈指导员,请他查清楚。”她慌了,忙说:“不要!千万不要!”
  度过这一关,我决定观察一段时间再找南翔,如不好立足,就去延安。

  【注释】
  〔1〕蒋南翔,1913年生,江苏宜兴人。1932年入清华大学哲学系,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一二九运动主要领导人之一、1936年秋任中共北平市委学委书记。建国后曾任清华大学校长,教育部部长,中共八届中央候补委员,十一、十二届中央委员。1988年逝世。
  〔2〕郭见恩(郭健),女,1913年生,湖南株洲人,1934年入清华大学历史系,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长沙临时大学任党支部委员。建国后曾任全国妇联书记处书记,交通部副部长。
  〔3〕胡宗南,1896年生,浙江镇海人,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1947年率部进犯陕甘宁边区,1949年败退四川,1950年逃往台湾、1962年在台北去世。
  〔4〕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新华出版社1980年版,第78页。



 
 

2007/09/10

第一部分抗日战争初期  一、到胡宗南部队“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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