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关于杜勒斯拒绝同周恩来总理握手的问题〔1〕

 




  《新中国外交风云》(一九九○年五月版)刊载史实撰写的一九五四年日内瓦会议期间《杜勒斯拒绝同周恩来握手问题释疑》(以下简称史文)。读后曾想为文补正,因当时卧病,未能命笔,后即淡忘。最近看到一些纪念周恩来的文章和电视又提及此事,特说明真相。文中所引的外电报道,读者均可在一九五四年四月至七月的《参考消息》中查到。
  (一)日内瓦会议首先讨论朝鲜问题,由泰国代表团团长旺亲王、苏联代表团团长莫洛托夫外长、英国代表团团长艾登外相,轮流担任主席(讨论印度支那问题时则由莫洛托夫和艾登轮流担任主席)。除开幕时允许少数摄影记者短时间拍照后即行退出外,各次会议均禁止记者进入会场。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在旺亲王主持下举行首次会议。路透社日内瓦四月二十六日电称:“一位美国发布新闻的发言人说,艾登先生在会后曾走过会场与莫洛托夫先生握手。莫洛托夫先生然后把他介绍给周恩来先生。艾登先生和周恩来先生于是热烈地握手。”
  这天会后,英国代表团成员杜维廉(英国驻北京的谈判代表)找到我代表团成员宦乡。他说:艾登外相有一个设想,在第二次会议的会前或会后,由艾登外相介绍杜勒斯国务卿同周总理相识,彼此握手致意。如果周总理同意,艾登外相再派人询问杜勒斯先生的意见。宦乡请示总理后答复杜维廉说:周总理赞赏艾登外相的设想,既然在一起开会,理应互相接触。周总理愿意经过艾登外相的介绍,同杜勒斯先生握手致意。但第二天上午,杜维廉对宦乡说,杜勒斯先生表示,不能接受艾登外相的建议。——对此,英方、我方及美方均未向外透露。
  史文说:“在会议期间,传出了周恩来总理要同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握手,被杜勒斯拒绝的传说,而且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并引用王炳南回忆录中的一句话:“实际上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我是中国代表团新闻办公室主任,我可以肯定地讲,不但“实际上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从未听到过“周恩来总理要同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握手而被杜勒斯拒绝的传说”,也没有看到过关于这一“传说”和“议论”的报道。从《参考消息》所载的外电中,也没有这种“传说”和“议论”。事实上,早在一九五二年四月三十日,周总理在《我们的外交方针和任务》的讲话中,就把“礼尚往来”作为一条方针提出来。他说:“资本主义国家,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也对你不好。针锋相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总是采取后发制人的办法,你来一手,我也来一手。”〔2〕如上所述,他是经过莫洛托夫的介绍,才和艾登握手的。他没有也绝不会不经介绍,贸然要同素不相识并敌视我国的杜勒斯握手。
  日内瓦会议是新中国第一次走上国际舞台。周总理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人们的注意。路透社日内瓦四月三十日电称:“今天在日内瓦的最大新闻是英国外交大臣艾登与共产党中国总理周恩来第二次举行秘密会议。”“这两位政治家应莫洛托夫之邀共进午宴。”“据悉,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和周恩来还没有彼此介绍过。”
  (二)史文说:“杜勒斯是一名反共老手,态度傲慢僵硬,他确实不愿同我国政府代表团人员接触。”这是事实。以下的几则外电可作一说明:
  (一)美联社日内瓦四月二十八日电称:“日内瓦会议上的美国代表团不理睬中国共产党人。国务卿杜勒斯显然正在做出榜样来。虽然他在会议桌旁距离周恩来只有四个座位远,但他没有与周恩来握手或说话。”“一位美国代表说,杜勒斯在第一次会议上甚至连向周恩来那边看也不看。”
  (二)合众社日内瓦五月三日电称;“杜勒斯在中共总理周恩来出席日内瓦会议期间从没有对他直接谈过一个字。在整整六天会议中,杜勒斯有意不理周恩来。在十九国亚洲和平会议上不和他握手,也不用任何方式直接和他打交道。”
  (三)美联社日内瓦五月三日电称:“一位美国发言人说,虽然杜勒斯差不多每天都和周恩来在同一间屋里,但是他从没有和他碰头,也没有和他谈过话,甚至没有朝他那方向看一眼。”
  (四)合众社六月五日电称;“美国代表团来到日内瓦时奉有极严格的命令,规定不得与中国‘侵略者’交往。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在会议第一天在这里对他的密友说,他与共产党中国外交部长周恩来‘只有在我们的车子相撞的时候才会见面。’”
  五月三日杜勒斯离开日内瓦,由副国务卿史密斯继任美国代表团团长。他对中国代表团的态度在一段时间内并无变化。美联社日内瓦五月四日电称:“美国副国务卿史密斯将军和国务卿杜勒斯一样,在日内瓦会议上不理睬共产党中国的总理兼外长周恩来。”“一位官员——当史密斯和周恩来在同一间屋子里举行会议时曾有两次在场——说,史密斯与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握手,但是在会上甚至没有朝周恩来那个方向看一眼,而在走廊上一直地从他面前走过。”以上这些电讯描述了杜勒斯对中国代表团“僵硬”态度的种种表现,但并无“周恩来要同杜勒斯握手,被杜勒斯拒绝”的任何流言。
  杜勒斯对中国代表团的态度受到尖锐的抨击。如,《华盛顿明星报》说:“杜勒斯先生演了一出假装不知道共产党中国领袖周恩来之存在的滑稽剧。”《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说:“在日内瓦,许多有经验的职业外交家认为美国对共产党中国的政策是完全错误的。在他们看来,由于共产党中国的存在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实而拒绝承认这一事实,就跟谚语所说鸵鸟把头埋在沙土中的行径差不多。”
  杜勒斯离开日内瓦后,到法国、英国访问,于五月十一日返美,立即举行记者招待会。据合众社华盛顿五月十一日电称:“杜勒斯说,他在日内瓦会议上跟共产党中国领袖周恩来并没有私人的社会接触;因为他把北平政府当作是曾经杀伤十万多名美国人的侵略者。杜勒斯说,美国并没有跟共产党中国处于事实上的和好状态,所以把中国外交家当作私人朋友似乎是不适宜的。”在这里,杜勒斯对敌视中国的态度作了辩解,但在口气上已经不那么“傲慢僵硬”了。
  (三)有些文章说杜勒斯确曾对美国代表团下过不准同中国代表团人员握手的禁令。这一论断是没有依据的。
  一九七一年七月,《纽约时报》等美国重要报刊相继发表了“五角大楼”关于侵越战争的秘密文件。周总理指示全文译印题为《关于美国国防部侵越秘密报告材料汇编》,一九七三年由三联书店分为上、下两册出版。上册第五十三页刊载《艾森豪威尔对出席日内瓦会谈的美国特使的指示》,副题为《国务卿杜勒斯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二日给副国务卿沃特·比德尔·史密斯的电报》。内容首先是:“下述基本指示将作为你,美国代表团团长,参加日内瓦会议讨论印度支那问题阶段时的指针,这些指示是经过总统批准的,是重申曾经在口头上给你的指示。”“指示”共有八项,第二项全文如下:
  “你将不同中国共产党政权的代表或者美国现在没有在外交上承认的任何其他政权的代表在任何这样的条件下打交道;即,如果那将意味着政治上的承认,或者使该政权除了作为一个为了结束侵略或者结束侵略威胁和实现和平而必须在事实上与之打交道的政权所有的地位之外,获得更多的地位。”
  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杜勒斯对参加一九五四年日内瓦会议的美国代表团下达的唯一一份指示。这一“指示”中并未规定“不准同中国代表团人员握手”。
  (四)在日内瓦会议前一阶段,法国外长皮杜尔率领的法国代表团效法杜勒斯,对周总理为首的中国代表团也采取不接触、不理睬的态度。我方的回应则是“针锋相对”,“后发制人”。后来,皮杜尔经其代表团成员肖维尔(法国驻瑞士大使)向我方说项,周总理就按“礼尚往来”的方针对待。合众社日内瓦五月二十四日电称:“皮杜尔在今日会议休息时间第一次与共产党中国总理周恩来握手。”同日美联社电称:“在下午三四点钟休会的时候,有人看见皮杜尔在休息室里和共产党中国的周恩来总理恳切谈话,这件事引起人们的重大注意,因为法国一如美国是一个还没有承认北平政权的国家。”
  以周总理为首的中国代表团的外交风度赢得广泛称赞。路透社日内瓦六月二日电称:“有经验的外交家说,出席这里的亚洲会议的中国代表团恢复了一些已不存在的国际会议的尊严与礼节。练达的西方代表团的评论是:注意一下中国代表团的举止,真的像礼貌大全书中所说的那样,合乎外交规范地在适当的地方、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事情。”“西方观察家给予总理兼外长周恩来先生和他的同僚们以无懈可击的最高评价。”“他们从来不被邀请参加包括美国人在内的西方社交活动,在会议室中,在这两国代表团之间从来没有丝毫个人认识的痕迹。中国人明白地表示,他们愿意等待美国人先行采取和解的行动——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坚持这一点的。”
  (五)美国人首先采取了和解的行动。五月十九日,杜维廉向宦乡说:美国代表团希望能就在华美国人回国问题及在美中国人回国问题同中国代表团进行接触。宦乡按总理指示,回答杜维廉:中方同意与美方进行直接接触。六月四日,杜维廉告宦乡称,美国代表团指定该团成员约翰逊(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为代表,马丁(国务院远东司官员)为助手与中方接触。杜维廉还说,艾登外相指示他作为中介参加中美之间的接触。宦乡请示总理后回答杜维廉:我方由王炳南(代表团秘书长、外交部办公厅主任)为代表,代表团成员柯柏年(外交部美澳司司长)为助手,与美方接触,同意杜维廉作为中介参加中美之间的首次接触,为此宦乡也参加首次接触。
  首次接触于六月五日上午十时在国联大厦开始。合众社日内瓦六月五日电称:“美国官员今天第一次与共产党中国人员直接会面,以举行旨在释放被拘留在竹幕后面的美国人的紧急谈判。”“美国方面后来发表的一项公报强调指出,今天的会谈绝不包含外交上承认的意思。”“消息灵通人士说,这种会谈是国务院在与美国国会领袖们磋商后命令进行的。这些人士说,这次会谈是友好的。”“十分明显,今天举行的会谈的创意是华盛顿方面作出的。”“参加今天会议的美国代表是由美国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中国及朝鲜问题专家约翰逊率领的。陪他一道参加会议的是英国驻北平代办杜维廉。”
  这则报道说明,这一会谈是美国政府“创意”的。这则报道还说,这次会谈是“友好的”;但未言其详。现引《外交史资料》一九九二年第十一期刊载我写的《关于中美在日内瓦会议期间的接触》一文中关于“第一次接触”中的两段:“杜维廉作为中介人参加,他首先介绍中、美双方人员见面。美方人员主动趋前与我方人员握手”。“美方代表约翰逊表示,很高兴与中方人员见面,希望双方商谈能有满意的结果。”
  此文是据我当时的笔记写的。经外交史研究室同志查档,在原记录中确有美方人员主动趋前与我方人员握手的记载。虽然双方均未公开此事,但这毕竟是史实。
  在七月中一次讨论印度支那问题会议的休息期间,史密斯曾主动同浦寿昌同志攀谈,说了一些友好的话。在复会后,我看到史密斯手里拿着一支笔向周总理摇晃。但总理及坐在他附近的我方人员均未察觉。我即向总理递了一张条子。总理向美国代表团的席位观看,史密斯又含笑向总理摇晃手中拿的笔。总理马上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向史密斯摇了摇。接着在第二天会议休息时,周总理同史密斯首次交谈。
  史文称,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访华。“周总理同尼克松第一次会谈时更明确地对尼克松说:‘你刚才不是在毛主席那里已经说了么,我们握手了。杜勒斯就不敢这样做。’尼克松则说:‘总理也不一定愿意同他握手。’周总理肯定地说;‘不见得,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也会跟他握手的。’”
  参阅本文第一段(艾登曾想介绍杜勒斯与周总理相识,彼此握手致意。对此,周总理表示同意,杜勒斯表示不能接受),则史文引用周总理对尼克松讲的这些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注释】
  〔1〕原载《百年潮》1997年第4期。刊出后与原文出入很大,此处据原文排印,并略作修改。题目有改动。
  〔2〕《周恩来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87页。



 
 

2007/09/10

附录:关于杜勒斯拒绝同周恩来总理握手的问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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