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毛泽东是否说过“我就像一个手执雨伞云游四方的孤僧”?〔1〕

 




  一九九○年有关单位拍摄了一部轰动一时的“电视政论片”,其中有这样一段解说词:
  一九七○年,毛泽东再一次见到老朋友斯诺……北京天安门上,毛泽东已被人们尊崇为“神”,就在千百万人流着泪,淌着汗向他山呼万岁的时候,毛泽东忽然对斯诺说:我就像一个手执雨伞云游四方的孤僧。“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社会主义要改革,但路子怎么走?地动山摇的欢呼却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艰难、孤独和不安。当年,从他面前走过的你、我、他啊,有谁曾体察过这位伟人的心境。
  一位评论家发表文章,称赞这部电视片的“艺术特色”,并说它“严肃地精选客观存在的史料”。然而,事实又是如何呢?
  斯诺确曾在一九七○年访华。这年十月一日,他应邀参加新中国成立二十一周年庆典,毛泽东确曾在天安门城楼上和他谈过话。这次谈话的内容,新华社未作报道,但斯诺作了记载,其中并无这部电视片解说词所写的那些话。〔2〕
  毛泽东确曾向斯诺讲过“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时间是一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地点是中南海毛泽东住处,在场的有担任英文翻译和记录的唐闻生,担任中文记录的王海容。这次谈话长达五小时(曾印发过正式记录),现只介绍与本文有关的内容。斯诺提到个人崇拜问题。毛泽东说,你们美国人才是个人崇拜多呢!你们的国都就叫华盛顿。在中国,过去这几年有必要搞点个人崇拜,崇拜过分了,比如什么“四个伟大”,讨嫌!要降温了。斯诺问:搞个人崇拜的人是不是真心?毛说:有三种,一种是真的,第二种是随大流,第三种是假的。
  斯诺提及两位定居北京的美国进步人士,说他们的谈话不像毛主席那样坦率。毛主席说(据正式记录):“他们有点迷信,还有一点恐惧,怕说错了话。我不怕说错话,我是无法无天,叫‘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没有头发,没有天”。
  对“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一语,唐闻生先直译,后解释,说明“无法无天”意为无所畏惧(在这里,毛主席是针对有人“还有一点恐惧”而说“我是无法无天”,其含义是无所畏惧更为显然)。事后,唐闻生奉命给斯诺一份英文记录。美国《生活》杂志一九七一年四月三十日的一期,发表了斯诺写的题为《同毛泽东的一次交谈》的文章。文中介绍了这次交谈的主要内容。这里只引用该文倒数第二段(斯诺将这段一字不漏地收入《漫长的革命》第七节)。这段(据伍协力的译文)全文如下:
  “当他亲切地送我到门口时,他说他不是一个复杂的人,而实在是很简单的。他说,他不过是一个带着把破伞云游世间的孤僧罢了。”
  这样,斯诺对“和尚打伞”作了“艺术加工”,以致面目全非。
  伍译的“云游”二字“雅而不信”,其余均符原文。若按原文的句法和语气,应译为:“他说,他不过是一个孤单的和尚,带着把破伞,漫步在世间”。“孤单的和尚”或“孤僧”,可看作是对“实在是很简单”的描写或延伸。
  毛泽东对斯诺讲的那句话,有两种记载:一是正式记录,二是斯诺的文章。两者大相径庭。如作“严肃地精选”,理当去伪存真,但被誉为“运用了一百多年来的有关文献资料”的这部电视片的创作者,却将这两种互不相容的史料融为一体,加以灵活“运用”。——且看是如何“运用”的:
  (一)该电视片让“毛泽东忽然对斯诺说:我就像一个手执雨伞云游四方的孤僧。‘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忽然”二字似非闲笔,姑不置论。问题是:“说”字之后有两句。第一句末尾加上句号。第二句是不是毛说的?由于那个句号,就有两种可能:是。不是。
  先看第一句:我就像一个手执雨伞云游四方的孤僧。这一句半文不白,长达十六字,不会是口语(不信?你说说看),更不会出自一向反对党八股的语言大师毛泽东之口,这显然取材于斯诺的文章,但又作了加工。为便于对照,重引伍协力的译文:“他说,他不过是一个带着把破伞云游世间的孤僧罢了”。该电视片解说词把“不过是”改成“就像”,相应地删去“罢了”;把“带着把破伞”改成“手持雨伞”;把“云游世间”改成“云游四方”。这些改动还不打紧,关键是把主词“他”改成“我”。斯诺采用“他说,他……”的表达方式,因非直接引用,留下余地;尽管有错,自己负责。该电视片改成“我”,一变而成毛泽东的原话。如此这般地“再创作”,就不好让逝世多年的斯诺负责了。
  再看第二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这显然取材于正式记录,但截头去尾,并把“无发(法)无天”改在“无法无天”。作为口语的“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一旦写在纸上,总要在“发”后加上,“(法)”,这是常识。若问该电视片为何这样改?先需弄清第二句是不是被当作毛说的话。如是,与第一句相联,就显得毛语无伦次,愚昧无知。如不是,就成为创作者的“主体意识”:“和尚打伞”可能是用来为生造的第一句打圆场;“无法无天”可能是逆毛泽东的原意而用之。《辞海》对“无法无天”的解释是“胡作非为,肆无忌惮”,《官场现形记》第十五回:“……一个个无法无天,我们的苦头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倘创作者意不在此,还可另作解释:据《辞海》,“天”也“指所依存或依靠”,则“无天”可指“无所依存”或“无所依靠”,这与“无法”的通常含义“没有办法”是一个意思。是否如此,且看下文。
  (二)下文紧接着是:“社会主义要改革,但路子怎么走?”——这是毛泽东的内心独白?还是毛向斯诺或其他人提出的问题?若是前者,创作者怎会知道?若是后者,有什么“有关文献资料”作依据?这是重大的“政论”问题,不宜一笔带过。据我所知的文献资料,“社会主义要改革”这一具有特定含义的概念,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开始酝酿、到八十年代才逐步明确的。如果毛泽东在一九七○年就探讨“社会主义要改革,但路子怎么走”的问题,则从那以后的中国历史就得重写了。
  (三)这段解说词的主旨在于揭示毛泽东晚年的“心境”,但笔法曲折,写成“地动山摇的欢呼却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艰难、孤独和不安”。我相信(创作者也使我相信),即使欢呼声果真达到地动山摇的强度,也不会使“无法无天”或无所畏惧的毛泽东感到“艰难、孤独和不安”。自一九四九年开国大典到一九七○年国庆节前,在天安门广场多次举行过数十万军民参加的集会游行,毛泽东多次在天安门城楼上听到“地动山摇的欢呼”。但创作者告诉我们,毛“从未有过”这种心境。可见,这种心境和这种欢呼不相干(从一九七一年林彪叛逃到一九七六年毛泽东逝世,毛再也未在天安门上听到那样的欢呼)。可是在一九七○年国庆节,毛泽东却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艰难、孤独和不安”了。这部电视片不是故事片,而是政论片,政论总要有论据。这有论据么?有的。一九七○年来了个斯诺。毛泽东在天安门上“忽然”对斯诺说:我就像一个……孤僧。孤僧当然“孤独”。但“艰难”和“不安”同云游四方、超凡脱俗的孤僧对不上号。这有论据么?也有的。毛泽东“无法”解决“社会主义要改革,但路子怎么走”的问题。
  临末,我也谈点“体察”吧。该电视片这一段解说词编织出这样的图像:以一九七○年国庆节的天安门为典型环境,在“人”与“神”之间划出一道鸿沟,并用“艺术语言”作了鲜明对比——天安门下,“千百万人”向“已被人们尊崇为神”的毛泽东“山呼万岁”,而且是“流着泪,淌着汗”,“地动山摇的欢呼”;天安门上,被尊为“神”的毛泽东“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艰难、孤独和不安”。为此,就让毛泽东说出他从未说过、也决不会那样说的话,就代毛泽东提出他从未提出而至今也未完全解决的问题。创作者创作出已被尊为“神”的“这位伟人的心境”,还要“当年从他面前走过的你、我、他”去“体察”;并通过电视,还要当年未从他面前走过的千百万观众去“体察”。从艺术上看,是很有“特色”了,但从政治上看呢?(这是“政论片”呀!)对此,且借用某评论家的两句赞辞,以提问的形式收尾:这是“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实事求是的立场”、“严肃地精选客观存在的史料”吗?是“没有把历史当做任意打扮的天真小姑娘”吗?

  【注释】
  〔1〕原载《党的文献》1994年第5期。
  〔2〕见斯诺著《漫长的革命》,1971年纽约兰多姆出版社出版;该书的中译本于1975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译者伍协力。



 
 

2007/09/10

附录一:毛泽东是否说过“我就像一个手执雨伞云游四方的孤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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