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毛泽东主席与尼克松先生〔1〕

 




  ——兼析《一九七五:演唱唐诗宋词之谜》

  《上海滩》一九九一年第十期刊载岳美缇同志〔2〕的文章。《一九七五:演唱唐诗宋词之谜》。文中临末处说:“一九八八年一月,我在《光明日报》上看到张玉凤同志写的《毛主席晚年二三事》一文中提到她在为毛主席眼疾开刀前播放我唱的岳飞《满江红》”,“这时我终于明白无误地知道了,一九七五年我们唱的唐诗宋词,曾经伴随在毛主席晚年的病床边。这个埋在我心头好些年的谜揭晓了……”
  “揭晓了”,但未完全“揭晓”。单从“演唱唐诗宋词”来说,要使这个“谜”完全“揭晓”,还得剖析江青在这方面的心态。其实,岳美缇同志的文章已提到基本线索。为醒目计,不按原文顺序,将原文的有关语句串录如下:
  岳美缇同志写道:“要我唱唐诗宋词”,是“江青在抓这项工作”。“我唱的第一首词曲是宋代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还唱过“北宋张元干的《贺新郎》”,以及“辛弃疾、张孝祥、陈亮等人的爱国诗词”。“在人民大会堂”,“一次重要的外事演出”,“(我)演唱岳飞的《满江红》”,“一曲终了,只见前排坐着的竟是美国总统尼克松”。
  这末一句少了一个字:“美国总统”应为“美国前总统”。本文就由此展开。
  (一)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夫人等陪同下,访问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访问期间,尼克松总统会见了毛泽东主席,同周恩来总理进行了会谈。中美双方发表了《联合公报》(后称上海公报),揭开了中美关系新的一页,对国际局势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一年是美国大选年。六月十七日,五名男子在华盛顿水门大厦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安装窃听器被捕,其中一人是尼克松竞选班子的成员。尼克松虽以压倒优势连任总统,但水门事件越搞越大。最后,大陪审团把尼克松定为掩盖水门事件的同谋者,最高法院裁定尼克松必须向官方交出有关的录音带。面对国会弹劾他的威胁,尼克松于一九七四年八月九日辞职,由副总统杰拉尔德·福特继任总统。尼克松夫妇回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克利门蒂故居。有些人不肯罢休,要对尼克松提出刑事诉讼。福特运用总统的权力,宣布赦免尼克松“犯下的,或可能犯下的,或参与策划的”一切罪行。尼克松否认参与策划水门事件,但他承认,在美国人看来,他永远是“不光彩的前总统”。——美国自建国以来,从华盛顿到尼克松,共有三十七位总统,而辞职的、被赦免的总统只尼克松一人。
  尼克松遭到蔑视,蒙受耻辱,辞职后的日子过得寂寞而悲惨。但毛泽东主席则向他致意,邀他再次访华。由于尼克松患了腿部静脉炎重病,几乎致命,一时不能成行。
  (二)
  一九七六年二月六日,新华社播发了一项“公告”,内容是:
  “一九七二年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和夫人时中国的历史性访问和中美两国发表联合公报,对改善中美关系起了重大作用。中国方面和前总统尼克松都认为他再次访华是适宜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于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即在第一次访问四周年之后,再次访问中国。他们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这一消息不但轰动了美国,而且引起世界瞩目。普遍议论的是:美国总统福特于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一日至五日访问了中国,刚刚两个月,为什么中国政府又邀请这位“不光彩的前总统”访华?一九七六年又是美国大选年,二月二十四日福特在新罕布什尔州共和党预选中争取候选人资格,为什么中国政府安排尼克松于二月二十一日到达北京?
  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只举几例:
  (一)美国全国广播公司二月十七日晚评论说:“华盛顿正在流行一种游戏即猜测为什么。尼克松于本周末前往中国。福特的白宫感到恼怒,但是只愿说,他是个不任官职的公民,此行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另外有些人更为担心,说在福特先生第一次预选活动期间进行的这种宣传活动(中国已允许人数相当多的美国记者团前往采访),将会重新引起公众对赦免作法的不满,从而损害福特的竞选活动。甚至有人猜测说,中国人从来不了解水门丑闻,因此也不了解尼克松不再是美国的领导人了,没有权力了……谁也不知道哪种看法符合实际。尼克松几乎不讲什么话,中国人根本就没有讲话。”
  (二)也是二月十七日晚,美国广播公司高级记者,美国驻联合国前大使约翰·斯卡利从圣克利门蒂报道说;“几天以后,前总统尼克松即将对中国进行一次独特的、富于感情的访问,这次访问将成为他重新进入世界舞台的标志。自从尼克松先生十八个月前辞职以来,他一直呆在圣克利门蒂这里深居简出。”“尼克松先生对他这次即将访问北京的心情,同他四年前改变美国对外政策性质的第一次历史性访问前一样感到兴奋。尼克松先生将在他的夫人陪同下在二月二十一日抵达,正好在新罕布什尔州预选前三天。助手们说,这个时间的选择是巧合,因为中国人坚持这个日期以庆祝第一次访问四周年。”“中国人秘密通知他,他仍将住在他一九七二年担任总统时所住的政府宾馆十八号。尼克松夫妇将乘一架中国的专机去北京,这是飞来美国的第一架中国飞机……尼克松先生在这次访问期间将同他在一九七二年一样由中国最高领导人毛泽东主席接见。这次访问将由一批美国记者陪同采访。这是一个肯定的迹象,表明中国人认为这次访问是一个重要事件。因此,在新罕布什尔州竞选运动的最后几天,肯定会刊登许多照片以提醒选民在尼克松执政时期的情况,而那时同中国的关系比今天远为友好。”
  (三)英国《泰晤士报》发表社论称:“中国派飞机去加利福尼亚接尼克松先生去北京”,这一做法“肯定超过了已被接受的国际惯例。在福特总统正式访问北京之后没有多久,中国人现在就给了这个失去总统职务、而且信誉扫地的人以这样的荣誉”,这就“引起了美国各种非常不同的政界人士的伤心的批评”。但是“中国人是不难无视这种批评的”,因为他们“对过去两年中同美国关系正常化的缓慢进程感到失望”,“假如尼克松继续执政,本来是会一切顺遂的。”现在美国政府认为,“对华关系归根结底远不如同莫斯科的关系重要”,而“尼克松已表明,他准备顶住俄国人”。因此,“让他继福特总统之后这么快进行访问,显然是表明中国对华盛顿的现行政策感到不悦。”
  (四)南通社北京二月二十一日电认为:中国邀请尼克松访华“也是对苏联的间接的警告:北京现在处于这样的地位,它能够在两个月的时间内接待美国的现任总统和前任总统”。
  (五)合众国际社二月二十二日电称:中央情报局局长:美国驻中国联络处前主任乔治·布什说:“我在中国度过的十四个月中,一再听到说,尼克松总统是中国的朋友,对此还有某种怀旧的情绪”。他说,中国人“对水门事件并不在意”,“他们说水门事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有种种看法,但观察家们一致认为,中国总理周恩来已经逝世,第一副总理邓小平又被“打倒”,华国锋“出人意外地被任命为代总理”。因此,邀请尼克松夫妇访华的决定必然是毛泽东作出的,也只有毛泽东才会作出这种“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三)
  二月二十一日晚,尼克松夫妇乘中国专机到达北京。新华社播发的消息说:“到机场迎接的有国务院代总理华国锋,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姚连蔚,外交部长乔冠华,以及各界访美人士和首都群众共三百五十多人。”“我国外交部礼宾司司长朱传贤专程前往美国洛杉矶迎接尼克松先生和夫人,并陪同他们到达北京。”
  美国三大电视网(全国广播公司、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美联社、国际合众社、《时代》杂志社、《新闻周刊》等二十家美国传媒获得中国政府批准前来采访,常驻北京的外国记者申请采访尼克松访华的也获得批准。他们在专机到达前就在机场等候,并迅速发出消息。
  美联社说:“尼克松今天重新来到共产党中国,来到他取得个人成功的地点。时至今日,历史也没有否定他的这种成功。”路透社说:“这是尼克松被迫辞职以来对国外的第一次旅行”,“标志着他在隐居了几个月之后又成为公众注意的中心了”。“中国人已安排了相当于接待一位国家首脑的日程。”
  本文只记日程中的几项。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尼克松夫妇到人民大会堂新疆厅拜会邓颖超同志。新华社报道说:“尼克松和夫人对周恩来总理的逝世表示深切的悼念”,“邓颖超同志感谢”他们“在周恩来逝世后对她表示的慰问”,并同他们“进行了亲切的交谈”。
  拜会开始时,外国记者在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解释说:“尼克松先生和夫人星期日头等重要的事情是对已故的周恩来总理的夫人邓颖超进行礼节性拜访。”
  下面选录两家外国通讯社的电讯;
  [美联社北京二月二十二日电](记者:索尔·佩特)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今天对周恩来总理的夫人说,她的丈夫是“他的时代的巨人”之一,“他的业绩将长期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尼克松说:“我见到过许多世界领袖,在我所会见过的所有人中,他是一个非常了解整个世界,而不是仅仅了解他所在的那一部分世界的人。他有巨大的能力来分析问题,并且作出符合他自己的国家的以及世界上其它国家的最大利益的实际而正确的决定。”
  尼克松对这位身着黑色服装的夫人说:“我为能够再次和你在一起而感到荣幸。”
  她通过一位译员回答说:“当尼克松先生和夫人接受中国政府邀请将到这里来访问时,我告诉了躺在病床上的周恩来同志。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感到非常高兴。很可惜他不能在这里欢迎你,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我们。”
  她感谢尼克松夫妇的慰问。这位前总统说,他由于不能及时来中国同周总理见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
  [路透社北京二月二十二日电](记者:戴维·罗杰斯)……尼克松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但是在他向同周先生相处五十年之久的邓颖超表示深切慰问之后,神情轻松了。
  他对这位七十二岁的夫人说,他曾见过许多世界领导人,周先生是一位杰出的伟人。
  尼克松颂扬周恩来对国际局势的了解以及他的分析问题和作出切合实际的决定的能力。
  尼克松又说,“当领导人去世时总是大量使用伟大这个字眼,以至于使这个字眼失去意义,但是对周总理来说,他确实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记者离开后,谈话继续进行。
  尼克松说:我同周总理进行过长谈。他知识渊博,逻辑性强,坚毅,是世界上伟大的谈判者。他彬彬有礼,不是大喊大叫,用温和而简练的语言表达出坚定的信念,这比拍桌子、强加于人有效得多。我们从事最高级重要会谈的人都知道,理亏的人总要大声嚷嚷,而有理的人可以语气温和,无需多说。
  尼克松说:毛主席、周总理能和我们相处得如此之好的原因之一是,我们双方谈话都不用外交辞令,不把我们的分歧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相反,我们不避免争论,把观点放到桌面上,分清哪些是分歧,哪些是共同点。对一致的地方,双方互相合作,这是和平谈判取得进展的唯一方法。写在文件上的东西甚至签署了的文件都是不能算数的。只有双方坦诚相见,才能取得真正的谅解。因此,上海公报是真正有历史意义的,是永存的。
  尼克松说:我在想,如何才能正确地纪念周总理。我相信,他不会喜欢建立一个大塑像或者造一所纪念大楼,他要的是无形的建筑,这就是:建立一个不是以天真、温情的态度对待和平的国际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力量、安全、尊重大小国家独立的基础上。我们所有认识尊敬和热爱周总理的人,都要帮助建立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安全的和平。
  邓颖超说:尼克松先生给周恩来同志很高的评价,这应归功于毛主席的领导和指导,按照周恩来同志生前的愿望,他的骨灰撒在祖国的山河土地上。正如尼克松先生所说,纪念周恩来同志不需要建立有形的建筑。我认为,对他最好的纪念是促使我们两国关系在上海公报的基础上向前发展,使中美两国人的友谊连绵不断地继续发展。虽然周恩来同志不能实现原来的愿望欢迎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但你们的第二次访问在发展中美关系中很有意义,为上海公报添了砖,加了瓦。
  尼克松说:所有认识、尊敬周总理的人都要为之添砖加瓦,建立一个安全的和平结构来纪念周总理。
  尼克松说:各国领导人取得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夫人。尼克松夫人和我见过许多国家的元首、政府首脑和外交家,但当四年前我们离开中国时,我们一致认为,世界上为共同事业和她们的丈夫一起奋斗的夫人中,周总理夫人应当名列前茅。周总理知道你在他身边,会继承他的事业,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对他是一种慰藉。
  邓颖超说;中国的国家制度同美国和其他国家不同,夫妻关系和工作关系也不同,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自己承担的责任。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的工作是由党组织分配决定的。尼克松先生说我对周恩来同志有所帮助,应该说,在这方面我做得很少。
  尼克松最后说:我曾希望周总理和你能到我们的家——太平洋边的圣克利门蒂作客。如果有一天你访问美国,希望你一定光临。遗憾的是周总理不可能去了,但他的精神还在。
  会见持续五十五分钟,乔冠华外长等在座。
  (四)
  二月二十二日晚,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欢迎尼克松夫妇的宴会。新华社报道说:“华国锋代总理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向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以及其他美国客人,表示热烈欢迎。尼克松先生在谈到他再次访问中国时说,久别重逢,分外高兴。他祝愿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之间的友谊万古长青。”
  应邀出席宴会的外国记者(包括进行现场广播的美国三大电视网的记者)作了详细报道,指出“这是尼克松先生辞职以来第一次公开讲话”,说他“不用讲稿”,“讲话的口气似乎还是美国总统”。他们报道的重点是:
  (一)尼克松说:上海公报“比起常见的两国领导人之间和两国之间签署的一般性的声明都更为重要”。因为,“由于涉及到大国的利益,尽管领导人可能更换,但利益仍然不变。而这是由于上海公报的原则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利益,也符合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因而这些原则同四年前一样同样得到了强大的支持。”
  (二)尼克松说:“我回忆起四年前我第一次荣幸地会见毛主席。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到,我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我们在哲学、政治、经济等许多方面的信念也都互不相同。那么,是什么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呢?回答是:历史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
  (三)尼克松说:“历史号召我们两国继续努力,在四年前我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在阐述我们双方一致协议的原则的文件上向前发展。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样做是多么重要。因为不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八亿人民的未来,以及美利坚合众国两亿人民的未来,而且是全世界人民的未来,都依赖于我们两国为了各国的和平与安全而共同努力的可靠性、能力和决心。”
  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评论说:“尼克松在祝酒词中强调了上海公报的精神和中美友谊”,“这个宴会回答了关于尼克松先生进行访问的原因的一些问题。”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评论说:“这篇讲话带有重实际的政治家气概。中国人喜欢它,美国人是否会接受尼克松正在为自己确定的作用,这还要以后再看。”
  (五)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新华社发表消息说:
  “毛泽东主席今天会见了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和夫人及其随行人员约翰·布伦南。
  “会见时,毛主席和美国客人一一握手,对他们前来我国访问表示欢迎,并且同尼克松先生就广泛的问题进行了友好的交谈。谈话结束后,毛主席请尼克松先生回国以后向福特总统转达他的问候。”
  新华社还发表了毛主席同尼克松握手的照片。
  按多年惯例,毛主席会见外宾时不让外国记者在场。他们立即根据新华社的上述消息发出电讯,并转发了照片。
  美联社称:“毛泽东主席今天中午会见了理查德·尼克松,使这位前总统重温他担任总统极盛时期的情景。”合众国际社称:“这是尼克松和这位八十二岁高龄的中国领导人的第二次会见,第一次会见是在四年前他抵达中国后不久。”路透社称:尼克松同毛主席“进行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会谈”,“只比福特总统去年十二月同毛的会谈少十分钟。”“毛主席很少接见外国人”,“毛主席上一次接见外宾是在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接见尼克松的女儿朱莉和她的丈夫戴维·艾森豪威尔。”法新社称:“毛主席请美国前总统转达他对福特总统的问候。这里的观察家认为,这是要打消某些人认为邀请尼克松是一种反对福特的策略的想法。”
  美国三大电视网迅速播放了中国摄影师拍摄的《毛泽东主席会见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的彩色电影。
  会见后,尼克松回到宾馆,向接待人员兴奋地说:今天能同毛主席就当前国际重大问题进行长时间的广泛的交谈,感到非常愉快。他说:使我惊讶的是,毛主席如此高龄,思想仍如此明晰敏锐,对当前国际重大问题仍如此关切注意。历史上伟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精神和思想的活力。毛主席就是充满思想活力的伟人。当天下午,尼克松在宾馆同几位摄影记者闲谈时说,他为自己的日记而不是为记者写了两页半关于同毛主席谈话的笔记。几年后,尼克松对这次会见作了描述:
  “当我在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按:应为二十三日)在北京同毛泽东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身体状况自从我们一九七二年第一次见面以来已经大大恶化……他的思维依然敏捷,但一次严重的中风使他失去将思想化作语言的能力。这位富有领袖魅力的共产党领导人曾运用他的革命思想推动了一个国家并改变了这个世界,但他现在却连要一杯水都十分困难。就在我们坐在紫禁城里他那堆满书的办公室里时,我想起了一九五七年艾森豪威尔总统中风之后那种极度沮丧的样子……不过,我与之交谈的这个人仍然是近十亿人所爱戴的领袖,他在起始于四年前的我们两国实现新关系方面起到无可比拟的作用。在会谈中,我说,我们必须继续合作,不仅在我们两国之间,而且要在全世界所有国家之间寻求和平……在他刚咕哝出半个字时,他的脸就憋得通红。他的译员——一位身穿单调毛制服的很有吸引力的女士——试图将他那含糊的话译成英语。毛泽东掌握的英语足以使他明白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生气地摇摇头,一把抓过她的笔记本,用中文写下了他的话。她大声用英语念道:‘和平是你们的唯一目标吗?’我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稍稍停顿之后,我答道:‘我们应该寻求正义的和平。’”〔3〕
  “我们在同中国共产党人打交道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他们是革命家,相信他们的利益和理想应是值得为之战斗和牺牲的,知果我们用一种一味强调需要和平的说教来回答毛的问题,中国人会认为我们犯了错误,甚至更坏,他们将会把我们看成白痴。最终,他们会说,假如和平真是我们唯一的目的,那么我们随时都可以用投降来达到我们单纯期望的和平。因此,一定要向中国人重申,我们也有我们为之奋斗的价值……在我们会晤结束时,秘书们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搀着他陪我走向门口。在电视灯光和摄像机要记录我们最后的握手时,他却推开了助手们,自己站在那里向我们告别。”“无论人们对毛有怎样的看法,谁也否认不了他是一位战斗到最后一息的战士。”〔4〕
  (六)
  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时,江青只被安排露一次面,即:周恩来总理等和江青一起陪同尼克松夫妇观看“革命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这一回,也只让江青露面一次,即:二月二十三日晚,华国锋、江青、乔冠华等陪同尼克松夫妇及其他美国客人观看中国艺术团的演出。新华社的消息说,演出的节目有:“《台湾同胞——我的骨肉兄弟》、《草原女民兵》等中国现代革命音乐、舞蹈和《满江红·写怀》等古典音乐”以及“美国民歌”。但合众国际社记者查尔斯·史密斯报道说:“节目没有什么革命歌舞,长期住在北京的人对这种选择感到意外,其中包括许多古典作品。”
  《尼克松夫妇访华简报》第七期(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四日)载:“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乔冠华部长受江青同志委托,就当晚文艺晚会中古典节目的历史背景向尼克松夫妇作了介绍。乔部长说:江青同志对艺术创作是非常认真严肃的。为了准备今晚这套节目,江青同志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由于部分古典节目涉及一些历史背景,为了使尼克松先生和夫人能更好地欣赏,江青同志委托我在演出之前把这些历史背景告诉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乔部长然后就《文姬归汉》、《满江红·写怀》、《百字令·登石头城》、《桂枝香·金陵怀古》、《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春香闹学》、《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念奴娇·登多景楼》、《江梅引·忆江梅》、《柴桑口》等节目的时代政治背景和人物作了扼要介绍,尼克松夫妇听后,表示非常感谢江青同志委托乔部长花这些时间来提供背景情况,非常感谢江青同志的盛情。”
  乔部长是如何介绍的,可以不谈,下面抄录这些古典节目中的六首词:
  一、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掉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二、萨都剌:《百字令·登石头城》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冷,鬼火高低明灭。歌舞樽前,繁华镜里,暗换青春发。伤心千古,秦淮一轮明月。
  三、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四、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疆对!
  五、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六、岳飞:《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六首词都是好词,但江青却别有用心。当时知情的几位同志议论说:毛主席曾在政治局的会议上警告江青不要搞“四人帮”;并说,江青并不代表我,她只代表她自己。他揭露江青有野心;粉碎了江青“组阁”的阴谋。他向她指出;不见还好些,多见何益?江青非常不满,但并未死心。她经常吟诵这六首词,借前三首词表达她的“伤心”和“怨心”,借后三首词表达她的“雄心”即“野心”。
  这样,就从江青方面揭开“演唱唐诗宋词之谜”。
  但有一个费解的问题:江青特意安排这些“古典节目”请尼克松夫妇“欣赏”,并先让乔部长去作介绍,其意何居?当时议论的同志都感到不好捉摸,认为是一个难解的“谜”。
  不过,尼克松对这些节目不感兴趣。采访这场晚会的南通社记者报道说:“演出到最后,尼克松十分疲倦,他以某种方式向东道主表现出了这种情绪。”尼克松可能知道,基辛格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在北京再次会见毛泽东,“告辞时,毛泽东突然重新提到我们二月间谈话的主题,我们必须提防中国的女人——指他的夫人的阴谋诡计。”〔5〕
  顺便摘引岳美缇文章中的一段:
  “十万火急要我赶回北京,是要我重唱张元千的《贺新郎》,因为词中结句‘举大白,听《金缕》’改成了‘君去了,休回顾’。我不懂为什么要改动原词?大家也都不知道改动的原因。一次江青找我们一起听录音,在放重唱的《贺新郎》时,她自言自语:‘这是毛主席改的,特地送给我的’。她那种傲慢、又有点失落,加上歇斯底里的神态,令我至今难忘。”
  (七)
  按照商定的日程,尼克松和夫人于二月二十六日离北京去桂林访问,他们于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宴会,华国锋、乔冠华等应邀出席。
  尼克松向中外来宾致祝酒辞。他说:“我当然感到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再次见到毛主席……特别是在同毛主席的会谈当中,讨论了今天世界所面临的许多重大问题,使我获益匪浅。”尼克松说:“在一九四九年之后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在美利坚合众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横着一条鸿沟……我们两国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而只有冲突和潜在冲突及对抗。四年前,两国领导人得出结论认为,已经到了在这条一万六千英里宽、二十二年长的鸿沟上架设桥梁的时候。”
  尼克松说:“我们之间的政治制度不同,我们外交政策的某些方面不同,在我们国家利益的某些方面也不相同。但另一方面又有着利益相同的方面,而这方面比我们利益不同的方面要重要得多。我们不得不说,当我们决定架设或者说开始架设这样一条跨越鸿沟的桥梁的时候,这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有人认为几乎不可能。但正如毛主席所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因此当我们想到他的这些话时,当我们考虑这个问题时,我们就敢于登攀,我们就开始架设这座桥梁”。
  尼克松说:“我们在这项巨大的工程中取得了一些进展。它还没有完工。仍然有许多工作要做,但我们决心要把它完成。我们必须完成它,决不能失败。”他说:“因为我们相信我们担负着使命,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建设一个新世界的过程中设法共同努力,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国家,不分大小都有机会选择自己独立自主的方式,并在不必担心任何外国侵略的情况下生活,这就是我们两国共同的目标。”他最后说:“我们已经开始架设一座巨大的桥梁,这座桥梁一头在加利福尼亚的金门,另一头在北京的天安门。我们在架设这座桥梁的时候,将牢记这是一座建立在伟大的中国人民和伟大的美国人民之间的互相谅解、互相尊重和持久的友谊的桥梁。”
  应邀出席宴会的外国记者作了报道和评论,其中有:“尼克松又发挥了他的专长,不看笔记发表了一篇相当长的讲话”;“尼克松讲话的主题是需要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建立更密切和更有效的联系”;“尼克松说,中美两国利益相同的方面比利益不同的方面重要得多”;“尼克松在结束对北京的四天访问时预言,中美两国将共同努力来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人们在听尼克松讲话时,决不会想到他已不再是美国总统了。例如,他在谈到架桥时说,对于这项巨大的工程,我们必须继续下去,我们决不能失败”;“他引了毛主席的诗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八)
  在访问了桂林、广州、从化之后,尼克松先生和夫人由中国外交部礼宾司司长朱传贤陪同,于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乘中国专机离开广州回国,从而结束了这一举世瞩目的中国之行。
  法新社记者比昂尼克评称:“尼克松在中国似乎一天天变得更加愉快和自信。这要归功于中国领导人给予他的心理上的电休克疗法。中国领导人给他一种政治上复活和恢复青春的治疗。”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刊载约瑟夫·哈希的文章说:“整个故事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理查德·尼克松得以恢复名誉而成为有用的国际人物的这一机会是中国共产党人给他的,而中国共产党一度是他喜欢抨击的政治对象之一。”-一可以理解,上述的“中国领导人”和“中国共产党人”首先是指毛泽东。
  三月五日,“世界各地十四名中国问题专家”在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堤聚会,研究尼克松访华的意义。据合众国际社报道,在会上,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的安德鲁·内森博士说:“中国人邀请尼克松是既向美国也向俄国发出的一个信息。这个信息说,我们肯定利用美国作为对俄国的抗衡力量。尼克松是传递这个信息的理想人物,因为他是中国利用美国抗衡俄国的政策的象征。”英国伦敦大学《中国季刊》主编迪克·威尔逊说:“我认为,将来在世界史中回忆起尼克松的,主要是他的对华工作,而不是水门事件。”他说:“中国人认为尼克松在改善中美关系方面所做的事情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他们是从长远的观点问题的,而不是像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那样在日常的基础上看事物。”——可以理解,上述“中国人”首先是指毛泽东。
  然而,在尼克松第二次访华不久,在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发表《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极其沉痛地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人民日报》在《极其沉痛地哀悼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逝世》的通栏标题下,连续多日刊载外国元首、政府首脑、兄弟党和友好人士等的唁电。九月十四日《人民日报》在这一专栏内,以《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发表声明》为题,刊载如下文字:
  新华社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三日讯圣克利门蒂消息: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九月九日就毛泽东主席逝世发表声明。
  声明说:“毛泽东主席逝世了,终年八十二岁,结束了他毕生的长征。他是一位具有非凡勇气和思想坚定的人,他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几天。”
  尼克松说:“作为代表完全不同的哲学和观点的领导人,我们一九七二年在北京会见时都认识到,中美友谊已成为时于我们两国的利益都是必不可少的了。
  “我对于他不仅对本国人民的问题,而且对世界形势的客观现实都有深刻的了解这一点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们在那时建立的新关系应当归功于他的这种高瞻远瞩。
  “在今年二月二日〔按:应为二十三日)我最后见到他时,他再次表现出了这种高瞻远瞩的眼光。”
  尼克松说:“毛泽东是一代伟大的革命领导人中的一位出类拔萃的人。他不仅是一位完全献身和重实际的共产党人,而且他也是一位对中国人民的历史造诣很深的富有想象力的诗人。“一些年前,他写了一首诗,这首诗说:‘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历史学家将会对他的事业和他对中国人民和世界的影响作出估价。毫无疑问,他只争朝夕地为了他所看到的前景和他那样热烈信仰的原则而努力。”
  理查德·尼克松不懂“唐诗宋词”,但他深深喜爱毛泽东诗词。他在《领导者》一书中写道;“毛的意志力产生了他超凡的魅力,我在会见他时,有一种感觉,他的意志力不知怎的是一种体质的特征。他的最生动的诗篇是在长征的战斗中间和战斗之后写的。当他写到斗争——特别是激烈的斗争——时的振奋情景,他似乎提到了意志的锻炼,就像别人所说的肌肉锻炼的那种情况。他以这种品质鼓舞他的同志们去完成像长征这样史诗般的任务,因为这使他因而也使他们成了似乎不可战胜的人。”〔6〕
  毛泽东逝世后两个月,(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美国举行大选。人们普遍认为,在职总统福特享有种种有利条件,定能赢得大选,结果却败给了民主党候选人卡特,这与毛泽东破格邀请美国“不光彩的前总统”尼克松访华有关。卡特政府改变了福特政府的对华政策,“认为中美两国建立合作关系会大大加强远东局势的稳定,并有利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同苏联竞争,从美国战略地位考虑,美中关系正常化是十分可取的”。〔7〕经过双方努力,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晚发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这为《一九七六年:毛泽东主席与尼克松先生》划上圆满的句号。

  【注释】
  〔1〕原载《上海滩》1992年第1期,署名向晖,题为《1976年:江青为尼克松安排的文艺晚会——进一步揭开“演唱唐诗宋词之谜”》。现作了较多修改。
  〔2〕岳美缇,1941年生,女,江苏苏州人。上海戏曲学校首届毕业生。1981年获全国戏剧“梅花奖”。
  〔3〕美国《时代》周刊1994年5月2日第1期第18页,尼克松最后一部著作《超越和平》摘要。
  〔4〕尼克松:《领导者》,世界知识出版社1983年版,第280—281页。
  〔5〕基辛格;《动乱年代》,世界知识出版社1983年版,第二册第335页。第一册第282页。
  〔6〕尼克松:《领导者》,第282页。
  〔7〕《当代中国外交》,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227页。



 
 

2007/09/10

一九七六:毛泽东主席与尼克松先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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