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总理,更是朋友

 




  李默然

  一九五六年初,全国首届话剧会演结束。辽宁人民艺术剧院留在首都作近三个月的公演,地点在首都剧场。
  剧院先后演出三台话剧。即参加会演的,反映建国初期军工生产的《前进、再前进!》、苏联话剧《在那一边》及曹禺同志的名著《日出》。
  五月的北京,正是春去夏临空气清新的季节。特别是每当夜色降临,一丝凉意,真是令人心旷神恰。在当时,人们在这美好时刻,走进剧场欣赏一出好戏,是极大的乐事。所以,我们演出虽长达一个季度,但观众始终不减。特别是《日出》上演后,观众更为踊跃,我们这一代演员,当时正值青壮年,连续演出,亦不知什么叫疲倦、劳累。
  一天晚上,演出照常进行。但我们的院长洛汀同志却显得与往常不同,只见他一会儿前台,一会儿后台,神情也有点紧张,对我们只说一句相同的话:“不要松懈呵!”后台的演、职员,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摸不透、猜不着有什么事儿发生。
  戏结束了,大家照常谢幕,不知是谁眼快,一眼发现了周总理在台下鼓掌。他小声传送给周围的人:“周总理,周总理来了!”这时,大家的眼睛一下子集中到一个目标,都发现了总理在鼓掌。台上控制不住了,有的站了起来,有的嚷出了声:“周总理,周总理。”大幕比往常至少晚闭上一分钟。因为司幕的同志也跑到了舞台上。
  大幕闭上,谁也不愿立即去卸妆,议论、喜悦、兴奋,每个人的面孔,都与往常不同。一会儿,洛汀同志来告诉大家:“都到左侧休息室,总理要见大家。”霎时间,舞台上竟然寂静得令人窒息。我只觉得心律跳动在加快,大家被这无准备的喜讯,弄得一下子呆住了。
  我们三十余人,自动地排成了队,像去参加一个什么庄严的会议,脚步轻轻,呼吸紧张地走进了休息室。
  周总理早已坐在休息室等待我们。大概是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的紧张情绪,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先和演陈白露的白玲同志握手,然后一边和每个人握手,一边让大家坐下。他看出进来的人多,沙发和座椅坐不下,就说:“坐不下就坐在沙发扶手上,这样,一个沙发可以坐三个人。”一句话,大家放声大笑,刚才那种紧张气氛顿然消失。每个人都抢着往总理身边挤,想和总理坐得靠近一点。每个人亦好象忘了面前坐着的是总理,而是个许久未见的朋友、长者。这一刹那的人际关系变化,时过近四十年,但就是这一刹那的变化,我四十年记忆犹新,我四十年常常思念,因为正是这一生活细节,把一个大国总理待人的亲切、慈祥,深深地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开始谈话,大家还是有些不自然,总理就自问自答地说:“陈白露头上插一朵粉色的花儿,不适合这个人物吧?应该戴一朵白颜色的嘛!你们说呢?”当时,老实讲,我们并未完全理解总理这个建议的深层次内涵,就异口同声地答:“对!”总理接着问:“为什么?”大家又都剩下了傻笑,而回答不出。总理笑着对大家讲了陈白露的出身、性格、旧社会对她的逼迫等一系列简明精辟的意见,说基于此,戴白花能反映她的性格。我们瞪着眼睛听。我边听边想,这样一个大国总理,日理万机,对一出戏,对一个人物讲出这么多好意见,而且一朵小花儿都注意到了。我们这些演员真是大幸福了。正想着,总理突然问我:“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都干过什么?”我很紧张地答,“读书不多,学过小工,当过邮差、卖过烟卷……”总理又问:“你见过李石青这样人吗?”我答,“没有!”总理说:“那你怎么演的?”我答:“除了导演启发以外,我回忆了卖烟卷时,看见过的一些人,觉得那些人的穿戴,行为有点象李石青。”总理点了点头,又问:“你还演什么戏?”洛汀同志替我答道,“我们演的三出戏,他都是主要角色,有工厂党委书记,还有一个苏联话剧,是写有关日寇侵略东北,发生在哈尔滨一带的事儿。”总理立刻问:“这出戏怎么写的中国人?”导演答:“没着重表现中国人,中国人在戏里是群众。”总理露出了不悦:“写在中国的事儿,不写中国人,算什么?你们谁看过一本小说叫《旅顺口》的吗?”我们一个同志勇敢地举起手说:“我看过。”总理说:“你说说写得怎么样?有什么看法?”这个同志一下子怔住了,脸涨得通红,不知怎么回答好。总理说:“看完了书,说不出个道理来,不是等于没看吗?!我看这本小说写得不好,光写中国人的愚昧,什么留长辫子,吸大烟,怎么能这样表现中国人?你们的戏是不是也是这样写的?”导演答:“没有,这出戏没反映这些。”总理说:“那还好!”话不多,道理深。总理对文艺作品中怎样反映中国人民的指示,四十年来我一直不忘。是我审视、阅读任何文学艺术作品的指南。
  接着总理又叮嘱大家:“演《日出》要注意历史背景,要请曹禺同志来看看戏,要多听各方面意见,把戏越演越好。”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秘书正在催促总理。等我们反应过来,总理已经走出了休息室,并回身向大家打招呼。这时,我们才一拥而上,抢着和总理握手告别。总理尽可能地满足了每个人的要求,然后,急促地登上了车。
  直到今天,我们深为遗憾的是:这一生难忘的珍贵时刻,竟没留下一张照片。当时,剧院没有专职摄影,每个人也没有相机。一些老同志,每谈及这次与总理的会面,都为没有留下照片而叹息。因为,短暂的会晤,不多的谈话,指导着我们每个人的成长。如今,我们这一批人,皆已年过花甲,有的已经作古。但是总理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却将继续下去,直到很久、很久……



 
 

2007/09/10

是总理,更是朋友

漂泊的树 E书作品  支持键盘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