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韵

 




  叶文玲

  年年花似雪,年年雪如花。
  难道是天公有意?十多年来,每年每年,总有这么一场旷如无天密如无地的豪雪,落在令人无限感怀的元月。
  记忆的长河里,总有撕不掉的日历,我总也忘不了一九七六年元月八日那个阴霾满天浩雪遍野的夜晚,那个日月惊心江山同泣的时刻,我们的好总理,只因心疼人民为他哭得肝裂肠断,选择了最简单最朴素的告别;他悄然离去,唯把一腔忠魂撒在素装坦坦的江河湖海,唯把满心的慈祥关爱化为一片不容玷污的清白长留人间。
  正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爱上了雪,这是和儿时的雪球雪灯以及一切雪戏绝不相同的挚爱;正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懂得了雪,懂得了它的身价和别种含义,懂得了当它和一颗伟大的灵魂结合时,才有的真正晶莹和高洁。于是,雪在我眼前,更加整洁而诗化;于是,我便觉得此时的雪和今后的雪,不单单是天象物象,而是我们总理在天之灵所幻化成的灿烂无比的精神花朵,它带着一种祥兆,静静降落人间,就象细雨无声地洇湿大地一样,永远抚慰和滋润我们的心田……
  十六年前元月八日的那个无眠的雪夜,我虽然没有捶胸顿足,却切切体验了有生以来最最强烈的肝胆俱碎、心绞如裂的痛苦,凝视着总理的那帧小小的黑白木刻的头像,凝视着总理那慈蔼澹荡如中秋明月的笑容,我热泪涟涟,整颗心却冻成了一挂血碧的寒泉,纵然心里回旋着千句万句的啼唤,却半声儿也喊不出来。
  我终于掏出了搁置多年的笔,挥写了一首小诗:
  恨不午门死,
  愧在人间立。
  碧血沃青枝,
  再报春消息!
  我平素荏弱,因此这壮烈激越的表露,曾使目睹的家人不无心惊胆战,因为我的亲人非常清楚当时是什么样的时刻。
  我也不会写诗,虽然在十八年前——在十六岁的花季,在故乡那朝露暮霭的田畴中,我开始了文学创作,陆陆续续写过一些小说和散文,却从来不曾写过诗。可是此时此刻,因为忧国之愤,因为这圣洁的白雪,因为人间天上这最平凡也极伟大的一颗灵魂和一副忠骨,我要写。也许我的诗句很蹩脚,也许我不懂意境又不懂韵律,但这一切无关紧要,我只明白,假若此时不吐心声,胸中的愤怒之火,会烧灼得我坐卧不宁,我会活活憋死闷煞。因此,即使心如垂铅,即使手中的笔杆沉重如铁,我也要蘸着自己的满腔热血,写出这血脉之音!……
  言有尽,意未了,寒窗外,连天大雪纷纷落,如银的雪光,又象道道闪电,照亮了又一页珍贵的记忆;泪水迷蒙中,我的眼前又现出一种幻象,我们的好总理,已经被我们千声万声的啼唤催醒回转,他亲切地向我们招手微笑,逼逼真真地就象十八年前……
  那是金风送爽的秋季,那是在湖山如画的杭州,我这个偶来杭州的乡下少年,竟然在美丽的西子湖畔,获得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幸福的瞬间,而且偏偏又是过失和幸福相交的瞬间。这件事,直到今天,就连亲历的我,在一边用记忆的丝网将它甜甜包裹时,一边还觉得不可思议。
  哦,我深深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一生最狂欢也最忘情的时刻。
  头天晚上,我的姐姐喜形于色地向我透露,“明天,周恩来总理陪同金日成首相访问杭州,我们厂的欢迎队伍,将排在湖滨路……
  我的心腾地一热,急跳如鼓,多么羡慕、多么嫉妒姐姐的这份幸运呵!
  我往哪里去集合?没有任何人向我发过这项幸福的指令。姐姐是有模有样的工厂干部,而我呢,除了身上的花布衬衫蓝布裤,除了脚上的这对沾着家乡田畴土粒的圆口市鞋,除了头上的这双挂着稻穗谷屑的长辫,还可以证明我这个十六岁的乡下妹子身份外,我是地地道道的“外来客”,实在无队可“集”,无处应召呵!
  但我绝不甘心,气喘吁吁地飞步奔跑,还没等我挤到湖滨,如潮涌集的人龙,早将我挤得象溶入人海的一滴水珠,我早已不是我了!……
  我努力“还原”自己,幸亏当时的我又瘦又小,我象一只小猴,在人们如林的腿脚间钻来钻去,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地场时,我的前边,又是一堵黑压压密匝匝的人墙!
  我挣足了劲,拼命踮着脚尖,象个最蹩脚的芭蕾舞演员,趔趄着在人墙后一寸寸逡巡。渐渐地,我的脚踝足趾又痛又麻,当我觉得双脚好象也不再是脚,而是两根木棒,我的身子也差不多整个儿从这两根木棒上齐膝断裂时,忽然,人群爆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而我也因祸得福地被推涌的人浪抛向一个高处——我就势翻身一立,竟立在了一张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八仙桌上。
  哦,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周总理和金日成乘坐的敞篷车,披着彩带彩纸,穿过鼓乐和花雨交织的沸腾之海,缓缓地驶过来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总理他脸庞红中略略透黑,是那种非常非常健康的气色,他浓眉如剑,炯目如炬,他挥摇手掌,启齿微笑,就象中秋的一轮皎月,温煦而又明亮!
  我和狂奋的人群一起纵情欢呼跳跃,我多么想教时光这一刹那凝成永恒,多么想教时钟在此刻停摆!……我的奇想刚刚闪旋,摧拥着我的人潮又翻腾成浪,一个后倾,我的那对又长又碍事的长辫,立刻象根马尾巴,把桌上的两只小碟齐齐扫向地下,于是,如喧的欢声中,立时夹杂着“豁啷”的一声清脆!……
  尽管“上帝也会原谅”我此时的过失,但我依然惶恐而窘急,我不知道这一声响是否传得那么远,但我分明看见周总理恰恰在此时略略侧过身来,挥着手,端端地朝向我们这边道上的人群,再次亲切地点头,慈蔼地微笑;周围的一切,都被他的微笑再次感染了,欢活了,人群又沸腾成一片活泼喧闹的海洋……
  哦,这一瞬虽然极为短暂,这一瞬却令我年岁猛长,这一瞬,我真正理解了世问既有至崇至敬的爱戴;这一瞬,也教我实实在在亲睹了举世无双的“周恩来式”的微笑,这微笑端的是温煦清亮的中天明月,令人无比激奋,永远感怀!
  几十年来,我曾忘却许多往事,却不知为何总能深刻记得这个瞬间的枝枝叶叶。于是,我从此明白人的记忆有各种归类,而我的记忆储存库,绝对是情绪型的,它的钥匙,明晰地刻着那一瞬的年月日;于是,这一天的这把钥匙,也象以往一样长悬我的心锤,只有水的洗涤火的熔冶,才能开启。
  因此,又一个十八年之后,当那个我们极不情愿的寒冬来临之际,我在那个雪夜该然涕泣时,便又记起了一九五八年秋季的这个如火如荼的日子。于是,在雪火相撞的刹那问,我仿佛突然成熟,仿佛从此更明事理,我懂得了宇宙人世,是有一种寥廓绝尘的大自然,有一种绵密苍雄的境界,而只有如太阳般光明磊落的胸怀,白雪般素洁无暇品格的人,才能畅游其内,才能取其精、得其神,才能寻其道,悟其真。于是,我在炫然涕泣的同时,立下了一个誓愿:我将以磨忤为针的心志,重握那支搁置多年的笔,孜孜不倦地磨练,今后要写,我一定要写那种经过雪与火熔冶洗涤的文字,写出一篇对周总理的敬仰和与之有关的文字,哪怕仅仅是一首诗…………
  今天,又一个辞岁迎新的时刻,我总算实现了十六年前的誓愿。
  今天,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被“周恩来式”微笑温暖滋润过的人民,终于用自己辉煌的劳动,谱写了壮丽绚烂的诗篇——
  总理呵,您一定谛听到了这个举国欢腾的喜讯吧?二十一年前,您对和平利用核能,发表了英明卓见的“七·二八”指示,二十一年后,我们的自强自立于世界尖端科学之林的科技战线的科学家和广大职工,终于在三羊开泰之年,在我们浙江海盐的秦山,造就了一个雄浑无比的太阳的摇篮——我们自力更生自己设计自己建造了中国第一座核电站!
  总理,我们最敬爱的好总理呵,我在秦山核电站并网发电之夜,禁不住再次热泪潸然;因为,这厢高悬头顶的,是明亮如昼的电灯,那灯管里流动的,是秦山发出的核电;那厢电视荧屏播送的,是我们文艺工作者创作的反映我国核电建设光辉里程——秦山核电站的电视剧:《太阳的摇篮》。虽然,我所尽力的,仅仅是编剧之一,但是,我清楚我们这个创作集体,是因为怎样的使命感去讴歌这个伟大时代伟大人民的;我也清楚自己,又是在怎样的责任感和原动力驱使下,几次去秦山深入生活努力创作,抒写我们伟大民族的丰功伟绩和精神品格的。我记得初到秦山时,是七月流火的夏季,可我在深入采访中,却无时无处不感到几十年来一直撑持自己的那份沛然涕然之气和爽然人心的幽凉!
  今天,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的一个使举国上下千千万万人激动的不眠之夜,推开窗扉举目眺望,窗外,恰恰又是一片苍洁旷迥银雕玉琢的世界!但见白雪如絮静静落,西子湖山美似画!于是,我幸运地在这时刻再次聆赏了这美妙的天籁和地籁,于是,我再次在这一瞬间顿悟了真正的永恒。
  总理,我最敬爱的好总理呵,我禁不住再次在心底轻唤您了!总理,请让我再次“天真”一回,再向您诉说一句悄悄话吧:往后,每年每年的飞雪迎春之季,我这个步入中年的人,虽然不可能再有烂漫少年的冰雪之娱,但请允许我恪守一种圣洁的礼拜吧!我将尽情漫步光华皑皑的天地,细细地品读寸寸地叩听这教我神思飞扬的雪之韵…………



 
 

2007/09/10

雪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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